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生》明日万里

5、勘稿拾证 把你的绿植

　　“……再回到案件事实。可以加一句，原告已按约完成全部供货义务。”
　　“送货单……”方宇紧锁眉头，灵光一闪。
　　“没错。”李承略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李承眼皮半垂：“但送货单一般很零散，你要自己把它整理好。像这样，序号、日期、货物品名、数量、单价、金额、对应的送货单编号、对账确认情况。谁对应谁，一一捋清，只有你清楚，才能让法官理解你的意思。合同纠纷，尤其这种长期供货的，对现阶段的你而言，完全理清是有困难的，我不会跟你说慢慢来之类的话，我想说既然进入这个行业，就要快速适应。”
　　律所不会等你，当事人更不会。

　　方宇乖乖点头，见李承没再说话，便想拿起诉状起身，冷不丁地听见：“张蕊让你去法院立案了？”
　　方宇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知道，然后想起在法院赵雪迪说的那番话，脸一下子红了，心中懊恼：“对，张姐让我去法院立案，但我给忘了。”
　　“最后立上了？”
　　“立上了！”方宇着急回答：“在法院下班前一分钟立上了。”

　　李承声音缓慢：“假如你是替我办事，我大概率很难再相信你。”
　　这话太严重了。
　　一瞬间，方宇脑子都转不动了。
　　“张蕊交给你的那个案子，在交到团队手上的时候离三年期满只有几天时间，写诉状，搜集证据，再加上团队每个人手上都有案子，张蕊压力很大。”
　　“如果我没记错，那天她在临市要开庭，开完庭下午四点多赶回来。”

　　“当然，你没必要觉得对不起张蕊。”
　　“你该问问自己，究竟有没有把当事人的事放在心上。”

　　方宇鼻头一酸，快被说哭了。

　　他放在心上了吗？
　　方宇叩问自己。
　　有还是没有？
　　没有，他没有。一直到进办公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对不起张蕊，案子是自己太忙了忘了。
　　可为什么会忘？究竟应该对不起谁？
　　你高考怎么不忘？你法考怎么不忘，你面试时间怎么不忘，说到底，就是压根没放在心上，觉得不重要，甚至连要交给法院的案件资料都随手放在一边。
　　当事人……方宇脑海瞬间浮现出：一个迷茫无措的人颤颤巍巍敲响律所大门，抖着手说要把自己借的钱要回来……
　　虽然不妥帖，但代表很多人。

　　直到坐回座位，李承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头顶的那盆绿植被空调风吹的晃晃悠悠，方宇埋头坐在座位上一字字修改诉状。
　　这期间他听不到外界一丝一毫的声音，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呈现在电脑上的案件资料。他仔细核对每一串数字，就像对待答题卡上决定自己命运的那行考号；原本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一键删除，重新编排。

　　只是这一次，即使知道自己仍没有实力将其写的尽善尽美，但不再过分依赖别人现成的答案，加入理解与认真……

　　写到一半，方宇胃突然痛了起来，他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停下打字的动作，在桌上翻找中午剩的饭。
　　用力扒拉两口，硬挺的米饭把口腔塞得满满的，就着凉矿泉水咽下去。

　　这个毛病由来已久，非要追溯的话，大概能追到小学。
　　方宇爸妈小时候很忙，学校里的事再碰上他奶奶那段时间病重，需要时常去医院照顾，渐渐把小孩忽视了。
　　再加上他小时候特别要面子，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没爸妈管，也就不去别人家蹭饭，自己硬撑过去。
　　后来方宇就得了胃病，经常趴在臭垃圾桶那里吐，别人好奇问你饿吗。
　　方宇实话实说：感觉不出来。

　　白天的错误要用晚上的时间弥补，脖子实在疼的受不了的时候，方宇会抬头看看，看着这一层楼的人越来越少，原本拥挤的空间在没人的时候显得非常空旷。
　　李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方宇不想自作多情地认为李承是在等自己，可他实在想不到对方这个身份，这种地位的大律师有什么必要在律所里呆这么久。

　　赵雪迪和马尚基本上都是把工作带回家，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家里多舒服啊，工作效率更高，大晚上跟当事人打电话还不用顾及音量。”
　　方宇没到他们那个位置，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律师都是这样的。

　　在Jason口中的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起诉状，方宇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困难。在李承给他指出那么多问题的时候，也会想……我当时为什么没想到，我做的是不是很糟糕，将我录取而拒绝那些厉害院校的人，李承会不会后悔。
　　怀着忐忑的心情敲下最后一个字，他逐项核对，生怕再出现像刚才那样的低级错误。

　　确认没有问题，方宇站起身，抬腿刚想朝办公室走去，就见办公室的灯灭了。
　　李承拿着外套走出门，目光扫过方宇手中的几张纸，道：“明天再拿给我看吧。”
　　“哦，好。”
　　不知道为什么，方宇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瞬间下落。

　　这一层的灯关的差不多了，只有方宇这一小片地方还亮着光。
　　李敏的存在也就异常显眼。
　　她一直没走。这姑娘的手头好像永远有干不完的事，资料，档案，证据，案情这几个东西，从来是做完这个做那个。
　　方宇刚想问李敏什么时候走，就见她站起身，喊：“李律。”

　　方宇顿住。
　　“您现在要回家吗，我刚才对您今天给我的案子有了新的理解。”
　　李承看着她，点头：“明天再说。”
　　李敏抿唇，目送李承的身影离开，很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方宇开玩笑：“那正好，咱们明天可以一起去办公室！”
　　李敏低下头：“我们做的不是一个东西。”
　　方宇缓了几秒才理解李敏的意思，他不确定对方为什么对自己带有莫名其妙的冷淡，但方宇对女生一直很包容，他笑笑，觉得对方可能是慢热。

　　夏秋交际的晚风带着凉意，把方宇头发吹的呼呼作响。广临大厦灯火通明，一个个蜂巢般的屋子里挤满加班的人。
　　海城的职场不分昼夜。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满屋子都是方便面味，方宇脱下鞋子，踢到一边，整个人直直倒在沙发上，眼睛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陈家俊拿着一双筷子从厨房出来，可能刚碰过凉水，冰凉的指尖戳了戳方宇的脸颊：“怎么这副死样？”
　　方宇不说话。
　　陈家俊直接上手，箍住方宇的脖子。
　　方宇回神，怒目而视，委屈大喊：“干嘛呀！”
　　“你干嘛呀！一进来就不说话！哎，我问你，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办案子是不是特爽？”
　　一说到这个方宇就来气：“办什么案子，写了一天起诉状！”

　　“噗——”
　　陈家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直接压在方宇脚背上，一股痛意直窜脑门。
　　“坐我脚上了！”方宇扭曲大叫，用力把脚拔出来，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过去。
　　陈家俊眼疾手快，直接把方宇小腿抱在怀里：“你别乱动！”
　　方宇累得呼呼的，抬手把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捋，道：“今天是糟糕的一天，干了两件蠢事。”
　　“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把忘记去法院立案和没写完诉讼状讲给陈家俊听，末了停顿两秒，像是说给自己听：“也算是学到一点东西了吧？”

　　陈家俊摸摸下巴，若有所思：“正常，你不犯错才不正常。”
　　房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一声惊天动地的控诉。
　　“你滚！”
　　陈家俊哈哈大笑，方宇猛翻白眼：“你离我远点，一边去。”

　　陈家俊没理，自顾自道：“你们带教还挺好的，真的，三班有个人叫肖朵的女生你记得吗，她的带教根本不管他们，任其发展。”
　　方宇：“嗯……”
　　“别嗯了，你吃饭了吗。”
　　原本上班还压抑难受的情绪被陈家俊一打岔，几乎消失的一干二净。
　　“不吃了，不饿，我要玩会儿手机，今天一天都没碰大宝贝！”

　　第二天起床，方宇心脏砰砰直跳，眼球干涩发疼。
　　每次熬夜玩手机都是这样，也没想过去改。

　　浑浑噩噩地坐地铁晃到律所，到茶水间冲了杯浓咖啡，刚坐到座位上就听见马尚说：“方宇，你来一下。”
　　“你替我跑一趟法院，领一下答辩状和证据副本。”

　　“法院”这两个词刺激的方宇一下子就精神了。
　　马尚递给方宇一张传票，说：“上面有号码，去之前提前联系一下书记员。”
　　“好的。”方宇接过，问：“马哥，我今天给你？”
　　马尚：“今天最好，如果你能顺利打通电话的话。”

　　当时方宇还没理解马尚话里的深意，直到第四遍电话都无人接听，才有点慌了。
　　他怕输错手机号，还特地检查两遍，还是打不通。
　　法院都不接电话吗？
　　方宇转头，小声问：“李敏，你有空吗，我想问你个事。”

　　“我可能也不懂。”李敏推脱：“你要不去问马哥，不是他给你布置的吗。”
　　“……好。”
　　方宇起身，走到马尚身边：“马哥，我刚打法院电话，一直没人接是怎么回事？”
　　电话不是一直打的，他是隔一段时间打一次，但一直显示“嘟嘟嘟”声，方宇怀疑电话那头是不是不是人。
　　马尚笑笑：“法院的电话要是这么容易打通就谢天谢地了。书记员要开庭，外出，开会，不是一直坐在电话旁边的。”
　　原来如此。
　　方宇把打电话这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边，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再忘了。

　　在方宇去找马尚的时候，李承过来了，李敏看见，快速拿起手头资料跟上去。
　　本来低着头的赵雪迪“切”了一声，方宇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本来方宇拿着几张修改好的诉状探头打算起身，但好一会儿都没人出来。可能案件比较复杂，李敏去了好长时间
　　他刚给法院又打了一通电话，还是没人接。
　　方宇环顾四周，再次故态复萌，偷偷摸摸掏出手机，放在桌角静音刷视频，还不忘把头顶那盆绿植移动位置。
　　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自己身旁来了个人，方宇抬头吓了一跳，见是李敏，大大松了一口气。

　　“李律让你去办公室。”
　　“好的……”他站起身，拿上起诉状。
　　“再把你头顶的那盆绿植拿上。”

　　方宇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