《水长东》猫鱼不是鱼

5、伟大 姐姐来了~

　　从警局回到酒店，宋书外出觅食，宋瓷则先一步回到房间休整。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窗外刺眼的阳光丝毫没有要日落的意思，照的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闪晕了人眼。

　　宋瓷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金影层层掠过的江水，期间却偶尔莫名地拿起手机送到眼前。

　　宋书带着打包的吃食回到房间里，坐在一旁的小木桌上风卷残云的时候，她依旧还是那副发愣的模样。

　　“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真有什么事也是先通知家属。”宋书一直吃到微撑，才看着宋瓷悠悠说道。

　　他知道宋瓷频繁摁亮手机是在看什么。

　　“想回去就回去吧，”宋书试图说服她，“江州和楚州之间不过一个小时不到的高铁。”

　　宋瓷闻言，看了他几眼却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宋书觉得此刻也没什么胃口了。

　　他是有私心。

　　下午唐恬的那些话，听得他心慌得紧。

　　唐伊这一失踪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狗血却简单，说不好，真出了什么意外也未可知。

　　宋书自诩是了解宋瓷的，他不明白，知道唐伊骤然离开的宋瓷为什么那样镇定，但若说宋瓷完全不在意唐伊甚至能无视他的死活，这绝无可能。

　　他现在巴不得宋瓷赶紧离开江州，面对眼前送上门来的借口更是紧紧抓住不放。

　　而宋瓷在一旁愣神，脑子里来来回回塞满了宋书的话。

　　他说的没错，虽然对她来说，听着有点残忍。

　　晚饭过后，宋瓷便电话告知唐恬，他们即将离开江州。

　　唐恬也并未挽留，只是说让她放心，若有什么进展她再通知宋瓷。

　　宋瓷临睡前就收拾好了行李，第二日一早便带着宋书退房赶车回到楚州。

　　高铁上宋瓷靠着窗闭目养神，车厢穿过一节节隧道，窗景阴阳轮替。

　　宋书看了一眼手机，又紧接着将屏幕掐灭。

　　那日子快到了。

　　宋瓷想回楚州，是因为还有一天，那日子就要到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有特殊的两天，是宋瓷不论干什么都会空出时间的日子。

　　三月二十一日，还有八月七日。

　　前一个，宋书曾经就算是在学校里上课、考试，宋瓷都会给他专门请假，腾出时间。

　　后一个，哪怕他曾因为不想上补习班而声泪俱下要求同去，也最终被宋瓷一眼识破，并残忍拒绝。

　　虽然宋瓷从来没有带他去过八月七日的目的地，但他大概能猜到。

　　毕竟那种特殊的气味并非像宋瓷一样闭口不言，这两个相隔甚远的日子，应该指向同一个地方——城南公墓。

　　高铁行至楚州，两人马不停蹄的打车回到家中。

　　踏进阔别月余的客厅，宋书屁股还没落在沙发上，就被宋瓷一把拽进了淋浴间。

　　等两人先后洗完澡，整理好仪容仪表，宋书已经快要瘫倒在地了。

　　尚未喘口气，他又被宋瓷风风火火地扯下楼塞进车里，一脚油门就把他送到了宋家祖父母居住的小区门口。

　　美其名曰：尽孝。

　　双脚已然落地的宋书满脸哀怨地盯着宋瓷，宋瓷一边升起车窗隔绝视线，一边急促说道：

　　“你先去，我买点东西马上来。”

　　话音刚落，宋书就看见眼前的黑色汽车一声嘶鸣，扬长而去。

　　算了，上哪休息不是躺呢。

　　宋书顶着毒辣的日头垂着头转身进到小区，脚步不断加速，直到找到单元楼冲进电梯才从容慢下步伐。

　　大概是宋瓷一早便与两位老人打了招呼，对于宋书的突然造访，老人没有任何的意外，还早有准备似的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地准备美味。

　　宋书换好鞋，长手一伸就把门关上了。

　　宋奶奶见他顺手关门，随即问道：“小瓷怎么没来呢？”

　　“姐有事出门了，”宋书走到沙发边坐下，又补充说，“一会马上就来。”

　　两位老人闻言又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围着宋书问他在大理毕业旅行的见闻。

　　宋书瘫在沙发上，只挑着开心的事一一说来，江州之旅更是一字不提。

　　三人说了好一阵，宋书眼睛都快要眯上了，只剩嘴巴还在上下张合喋喋不休着。

　　而此时，话题却又兜兜转转绕回到宋瓷身上。

　　“你姐姐和她那男朋友怎么样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呀？”

　　此句一出，宋书直接就吓醒了，一时间堪称精神抖擞。

　　“你别发愣呀，你这卧底干的也太不尽心了。”宋爷爷说着，责怪般的轻轻拍了宋书一下。

　　宋奶奶更是不甘示弱：“你姐姐的事你可得上心，小瓷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多，我可警告你不能没良心啊。”

　　“再说，这嫁妆的事情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准备好的，你在前线可得做好预警工作。”

　　趁着宋瓷不在，两位老人毫不遮掩互相搭腔讨论着，宋书听得一阵心虚。

　　宋瓷谈恋爱的事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老人知道，一来尚不稳定，二怕老人多想。

　　还是宋书不小心说漏嘴，这才叫爷爷奶奶知道的。

　　依着宋奶奶的意思，姑娘家脸皮薄，加上毕竟不是亲孙女，他们两位隔辈的长辈也不好多过问。

　　这才有了宋书的长期潜伏、后方泄密。

　　“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解救了沙发上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作答的宋书。

　　宋书腾起身就冲去开门，门一开，果然是宋瓷。

　　“宋瓷来了。”宋书接过宋瓷手里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冲着客厅喊到。

　　两位老人立刻迎上前，帮着宋书拎东西，宋爷爷还不忘斥责一句。

　　“没大没小，直呼其名叫谁呢！”

　　看到宋瓷换鞋进门向老人打招呼，宋奶奶又忍不住伸手抹过泛起湿意的眼尾。

　　这流程太熟悉了。

　　宋瓷忙扶着宋奶奶走到沙发边坐下，熟练地问候，安慰。

　　自打她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地留在楚州给宋书陪读，每每再上门拜访宋家祖父母，都要惹得宋奶奶一阵垂泪，一顿念叨着从十多年前感谢到十多年后。

　　在宋书眼里，宋瓷近两年俨然是适应多了，无非是应和着，说些让老人不用操心、不必客气的话。

　　刚开始的那两年，面对宋奶奶的情绪波动，宋瓷总是手足无措，局促到有些难堪，甚至是频繁躲闪到了要退出家门的地步。

　　两位老人对宋瓷的决定感到出乎意料，也觉得饱含歉意，都先后劝过宋瓷，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必被宋家的老老小小拖累。

　　说到底，老人家还是觉得不必如此，认为这个没有任何血缘的孙女没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但宋瓷还是坚决地留下了。

　　这一陪，就是六年，正好陪着宋书走过整个中学时代。

　　时光匆匆，老人近乎语无伦次的感谢，到现在只剩拉着宋瓷的手一遍遍抚过，默默垂泪。

　　寒暄过后，等宋奶奶被宋瓷宋书两人重新逗得喜笑颜开，宋爷爷也把放在厨房里保温的菜肴端上饭桌，招呼着开饭。

　　一顿饱餐，宋书更是吃得头脑发晕。

　　为了不影响老人午睡，帮忙收拾好碗筷后，宋瓷便带着宋书起身告辞。

　　宋家祖父母也不再挽留，只是又装了好几个塑料袋的菜塞进宋书手里，几乎要把老人家里的冰箱清空了。

　　回家的路上，夏日里汽车刚启动时的闷热还未完全散去，宋书心不在焉地追打误入车内空间的飞虫。

　　“你为什么当时会给我陪读呀？”宋书冷不丁问道。

　　宋瓷为躲阳光，眯着眼说道：“找不到工作。”

　　宋书忍不住翻白眼：“说正事呢！能不能认真一点！”

　　“真没工作，”宋瓷看都不看他，只是补充道，“真的不能再真了。”

　　宋书哼生哼气地摆过脸，知道宋瓷向来嘴严，她不想说的事，宋书磨破嘴皮都套不出来。

　　宋瓷总是这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她从来不主动和他提起。

　　即便宋书曾经几次偶尔因事想起些童年记忆的模糊碎片，企图找宋瓷求证补充，她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说：

　　“我也不记得了。”

　　“忘了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早晚都会忘了的。”

　　不过，即使宋瓷不说，宋书大概也能猜出来一些。

　　宋家父母刚离世的那几年，还在上小学的宋书，只有隔辈的爷爷奶奶能去给他开家长会。

　　时间久了，纸总是包不住火。

　　哪怕班主任一再私下嘱咐调皮的学生不能胡乱说话，但小孩子就是这样无知而纯粹。

　　善意纯粹，恶意也纯粹，再为无知而求解，循环往复，不断问询。

　　宋书因此常在家中哭闹，尽管那时候的他已经明白，再大的哭声、再多的眼泪都无法改变那种只有单程票的别离。

　　但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宋瓷就是那颗会被哭闹泡软的硬糖。

　　车窗被车内的冷气吹得冰凉，宋书靠着玻璃，却觉得眼睛好像是热乎的。

　　他保持着紧贴玻璃的动作，脑子放空着说：“我以前都不敢问你，为什么要留下来陪我。”

　　“那就别问。”

　　宋瓷没兴趣知道，但他还是自顾自地说道：

　　“你要是不爱和我待在一块，想走，我绝不拦你。”

　　“可是我又怕问出来，原来你真的想走。“

　　宋书愈发把脸扭进和车窗间的夹角里，只听见宋瓷轻笑一声，随后漫不经心地说：“你就当是我欠你的。”

　　宋书闻言，不满意这个回答似的哼哼唧唧起来，连做了一套掩饰脸红尴尬的动作，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算是我欠你的行了吧！”

　　宋瓷看宋书别扭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却又莫名地笑出来。

　　有些时候，他和他那爱害羞又扭捏的姐夫是还挺像的。

　　这个想法不是第一次从她脑海中闪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迟缓钝痛过。

　　她正琢磨着松开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揉揉不适的头疼，大脑却首先接收了宋书不太自然的好奇声音。

　　“以前太小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宋书斟酌开口，“那时候爸妈对你好吗？”

　　握紧方向盘的手骤然缩紧，头不疼了，眼睛也不自觉地睁大了。

　　“挺好的。”她说。

　　“哦，那、那就好。”

　　宋瓷的余光里，宋书松了口气的模样，嘴角渐渐向上扬起。

　　她收回视线，直直地看着眼前几近被烈日晒化的柏油马路。

　　她的人生里，似乎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是好天气。

　　福利院的院子里，朴素的水泥路被炽热的阳光烤得发白。

　　她眯起眼睛，却是为了那道慈祥嗓音轻声说出的字眼。

　　“这次就不要闹了，奶奶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只是舍不得她。”

　　“这下好啦，叔叔阿姨都是好人，你再也不用担心和她分开了。”

　　“往后，都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