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生》明日万里

3、初入樊笼 材料送去法

　　饭馆藏得很深，需要上一个扶梯，再穿过一条走廊，才能看到那家店的牌子。
　　扶梯显旧，看起来灰扑扑的。上楼的过程中，掉色的墙上贴着几年前打的奶茶广告。
　　方宇呼出一口气，默默想这地方真是够有年头的。

　　环顾四周，他很难把这种环境跟李承联系起来。
　　怎么说呢……感觉对方更像是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登上金碧辉煌的大厦顶端，牛排红酒玫瑰伴奏一条龙的那种人，旁边还得有一个拉小提琴的。

　　李承带着他穿过人群，门口接待客人的服务员显然很熟悉李承，直接放行。
　　这还是方宇第一次在人那么多的情况下，不拿号直接畅通无阻地进入，这感觉真的是……太爽了！
　　直接上二楼，路上他瞄了眼其他人饭桌上的食物，惊讶道：“铁锅炖？”
　　到了位置，顺势坐下，服务员搬上来一口锅直接放在桌子正中央的凹陷处。
　　“鹅货。”

　　哦……说实话，方宇很少吃这种类似铁锅炖的饭，这次也算得上是一次新奇体验。他左右环顾一圈，指着锅问：“现炒？”
　　李承笑了一声：“饿了？”
　　“本来不饿，一到这里就饿了。”

　　李承：“得等一个小时。”
　　方宇肩瞬间一塌，哀怨地叹了口气。带教坐在这里，也不好低头玩手机，找话题聊……刚在车上就证明自己找的话题有多烂。
　　他有点后悔来吃这顿饭了，这艰难的一个小时……

　　李承问他吃什么配菜，方宇说随便。
　　李承饶有兴趣看了他两眼，说我来点吧。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食材，还有葱姜蒜等调料，又拿来一个透明盖子把锅半包裹，防止炒菜时的油烟四溢。

　　服务员的动作行云流水，方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顺其自然地开口道：“我在家做饭也很好吃。”

　　李承：“在家都是你做饭？”
　　“也不全是，看谁有空。我爸妈寒暑假给小孩补课，那基本上就是我做饭。”
　　“你爸妈是老师？”
　　一说到这，他苦着脸，欲哭无泪：“对，从小到大抓我学习，报这个班那个班的，最后还只是考了个二本。”
　　李承摇头：“不要对自己的学历妄自菲薄。律所看学历，但最终看解决问题的能力。”

　　说到这里，方宇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录我啊？”
　　李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方宇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拉长声音：“你……”
　　“我还是很喜欢米老鼠的。”

　　方宇：“……”
　　能不能不要再玩这个烂梗了！
　　方宇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要重新认识一下李承了。
　　他磨磨牙，心道别让我发现你的黑历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双手交叉挡住，气急败坏道：“我这个是迪士尼联名的，哼哼，不要再笑我了！”
　　李承笑得更放肆了，看着方宇一副气得脸通红要憋过去的样子，敛起嘴角：“好了，不逗你了。”
　　正好这时，另一个服务员端上一盘海鲜面和锅包肉，量都不大，还有一壶玻璃杯盛着琥珀色的青梅酒，冰块浮在透亮的酒液里。

　　李承：“你先吃点，吃不完没关系。”
　　方宇受宠若惊，刚才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面前的饭，别扭地羞答答道：“谢谢你呀，李律。”

　　品尝的过程中，听见李承说：“在你之前，我们面试过几个实习律师。那时候是张蕊和吴姐负责的。”
　　“他们确实很厉害，专业知识过硬，得过的奖项数不胜数，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当然，我仅仅是指来面试的几个人。”
　　“他们很傲慢。”

　　方宇一口酒没咽下去，愣愣听着。
　　“我们团队的实习律师一般都是做基础工作，很枯燥，分配的大量法律援助案件一般也是实习律师负责，通常聚焦在交通、劳动、婚姻这几个方面。”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重复小额的案件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太多人脉和经验。自然而然地，他们去其他更适合他们自身发展的团队了。”
　　“但在我看来，不论是律师这行，抑或者其他行业，打基础都是非常必要的。”

　　或许方宇生活和学习的环境，让他没怎么想过去参与商事大案，更多的法律运用还是在普通生活中。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这也就导致选择的差异。就像沈雁说的那样，一个人面试成功或许真的和这个律所，团队的发展理念相同。
　　方宇挠挠头：“我只是没想那么远。”
　　李承“嗯”了一声：“阴差阳错。”

　　吃过饭，方宇谢绝李承送自己回家的好意，独自坐地铁回到陈家俊的房子里，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陈家俊“嗖”地一下从房间窜出来，“欸”了一声：“你出去吃饭了？”
　　“对啊，跟我带教。”
　　他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翻出毛巾和衣服。
　　“那么好？你带教还请吃饭？”陈家俊啃着三明治羡慕出声。
　　方宇于是把今天发生的事完完整整，一丝不落给陈家俊复述出来：“离谱吗？”

　　陈家俊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道：“方小宇你傻逼啊，选座都能选错！”
　　方宇也无语了：“我这手机也得换了，卡成这样。”
　　听了这话，陈家俊正色道：“你确实该换一个了，那个苹果用四年了，电量都只剩七十多了。”
　　“等发工资吧，刚上班哪哪都要花钱啊！”方宇悲催大叫。

　　第二天到律所，方宇发现自己旁边坐了女生，扎着低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这应该就是李承昨天说的另一个实习律师？
　　“你好，我叫方宇，是新来的实习律师。”
　　他转过身，友善地跟对方打招呼。

　　女生偏过头，迟钝一两秒，道：“我叫李敏。”说着，低下头专心整理手头资料。
　　看着对方冷淡的模样，他停顿两秒，讪讪转过身。
　　李敏好像很忙，一直在核对东西。方宇转过头看了一会儿，发现是一摞聊天和转账记录。他很想问问有什么能帮忙的，但对方不热络的态度让他有些退缩。
　　看着自己空白的桌面，他茫然地摸了摸鼻子。

　　他要干啥啊？

　　方宇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李承来。他想着既然是一个团队，其余人的活他也可以分担一下吧？
　　不然自己坐在这里太尴尬了。
　　周围只有张蕊一个人在座位上，表情严肃的打电话。
　　站起来没走几步，张蕊碰巧挂了电话，看见他来，问：“有事吗？”
　　“张姐，我想问问有没有可以帮忙的？”

　　张蕊扫了他一眼，问：“你第一天上班？”
　　没等他回答，张蕊说：“我这里确实有一个事，”张蕊递来一个档案，说：“你今天抽空去一趟法院，把这套材料立案。”
　　看着眼前的档案，他接过点头应好，又听见张蕊又叮嘱道：“别忘了，今天一定要去。我有点事先走了。”

　　正巧这时李承来了，走到方宇身旁，丢下一句：“来一下办公室。”
　　方宇把张蕊给的档案袋随手放在自己桌上，推开办公室的门，听见李承道：“这里有几个起诉状要写。你可能第一次写，没经验。团队办理的一些案件，文书写作在共享网盘里，一会儿我让李敏分享给你。”
　　“平常上下班打卡、出差报销一般用的是OA，团队发的消息也会在这上面显示。”
　　这个吴姐昨天跟方宇说了，他小鸡啄米般点头，赶紧问：“李律，我什么时候给你啊？”
　　“今天下班前。”
　　说完，李承点点桌子：“最好快点。”

　　坐回桌前，邮箱里发来几份文件。
　　他打开一看，都是案件资料。用鼠标慢慢往下滑，这几个案件有相似的，有两个是合同、欠款请求、还有一个是买到三无产品的起诉状。
　　起诉状有格式要求，大致浏览一下，无非就是标题、当事人的个人信息，诉讼请求和事实与理由这几个部分，以及字体要求，行间距之类的。
　　但细细看过网盘的文书写作，发现也不是那么详细。虽说有案例，但有些东西还是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一个一个来吧。
　　方宇叹了口气，睁大眼睛认真阅读案件信息。

　　像合同这种案件，涉及数字、金额、地点、名称的地方都特别多，之前方宇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很怕遇到这种题。
　　没想到现在上班了，两个“冤家”再次碰面。
　　这个案子是两家公司的供货纠纷，涉及三份合同、分别是原材料采购合同、辅料长期供货协议、专用材料供应合同，两年间累计36批次送货，涉及送货单、质检报告、增值税发票、微信对账记录等上百份单据。

　　他拿出铅笔，一个一个数零头。越看脑子越乱，干脆在纸上画出时间线，把案件事实往里填。

　　看了一个多小时材料，中途犯困，想醒醒神，去了一趟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王阳陈家俊他们又在群里艾特方宇，消息都刷十几条了，让他帮忙给店里新推出的菜品起个名字。
　　方宇一下子兴趣来了，七嘴八舌地跟他俩胡侃。
　　王阳这个菜是一条鱼，米酿酒铺底，放些干辣椒等材料，再加入豆腐年糕这些配菜。
　　方宇：你俩起的什么名字啊，什么躺平咸鱼、鱼罢不能都太low了！
　　躺平咸鱼是陈家俊起的，他立刻不愿意了，反驳：这多接地气啊，别人看一眼就能记住。
　　方宇不屑地“切”了一声，苦思冥想一会儿，灵光一闪，自信打字：就叫……

　　鱼见你。

　　群里安静两秒，王阳无情点评：土味情话零分出局。
　　陈家俊：我终于知道你前女友为什么跟你分手了。
　　我去！这群不识货的！方宇刚想打字抨击，无意看见手机上的时间：11：43。
　　方宇心脏瞬间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在再看了几遍。
　　聊了半个多小时？！不自觉浑身一抖，赶紧把手机关上，胡乱冲了杯咖啡快步走出茶水间。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了，但第一个起诉状还没开始写呢，更别说还有两个他一点都没看。

　　方宇有些急了，中午吃饭也只是囫囵吞枣扒拉两口，就扔到一边。
　　第一次工作，怎么着也不能太拉跨，更别提李承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番话，给了他一些震动。

　　铺开全部证据材料，他试着起草起诉状，可下笔处处为难。诉讼请求不知如何规范表述，事实部分要么写得过于简略，关键信息缺失；要么洋洋洒洒一大堆，抓不住核心。
　　方宇紧蹙眉头，心道供货欠款合同的核心是返还欠款，支付利息，那么这个利息的计算时间……
　　他拧眉思考了一会儿，写：
　　一、请求依法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欠款本金1200000元。
　　二、请求依法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自 2023年3月 20日起至起诉之日按年利率 3%支付逾期付款利息
　　三、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至于案件事实部分，方宇觉得还是写得详细一点，这……总不会出错吧？
　　于是他把两个公司之间的交易往来，金额，时间点列出来，但两年的经济往来，全写显然工作量巨大。他略一思索，决定把发生纠纷时的和之前几个月的写出来，力求让人一眼看出前因后果。

　　这一天几乎都坐在椅子上，一直低头的动作让方宇脖子无比酸痛。
　　坐在他旁边的李敏，就像是一个永动机。效率和热情简直无法想象。
　　在他还在死磕第一份起诉状的时候，对方已经整理好证据目录，放到赵雪迪桌上。后来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装订卷宗，间隙还给当事人打电话询问信息……
　　方宇目瞪口呆，觉得光第一件事自己都能干一天。
　　可现在的他，已经临近下班，手头上还有一个起诉状没开始。

　　方宇额头冒汗，心焦如火，原本对质量还有点追求，现在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啪啪啪”快速打字，诉讼请求差不多的直接套模板，案件事实随便用自己的话总结一下，这里搬一点那里搬一点。

　　此时，头顶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材料送去法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