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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断粮 袭扰持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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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扰持续了半个月。敌营的帐篷越烧越少,马匹越偷越少,营中秩序明显开始松动。黄昏时分巡逻的士兵步履拖沓,入夜后篝火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再有人高声谈笑。
但敌军依旧扎守山谷,没有撤。楚泠蹲在城墙根下,用炭条在碎石地面上画了几道线,又涂掉了。赵队长从城墙上下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涂掉的线:“他们在等补给。”楚泠说:“嗯。他们在等粮。”
大营传来密信。萧景琰对敌军整条补给路线了然于胸,连每一段山道的运载能力、押运兵力强弱全部掌握。密报写道:
“敌仰仗千里转运,粮道是其命脉。然勿轻举硬劫粮队。敌运粮必有重兵护卫,以你现有兵力,正面截击,损耗必重。扰标识、乱向导,使之迷途迟滞即可,不求尽焚粮车。保全士卒,重于毁敌粮草。若形势凶险,即刻放弃行动,不可逞一时之快。”
萧景琰看得通透:他知道粮道是敌人命门,但他不命令楚泠拼死劫粮。他算清楚利弊——粮车必有重兵护卫,硬打,楚泠有限的精锐会大量损耗。他给出更聪明的方案:不硬杀硬烧,改做扰乱路标哨点,让粮车迷路耽搁,同样达到断供效果,最大程度保存己方兵力。
赵队长说:“那咱们能不能断他们的粮?”
楚泠没有回答。她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萧景琰送来的密档里标注过敌军运粮的几条山道,但那些标注只是“可能路线”,不是确认路线。她需要亲眼去看一眼车辙的深度、轮距的宽度,才能确认那些标注是不是对的。从燕平关出去查看粮道,来回至少三天,意味着要离开城墙三天。如果敌军在这三天里发动攻城,城内兵力不够,撑不住。林关、铁门关的兵力同样有限,不能指望他们分兵来救燕平关。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一趟铁门关。两天。赵队长,你固守城墙,烽烟不燃,绝不可轻易出战。”
赵队长没有多问:“好。”
楚泠没有多带人,只带了林大川和两个斥候,每人骑一匹马,沿着燕平关与铁门关之间的山路往西走。她没有走官道,走的是山脚那条少有人走的窄路。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只在经过第一个岔道口的时候勒了一下马,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车辙痕迹。车轮印很深,方向是往北的。她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记住了那个深度和方向。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铁门关。铁门关的守将姓周,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话不多。楚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城墙上查看箭矢的余量。楚泠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你们北面的补给线,最近有没有被人截过?”周守将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没有。但运粮的车队最近比平时慢了两天。”楚泠说:“是不是因为路上有人耽搁?”周守将说:“不是耽搁。是车队出发的时候分量就少了。听说是后方的粮仓被调走了一批,给了南面主战场。”
楚泠站在城墙上,看着北面正在变暗的天色。萧景琰的情报再一次印证了这件事。敌军前线等粮,但后方粮仓优先供给主战场,北面这条线不是优先线。所以她等不到粮车加速——粮车不会加速。她转回身:“借我十个人,要会骑马、会看地形、跑得快的。”周守将看着她:“你要去截粮?此举凶险,若是撞上敌人大队,有去无回。”楚泠说:“不截。我去看一眼他们的粮道走到哪了。不硬拼,只扰其标识。”
那天夜里楚泠带着铁门关的十个人出了城,沿着山脚往北摸了一段路,在一条岔道口停下来。山道危机四伏,数度迎面撞上敌方巡哨小队。每一次遭遇,楚泠都是身先士卒,短兵相接,刀矛铿锵,血溅山石。为了不鸣响大动静引来敌大股人马,大多是近身肉搏。有一次距离敌方百人粮队护卫仅仅百余步,一行人伏身在乱石草丛,屏住呼吸,全身冷汗,侥幸没有被发现。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上的浮土——有新的车辙,方向是从北往南的。车辙不深,说明载重不重。她站起来,顺着车辙的方向走了一小段,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住了。路边有一堆灰烬,像是篝火留下的,灰烬中央还有几根没烧完的骨头。她蹲下来碰了一下灰烬的温度,已经凉透了,但灰烬边缘的泥土是干的,没有被露水打湿过。她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粮车今天傍晚刚过。往回走了。”
回到铁门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楚泠在城墙根下靠了一会儿,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北面那条她刚走过的路。她在心里把那道车辙的宽度和深度换算成一个数字,然后加上铁门关补给慢了两天的信息,把它们放在一起想了想。她的判断:敌军的粮道确实在走,但送来的分量一直在减。前方的粮已经不够了,后方的人在省着送。如果她能让这条粮道“断”几天——不用彻底歼灭粮队,只要让粮车走错路、绕远路、耽搁三天以上——前线的粮就会彻底吃空。
她站起来,找到周守将,说了一句话:“他们的粮快断了。后面的运粮队跟不上,前面的人开始省着吃。我们不需要去截他们的粮,只要让他们的粮车辨识不清路径,走错道路就行了。”周守将看着她:“怎么让他们辨识不清?”楚泠说:“把粮道上的哨点拔掉。不杀人,不烧粮,只拔哨。拔掉之后,他们的粮车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改换路标,混淆标识。走错一次,耽搁三天;走错两次,耽搁五天。等他们粮车走对路的时候,前线的粮已经吃完了。”
周守将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只是前路多敌,务必小心。”
楚泠当天就带着铁门关的人出发了。她沿着那条粮道往北走,一路上数次与敌军小股巡哨。把沿路所有能看见的哨点逐一拔掉——大多打晕绑在树上,把哨点的旗帜、标记、路牌全部移走或调换方向。有的哨点被换了一面旗,有的路牌被转了方向指向悬崖,有的信号火堆被提前浇灭。她做得很细,像在修复一段她早已熟悉的墙壁,只是这一次她是在倒着拆。
三日之间数次险象环生,数次与敌军游骑擦肩而过,全靠楚泠熟悉山地,决断果决,才带着众人全身而退。三天之后她回到铁门关,周守将告诉她一个消息:“昨天有一辆粮车走错了路,翻进沟里了。押运的兵说车上的标记和他们记忆中的路牌对不上,拐错了弯。”楚泠没有说“这是意料之中”,只是点了点头,立刻写密报飞马奏报萧景琰。
又过了两天,燕平关的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敌军开始缩减每日的粮草配给,从两顿变成了一顿半。有人在营中因为分粮不均动了刀子,被主将杀了立威。楚泠站在燕平关的城墙上,把这些消息整理再送大营。萧景琰回信,警告:
“敌察觉路标被破,必会增派向导护卫粮道,此后再行扰敌,风险倍增,毋要频繁深入敌境。敌困则必狂,断粮之下极可能不惜代价强攻燕平关。速令三关整备防务,严阵以待。”楚泠把这些消息放在心里,没有大肆向军中宣扬,避免动摇军心。她只是让夏知箬把医所的药草重新分了一遍,让赵队长把城墙上的火把数量减了一半,节省物资,同时下令加固城墙垛口,修补所有城墙裂缝。
赵队长在城墙上找到她,问了一句:“粮真的断了?”楚泠说:“还没全断,但快了。他们在撑。撑到粮来,或者撑到退。”赵队长说:“那他们会退吗?”楚泠说:“不会。退了就是饿死在路上。他们会往南冲。冲过燕平关,就能进后方抢粮。这是陛下也预判到的死局,接下来便是最凶险的一战。”赵队长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