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生》明日万里

4、步步纰漏 貌似写的都

　　方宇当时就愣了。

　　他突然想起来今早张蕊让他去法院送材料立案，可三份起诉状让他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迎着张蕊询问的目光，顾不上那一篇没完成的起诉状，方宇慌得直接从位子上站起来：“张姐，我现在就去。”
　　说完，低着头在桌上翻找今早给他的那份档案。

　　桌上乱七八糟，摆满了资料，张蕊冷眼看着方宇，不可置信道：“你忘了？”

　　“对不起姐，我今天有三份……”绞尽脑汁解释到一半，他突然卡壳。
　　解释什么呢，本来就是他的错。这个工作是他主动揽下的，也是他答应的。别说有三份起诉状，就算有三十份又怎么样呢？
　　方宇简直不敢抬头看张蕊的脸，可是越急东西就越难找到，故意藏起来不露面，就像是跟自己作对。

　　这边的动静不小，再加上两人共同站着对峙的场景又过于显眼，几乎周围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法院马上下班了。”
　　张蕊毫不留情地指出：“今天是这个案子诉讼时效届满的最后一天。”
　　一个案子，整整三年的诉讼期限，一旦错过，被告获得抗辩权，原告的诉求很难得到法院支持。

　　“你有听别人说话吗？”
　　这句平静的质问让方宇呼吸瞬间停止，方宇张了张嘴，无比想说他听了，但是忘了，不仅忘了，还忘的一干二净。
　　忘了就没资格说自己听了。

　　任何人都无比清楚的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好在这时，他终于找到那封档案。
　　手里紧紧抓着档案，方宇急得连发音都颤：“姐，我现在就去！”

　　没等张蕊回答，方宇拿起手机和档案袋就冲出大楼。可恶的电梯永远那么多人，他抢着最后一秒挤进电梯，按上关门，后面人群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抱怨：“不能等下一班吗，挤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怀里抱着档案袋，低头在手机上打车。

　　法院五点半下班，从他这里到法院二十多分钟，时间不算充裕。更不幸的是，一直到方宇下楼，都没人接单。
　　软件问他要不要加钱，方宇毫不犹豫地点了可以。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有手上拎着购物袋刚从商场出来的，有坐在店门口惬意品尝甜品的，有手挽着手亲亲热热聊天的……方宇第一次有了自己工作的实感，被压力与焦急裹挟，站在这里是那么格格不入。

　　路上司机骂骂咧咧，车里还放着电影，一到红灯的时候就低头看。要是平时，方宇早就出声制止了，但现在他敢怒不敢言，生怕这人发疯把他扔到路边。
　　在车上，方宇也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一想到张蕊的眼神与话，心就扎一下。车子一直开到法院门口，在门卫登记后，他跑着进去，中间还绊了一下，大爷在门口说：“小伙子你慢点啊！”

　　一进大厅，方宇傻眼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么多人？！
　　光取号机前就排了一串人，方宇跟在一个大叔后面排队。

　　手机突然响了，方宇盯着前面的队伍，边数人，边心不在焉地接通电话：“喂？”
　　“方宇，你去法院立案了？”
　　听见赵雪迪的声音，方宇一下子就想哭：“对，只不过前面有很多人拿号，我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立上案……”
　　如果今天不能立上案，他回去怎么面对张姐。

　　“张姐怎么样？”方宇小声问。
　　赵雪迪那头迟钝两秒，道：“张姐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刚刚李律还来了，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可能去法院了，他没说话进办公室了。”
　　方宇咬了咬手指，艰难喃喃道：“我完了……”
　　“别这么说，刚工作的时候都会出问题。张姐对事不对人，你明天好好认错。”赵雪迪安慰道。
　　电话那头有人叫赵雪迪，方宇顺势挂了电话。

　　五点十三取完号，37号。按每个人十几分钟算，五点半法院下班，怎么都轮不到他。
　　但方宇倔着脾气，攥着取号单，眼睛盯着叫号屏幕——前面还有7个人。

　　大厅墙上的钟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他心脏上。右手边队伍里一个老头正跟工作人员慢悠悠打听“继承案要带啥材料”，方宇恨不得冲过去替他答。

　　显示屏终于跳到他的号前一位。
　　3号窗口抬头：“A036。”
　　没人过去。
　　方宇心中一喜，左右环顾，心中暗暗祈祷快点过号！过号！
　　他连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动静把036吹来。也许老天看他实在可怜，036的那个人一直没来。

　　叮——
　　大屏终于跳号。
　　方宇一震，两步并一步快步走过去，把档案袋递给工作人员。
　　窗口工作人员抬手看了看表，问：“材料都齐全吗。”
　　方宇忙点头，心脏一直悬着，盯着对方翻阅材料，生怕挑出瑕疵。
　　好在一切顺利。等工作人员收下案卷、打印回执，距离下班仅剩一分钟。

　　走出法院，方宇看着手里的汗，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想给张姐打电话说自己立上案了，但拿起手机又迟疑了，还有给对方发了条信息：
　　张姐，法院已经立案了。今天的事非常抱歉，真的抱歉，我以后一定不会忘了。

　　打车回到律所已经六点了。
　　在上电梯的过程中，方宇在心底默念李承已经走了，但回到座位上，看见李承办公室的灯还开着。
　　方宇心瞬间凉了半截。

　　“咚咚——”
　　得到开门的允许，方宇推开门，发现里面不止坐着李承，还有那个叫Jason的正站在李承桌前，弯腰说话。
　　“现在下班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李承扫了眼方宇，将目光转到Jason身上：“你想干什么？”
　　“请你吃饭啊。”Jason浑不在意屋里多了个人，旁若无人地朝李承抛了个媚眼：“上次你说请我吃饭，我去你家死活不愿意给我开门。这次换我请你，还不愿意啊？”

　　方宇张大嘴巴——这是怎么回事？
　　李承眼神有些冷淡，跟昨晚和方宇吃饭的那个人截然不同：“出去。”
　　“你过来，坐这。”
　　察觉李承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方宇“哦”了两声，小心翼翼地坐在Jason身旁的椅子上。
　　Jason没出去，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突然出声：“呵，起诉状？李承你什么时候还指导这么低级的东西了？”

　　方宇：“……”
　　我没有惹你好吗！
　　他已经竭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还是被殃及池鱼。
　　好在Jason只是发泄一句，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关门声响起，方宇才反应过来，那人是不想朝李承发脾气，朝自己发泄情绪呢！

　　“三份写完了吗？”
　　“写完了，但是……”
　　李承接过，瞥了他一眼：“但是什么？”
　　“但是三无产品那份写的不太好。”
　　可能是因为心虚，方宇的声音很小。

　　李承翻来覆去看那几张纸，好一会儿没说话。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落针可闻。

　　“貌似写的都不好。”

　　李承看起来很失望。
　　被人当头一棒说的一无是处，方宇脸火辣辣的，带着尴尬羞恼还有一分的不服气，说：“我看了邮箱里的文书写作，他们就是这么写的……”
　　没错，方宇诉讼请求在邮箱的起诉状里都有体现，并且像合同纠纷、欠款这类的，更是大同小异，所以方宇就起了搬来自己用的想法。

　　“如果可以直接搬过来用，那我让你写的必要是什么？”
　　工作状态中的李承完全脱离昨天的温柔幽默形态，变得冷血而严肃。他把起诉状放到桌上，淡淡睨了一眼方宇。

　　真的这么不堪？可这是他第一次写啊，亏得他昨天对李承的印象那么好，还傻乎乎地认为对方作为带教，会好好教自己，没想到率先劈头盖脸把自己说了一顿。
　　“三份起诉状对我来说压力很大，根本写不完，况且这是我第一次写，没有经验……”
　　李承“嗯”了一声，似乎认同对他这个说法，于是方宇大着胆子道：“我觉得还需要来练习。”

　　“确实。”李承的手指着起诉状上的两串数字，道：“可是你把当事人的联系方式和身份证号都打错了，这也用得上经验？”
　　李承没有气方宇知识型的错误，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需要态度就能避免的错误，还会出现两次？
　　方宇探头一看，果然，与案件资料上的数字不一样。

　　心中的郁闷和不服在那一瞬间被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缕缕羞愧与无地自容的白烟。
　　他是真的没发现这么低级的错误。把心思全都放在诉讼请求与案件事实身上，却连最简单的个人信息都写错。

　　没等方宇开口，李承说：“把你合同的那份拿出来。”
　　方宇抽出来，看着李承拿出一只黑色签字笔在诉讼请求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叙述事实处写上大大的两个字：多余。

　　“告诉我，这个案子是什么？”
　　“供货合同纠纷……”方宇想了想“当事人供货两年多，债务人欠一百多万货款——”
　　说完，又加上一句：“合同比较多，因为是持续供货，每次的订单和送货单——”

　　“所以你全写进事实与理由里了？”

　　方宇迟疑了一下：“我想让法官清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承扔下笔，摇头：“方宇，法官很忙。没时间去看你的长篇大论，他只关心欠没欠钱，欠了多少，以及还钱的理由。”
　　方宇听完，恍然大悟。之前在写这一部分时，面对一样的事实，他仅仅把所有的资料机械叠加，从没有去想过抽丝剥茧提取出法律框架。
　　如果他都不用法律思维来思考，做实习律师的意义是什么？

　　“再读一遍你的诉讼请求。”
　　方宇依言读出来：“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拖欠的货款人民币1200000元并自2023年3月20日起至起诉之日按年利率3%支付逾期付款利息……”

　　“至起诉之日？”李承挑眉：“起诉之日以后的利息你不要了？”

　　方宇一愣。

　　“法官是会按照你的诉讼请求判的。你写至起诉之日，他就判到起诉之日。后面从立案到判决，少说两三个月，这期间的利息你白送被告？”
　　李承拿起笔，在他的诉状上划了一条线，改成：以1200000元为基数，自2023年3月20日起按年利率3%计算逾期付款利息，直至债务清偿之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