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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拉锯 林大川带回 ...

  •   林大川带回的消息让楚泠在城墙上坐了一整夜。
      敌军主力已经进入东段防线外围,万人整支,甲仗齐整,战马两千余匹,扎营在燕平关以北三十里处的布袋山谷。她去过那片山谷,知道那里的地形——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窄路通进来。敌军选择此地扎营,便是要依托谷口地势,进可攻,退可守。
      远在主大营的萧景琰连夜送来密报。这份密报,尽显他对兵法、敌情的精深研判。
      “敌方入谷,利速战,忌久耗。其粮草转运,需跨越数百里荒原,馈运艰难,此乃敌最大死穴。《孙子》云:‘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彼欲速,我偏使之久。朕已令主力步步紧逼敌之主阵营,敌不得再分兵增援东段。又遣轻骑千余,袭扰敌军后方总粮道,烧其积聚,迫使敌不得不分兵回去守护补给。然我游骑距离太远,只能迟滞,不能断绝。告将军:切忌集合四关之兵出关野战。我虽账面一万一千,除去辅兵老弱,实战兵六千五百。敌方皆是久战之师,野战交锋,我方必败。当以‘强而避之,劳而疲之’。多小战,不大战;多夜袭,少白昼决战。袭其营,扰其牧,掠其游哨,使其人不得安寝,马不得休牧。敌锐气日日衰减,待到粮秣将竭,必生破绽。然亦不可一味避战。若敌倾力攻打某一关,其余三关即刻出兵袭其后,使其不得不分兵回救,此即‘攻其所必救’。切记,袭扰之后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楚泠把密报反复读两遍。萧景琰把敌人的优势、死穴、心理全部算透。他没有要求楚泠去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仗,而是教她用无数小规模战斗,把敌人拖垮。同时,他在主战场主动施压,逼迫敌方不敢再向山谷增兵;派出轻骑骚扰敌人总后方,间接分担东段压力。可他又清醒认知距离的局限,明白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夸大援军的作用,把实际的袭扰战术交给楚泠执行。
      天亮的时候她从城墙上下来,把赵队长、张石头、胡小柱、林大川叫到了城门口。几个人蹲在石桌旁边,楚泠蹲在他们中间,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两条线——一道横线代表敌军扎营的山谷,三道竖线代表燕平关、林关、铁门关的位置。她把萧景琰密报之中的兵法要点转述给众人。
      “他们想速战速决,”楚泠说,“因为拖久了粮草不够。陛下在正面牵制敌军大部,又派游骑去搅乱敌人后方粮秣。这支万人队伍,就是想趁隙撕开侧翼。陛下说得明白,我们账面有一万一千兵马,真正能死战的不过六千五百,不可出去和万人做野战决战。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和铁门关、林关通了气。他们还以为我们是三座各自为战的孤城。”
      张石头说:“那咱们怎么办?硬打打不过。”
      楚泠说:“不打决战。拖。”她把树枝点在敌军扎营的位置,“陛下教我们,‘强而避之,劳而疲之’。敌锋过锐,不能硬碰。但疲敌军,就是要让他们在这里走不了。走不了,就得耗粮;耗完了,就得退。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留在这里,同时让他们越来越难受。若是敌猛攻一关,其余关口就要‘攻其所必救’,袭击敌人后路,逼他分兵。”
      赵队长说:“怎么让他们留在这里?”
      楚泠用树枝在敌军扎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第一,把外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清空——树林、沟渠、破庙,一把火烧干净。他们来了之后找不到遮蔽物,只能在开阔地扎营。第二,守住两条路。燕平关到林关、燕平关到铁门关的两条路,派斥候日夜轮守。敌军如果要分兵打林关或铁门关,烽烟升起,我们要提前半日知晓。第三,夜里袭扰。不打大规模会战,只做三件事——烧帐篷、偷马、射哨兵。让他们睡不踏实。一个人睡不着,三天就垮;一万人睡不着,十天就废。袭扰得手立刻退,一旦陷进大队敌兵,拼死突围撤回关内。”
      张石头问:“那他们要是白天来攻城呢?”
      楚泠说:“白天来,我们就凭城墙固守。守到天黑,他们就得退回去。退了,晚上我们再出去袭扰。白天消耗他们的体力,晚上消耗他们的精力。几天下来,他们就没有力气攻城了。若是烽烟从林关或者铁门关升起,我会带燕平、雁门精锐出关,袭击攻城敌军的后背,践行陛下‘攻其所必救’的方略。”
      几个人蹲在石桌旁边,谁都没有说话。赵队长先开口:“外围那片林子,我下午带人去清。”
      那天下午赵队长带人出了城。楚泠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沿着官道往外走,赵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有一把砍刀。他走到那片灌木丛边缘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朝城墙上望了一眼,然后挥了一下手,带人钻进了林子里。远处升起几道烟柱,灰白色的,在午后的天光里缓缓散开。
      傍晚的时候,夏知箬端着一碗粥走上城墙。她没有说话,把粥碗放在墙垛上,站在楚泠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远处那片林子正在冒烟,火势不大,但烟是持续的。夏知箬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晚上也要出去?”楚泠端着粥碗,没有喝:“嗯。我亲自带队。袭扰之事凶险,我要亲自控住进退的分寸。”夏知箬没有再追问,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去了。楚泠端着那碗粥站在城墙上,直到粥凉透了才喝完。
      入夜之后,楚泠披甲执矛,亲自带队出击。夜色漆黑如墨,只有星月微光。楚泠带着挑选出来的二十七名精锐,沿着干涸溪沟潜行。谷中敌营规模浩大,上万士卒的营盘连绵一片,篝火点点,巡夜的小队往来不绝,刁斗声声不绝于耳。楚泠分两队,林大川领一队去东侧,自己领一队摸到西侧营垒。火折子点燃干草,数顶帐篷瞬间燃起冲天大火。营中瞬间炸开,敌兵嚎叫奔走,盔甲撞击、战马惊嘶,乱作一团。敌将立刻派出数百甲士围剿。楚泠小队已经转身撤退,可一支两百人的敌兵死死咬住尾巴。追兵火把遍野,箭雨漫天飞射,流矢擦过楚泠的头盔,她身边两名士卒中箭倒地。楚泠回身横矛扼守溪沟隘口,孤身断后。长矛翻飞,挡开劈来的环首刀,矛尖刺穿冲在最前的敌兵咽喉。敌兵轮番扑杀,数把长刀同时向她砍来,甲胄被砍出深深豁口,手臂被刀锋划开长道血口。她不退半步,为麾下弟兄争取撤退时间,直到所有人退入安全的沟壑,她才且战且走,借着夜色山野脱身。回到关下,小队二十七人,归来二十一,六名弟兄永远留在了山谷。
      回到燕平关的时候天还没亮。楚泠在城门内侧蹲了一会儿,把靴子上的泥刮掉,战甲上沾满血污。站起来走进城里。她走过主街的时候,医所门口的灯亮着,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她没有走过去敲门,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住处。她在门槛边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草茎和泥,手掌被矛杆磨出通红的水泡。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落下的呼吸声。她没有起身去确认那道声音来自哪个方向,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合上。
      接下来的日子,夜袭不断。有时楚泠亲出,有时派手下将领。每一次夜袭都是血肉搏杀,有胜有负,数次小队遭遇敌人预设的埋伏,死伤不断扩大。敌军被搅得夜夜不得安寝,精神日渐萎靡。敌军开始改换岗哨的轮换时间,增加巡夜人数,把帐篷之间的间距拉大,甚至派人重兵扼守溪沟两侧。但楚泠熟稔这片山川沟壑,依旧不断寻找空隙出击。
      第七天夜里,敌军发动大规模反击。派出两百余精锐,沿溪沟摸过来,意图全歼楚泠的袭扰小队。楚泠带人从沟底翻上土坡的时候,身后脚步声如潮水一般。她快速判断局势,若是直接逃跑,敌人尾随其后便会追踪到燕平关外围。她带着人拐进一片她熟知的旧塌陷沟壑区。那里的地面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月光照不进去,只有站在边缘的人才能看清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下面是空的。楚泠走在最前面,高声喝令手下:“紧跟我的脚步,不可乱踏!”身后追兵急于建功,蜂拥跟进来之后,只走了十几步就有人踩空了,惨叫一声跌进沟里,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黑暗之中乱作一团,人马互相践踏。楚泠抓住战机,调转矛头,居高临下射出数支羽箭,趁敌人大乱,带领众人从塌陷区另一头翻出去,安然脱身。此战我方又折损四人。
      她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张石头正蹲在门槛上等她,手边放着一碗粥。他看见楚泠一身血污,战甲多处破损从晨雾里走出来,站起来,没有迎上去。他站了一会儿,确认她走路的姿势,然后转身跑进了城里。楚泠走到城墙根下,在门槛上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听见城门内侧传来脚步声,很轻。她没有抬头,夏知箬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谷口那边,今早有人逃出来了,往北走的。”
      楚泠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你怎么知道?”
      夏知箬说:“逃兵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我在井边打水。他问我要水喝,我给了他一碗。他说营里待不住了,天天夜里起火,没人能睡。他走的时候是顺着官道往北跑的,不是往南。”
      楚泠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空碗放在门槛上:“知道了。”
      她走回城墙上的时候,北方山谷的方向,晨光正把敌营的轮廓照成一道灰蒙蒙的剪影。她靠在墙垛边数了一遍,帐篷比七天前少了大约十顶。有人在逃。她又数了一遍谷口方向的痕迹——地面上多了几道新的车辙,不是往南,是往北。说明逃的人不止散兵,还有人赶着车走。她把这个消息写成密报,遣快马送往北征大营,报知萧景琰。没过几日萧景琰回书,依旧引兵法:“敌疲态已显,然兽穷则搏,谨防敌军狗急跳墙,拼死南扑。令四关整备防务,严阵以待。朕这边继续施压敌军主,使其不能分兵来援。”楚泠把信纸收好,心中警铃大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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