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生》明日万里

2、入职乘风 我被乘风录

　　方宇刚往李承口中人事部的方向走了没两步，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上下打量一番，说：“新来的是吧，跟着我。”
　　穿过一个走廊，冷不丁地被里面的低温冻得一个哆嗦，他跟在后面，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激动和向家人朋友报喜的冲动，好奇地打量周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律所的人事，我姓吴，你可以叫我吴姐。”
　　快速办完入职手续后，方宇如愿拿到自己的工牌，他左看看右看看，感慨地叹了口气，果然如他妈所说，好工作不怕晚。
　　吴姐站起来，说：“跟我来。”

　　律所一共分为几个部分，分别是不同合伙人下面的团队。律所整体呈浅灰色色调，前台摆放着小型的罗汉松，郁郁葱葱。往里走，一排排整齐的工位在眼前铺开，穿着考究缎面白衬衫的律师聚精会神地坐在电脑前打字，朝方宇迎面走来的是一位抱着资料，穿着GIADA西装脚步匆匆的女性，笑着朝吴姐点头打招呼。
　　方宇看着这幅场景，心潮澎湃，仿佛自己已经成为资深律师其中的一员。

　　“这几个是会议室，一般接待重要的客户我们都在这个大的会议室，小型案件都在这个小的会议室里面。”
　　再往前走，就是茶水间。吴姐说，咖啡零食水都在这里，自己从家带的午饭也可以在微波炉里加热。方宇注意到，里面还有一个大冰箱，疑惑问：“为什么里面还放了一个冰箱啊？”
　　吴姐无奈笑笑，说那是李律的。

　　李律？就是刚刚面试他的那个人？方宇暗暗想，能在这么大的律所里拥有一个冰箱的人，地位应该挺高的吧？

　　吴姐指着后面一个房间说：“最后那个是档案室，平时你带教应该会让你去查档案，整理档案之类的。”
　　接着吴姐带着方宇去工位，有两个空下来的座位，一个背朝所有人，电脑正在浏览什么别人看的一清二楚，另一个背朝玻璃窗，前面还有一棵绿植微微挡住身体，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后面一个。

　　坐下后，方宇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一个眯着眼的瘦猴探头探脑地打量自己。
　　他友好抬手打招呼，发现对面那人还在看自己。
　　方宇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了，刚想站起身，发现对方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马尚，你眼镜呢！鬼鬼祟祟偷看别人干什么？”
　　方宇闻言，忙说：“没有没有，我本来也想过去打招呼的。”
　　“哦。”

　　“你是实习律师？刚进来的？”那人走过来。
　　方宇说对，今年刚毕业。
　　“你好，我叫赵雪迪。在团队干五年了，这是马尚，比我们都大，三十多老家伙了。”赵雪迪指了指马尚。
　　马尚在桌上摸摸索索，终于找到眼镜，小声不忿反驳道：“三十岁哪里大了，还很年轻好不好。”
　　方宇一点都看不出来马尚三十多，相反，马尚看起来很年轻，戴上眼镜更显得像刚毕业的大学生，看起来十分“软弱可欺”。

　　他站在一旁，局促自我介绍：“马哥赵姐好，我叫方宇，是刚来的实习律师。”
　　方宇看着他们的动作十分熟捻，而自己对现有工作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问：“咱们现在是一个团队吗？”
　　赵雪迪：“是啊，吴姐没跟你说吗，咱们主做民商诉讼方向。”
　　方宇了然点头，想起什么，问：“姐，我想问下我的带教是谁啊？”

　　赵雪迪挑眉，方宇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见赵雪迪抬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办公室说：“那就是。不过他现在出去了，你可以下午再去。”
　　知道带教的位置，他松了口气，心道没有带教的实习律师就像是没娘的孩子，总觉得无可依靠。

　　中午周围的同事都出去吃饭了，方宇不饿，就没去，一个人躲进厕所美滋滋分享喜讯。
　　方宇卖了个关子，拿着手机从大厦里面往外拍了张照片，特地把海城的标志性地标和对面的商场拍进去。
　　方宇：猜猜我在哪里？
　　中午本来都在休息，群里瞬间刷出好几条消息。
　　陈家俊：你来海城了？
　　王阳：看样子是海城。方小宇你来海城玩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太不义气了！

　　方宇，王阳，陈家俊三人大学一个宿舍，毕业后，王阳本来就不喜欢学法，混个大学文凭就拿父母的钱开了家饭店，就在海城，生意挺不错，算得上是几人里面最有钱的；陈家俊毕业后考上海城一所政法类211的研究生，其努力程度可想而知，方宇自愧不如；沈雁是方宇大一届的学姐，方宇大一面试的部门的部长，靠这层关系，两人的关系挺亲近。平常给方宇许多帮助，比他们都早工作一年，现在在一家公司做法务。

　　方宇哈哈大笑，喜滋滋回复：玩？好好看看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核心商圈！黄金地段！广临大厦！
　　最终还是沈雁靠谱，回：这是广临大厦吧？从你这个角度能看见我公司。
　　沈雁：方宇你来找工作的？
　　方宇：不仅如此。今天上午已经面试成功了！！！！你们猜是哪个律所？
　　他等了两秒，没人猜出来，自己迫不及待地说：乘风！！哈哈哈哈！
　　陈家俊：我去！你认真的？太牛逼了！
　　王阳：原来有大招！
　　沈雁：鼓掌鼓掌！我毕业都没敢投这家律所，听说很严格。

　　听了这话，方宇内心十分得意，但他也有点纳闷，这么好的律所怎么就招他进来呢？他一没经验，二没学历，三没家庭背景，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他回：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就我这样的都行，你们更不用说了！
　　沈雁：方宇你别谦虚了。一家律所招聘不仅看学历，也看面试者的性格与品质和律所文化适不适配。既然面试上了，就说明你可以。

　　原本方宇对面试成功这件事还没多少实感，听了沈雁这话，一直飘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他们几个人本来想今晚约着吃顿饭，但沈雁今晚有事来不了，几人就说这周末去王阳店里吃。
　　沈雁吐槽：每天都审七八个合同，有的合同又臭又长，眼睛都要瞎了。
　　方宇无比同情，同时为自己未来一年的生活感到忐忑。

　　据方宇观察，团队一共有四个人，除了刚才遇见的两人，中午还回来了一位气场凌厉，走路带风的女子，她回来后就坐在工位前打印整理手头上的资料；还有一个，看起来年龄四十多岁左右，像是高中的教导主任不苟言笑，非常严肃。

　　第一天工作，方宇自以为没什么事，跑到楼下买了几杯咖啡。中午刚吃完饭，电梯十分拥挤，他就走楼梯，气喘吁吁把东西提着上来。
　　前台叫住方宇：“哎等等，你是新来的实习律师是吧，你的工牌给我，我记下名字。”
　　方宇停住脚步，把右手的咖啡换到左手，袋子勒得手生疼：“给。”
　　前台接过，随口问：“你带教是谁啊？”
　　他在前台桌子上摸了快薄荷糖放进嘴里，摇摇头：“不知道，等下午看看。”
　　前台写完后，把工牌递给他，狐疑道：“怎么感觉你糊里糊涂的，不是面试的时候就知道了嘛……”
　　只可惜方宇没认真听，拿起工牌就走。

　　回到工位，方宇的米老鼠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外面太热了。进大厦的时候，还有个人撞到方宇，又一杯咖啡还洒了，可那人连句道歉都没有，扭头就走。方宇气得跳脚，但也没办法，回去重新买了一杯。

　　他拿了张纸擦擦额头的汗，拿起买来的咖啡走到马尚他们旁边，道：“刚买了咖啡，给马哥你们带了一杯。”
　　外包装还带着水滴的咖啡被放在桌上，马尚有些惊讶，随后推脱道：“不用这样……”
　　方宇连忙摁住对方推脱的手，说：“要的要的，夏天下午本来就容易犯困，我正好买了咖啡，马哥你就不用去茶水间泡了。”
　　马尚无奈，只好接过：“谢谢啊。”
　　方宇又给了赵雪迪一杯，赵雪迪明显就容易接受很多，她插进吸管：“别喊姐了，咱俩也没差几岁，喊我名字吧。”
　　方宇笑着说好。

　　但到了另外两人时，送咖啡就遇见了明显波折。
　　从赵雪迪口中，那位气场凌厉的女子叫张蕊，那位严肃的男人叫董之林。
　　他走到张姐面前，她扫了一眼方宇手中的咖啡，说：“我不喝，拿走。”
　　方宇有些无措，在面对马尚赵雪迪时还能说出来的话，到张姐面前都没用了，无奈，换了一杯咖啡递给另一个男人，说：“董哥……”
　　话还没说完，董之林的手机响了，他抬手示意方宇安静，边走边说：“王总您好，我现在正在整理……”
　　方宇有些尴尬，把咖啡放在董之林桌上，灰溜溜坐回自己的座位。桌上还有一杯咖啡，是给他带教准备的，只是不知道带教什么时候来。

　　坐下来后，抬头一看，发现每个人都在忙。
　　他伸手把面前的绿植往外面挪了几厘米，这次把脸完完全全挡住。
　　室内温度适宜，坐在方宇这个位置不冷不热，再加上找工作的紧绷感突然消失，一夜未睡的困意在此刻格外强烈，更不用说方宇本来就有午睡的习惯。他抬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往周围看了一圈，手肘放在桌上，迷迷糊糊间头一点一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把方宇震醒。
　　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有人把保温杯摔了，满地都是水。

　　“小芳，你是肢体不协调吗？”一个打扮鲜艳，化着淡妆的男士用尖细的嗓音询问。
　　叫小芳的女生十分惶恐，立马蹲下想把地上的水弄干净，却忘了那水极烫，直接把指尖烫红了，发出微弱的惊呼声。
　　“Jason，又是你那小助理啊。”
　　“对啊，笨手笨脚的。”Jason的抠了抠指甲，对地上的人翻了个白眼：“小芳，我们下午还要去法院开庭，你快点哦。”
　　说完，悠悠然转身离去。
　　那个叫小芳的女生跑去自己的工位上，快速拿纸整理完离开了。

　　这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太多人在意，方宇也是。
　　他看了眼办公室，里面的灯没亮，看样子带教还没来。
　　这时候的他完全没想到刚才面试他的李律就是他的带教，以为那只是人事部的HR，面试完两人就不会再见面。

　　方宇没事干，戴上耳机，开始刷视频。
　　一进短视频就看见一个沙雕视频，把方宇乐得不行。
　　人在专心干一件事的时候，是很难感受周围环境变化的。仗着面前的绿植，方宇渐渐放松下来，身体靠在椅背上，就差翘二郎腿了。

　　“看的很认真啊。”
　　一道声音在方宇耳畔骤然响起。
　　方宇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转头就看见那个今天面试他的李承，似笑非笑地站在身旁看着。
　　他如同炸毛的猫瞬间直起身子，只听见李承轻飘飘丢下一句：“跟我来。”
　　他着急忙慌地站起身跟上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把下楼买的咖啡拿在手里，跟着进入办公室。

　　李承的办公室挺大，一整面书柜放着各式各样的书：《利维坦》、《法的门前》……方宇在心中暗暗惊叹。
　　“坐。”
　　他把手中的咖啡递给李承，说：“李律师，这是我刚才在楼下买的咖啡……”
　　“哦？特意给我买的？”李律挑了挑眉。
　　方宇无言以对，心道亏得你还是一个大律师，能不能别那么自恋？
　　“额，路过楼下咖啡店，正好给同事都买了。”
　　李承把脱下的灰色外套挂在衣架上，在黑色真皮座椅上坐下，说：“哦。”
　　方宇：“……”

　　随后，他听见李承说：“不知道你有没有跟他们谈到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李承，承认的承，你未来一年的带教。”
　　李承抬头：“丑话说在前头，我喜欢认真负责的人。做律师这行，你只需要清楚一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个话题或许对初入职场的你有些沉重，但这是我们团队的底线。”
　　“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年好好合作。”
　　方宇心道怎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承垂眸，想想又道，
　　“不要迟到。我们团队很严格哦。”
　　方宇：“……”

　　李承笑了：“今晚下班有事吗？”
　　“没有。”
　　实习律师不会是入职前还有什么培训吧？
　　可显然是方宇想错了。

　　“请你吃饭。”
　　方宇错愕地看着李承，似乎是没想到这人转变的这么快。前一秒还告诫他不要迟到，下一秒就要请他吃饭。
　　李承眨眨眼：“一码归一码。”

　　是因为拿回行李箱？
　　他觑了一下李承的神色，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接受。
　　李承：“今天尽快熟悉律所环境，基础工作做好，为明天正式工作做准备。”
　　点头应答，看着李承在纸上写写画画，听见他说：“出去吧。”
　　“把咖啡拿上，谢谢。”
　　方宇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连说：“没什么。”

　　方宇刚想道谢，就听见李承盯着自己的衣服，笔尖在纸上敲了敲，道：“谢谢就免了，就想问一句，你很喜欢米老鼠吗”
　　他的脸色瞬间爆红，低头扯着衣服：“这个……”
　　李承：“很可爱，但这栋大楼可能不是它的好归宿。”
　　方宇满心尴尬，讷讷说好。

　　出去后，方宇立马点开淘宝，货比三家，买了一件看起来质量还不错的男士西装。
　　花费二百二十七元。有些肉疼，想想一件西装能穿好长时间，也就算了。

　　晚上很快到来。
　　六点，同事准时下班。
　　他坐在位置上，表面镇定，实则视线不断往办公室的位置瞄。
　　赵雪迪拿着一个文件夹，从李承办公室出来：“还没走呢，这么积极。”
　　方宇：“没有姐，我打的车还没到，在这等一会儿。”
　　赵雪迪：“晚高峰车不好打。”她转了转脖子，神情有些疲惫。
　　确实。今天早上方宇就见识过海城的早高峰了。以后租房子一定要租一个交通便利的，起码坐地铁方便，不然打车……一是没钱，二是堵车，实在不划算。

　　海城这份工作来的很突然，方宇没来得及提前找房子。但是不急，陈家俊在他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一室一厅，离这里挺近的，陈家俊让方宇先去他那里住。
　　“咚咚。”
　　方宇抬起头，李承站在他桌边，说：“走吧。”
　　律所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边对着电脑前边吃晚饭。

　　跟着到地下车库，方宇识相地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
　　“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行，我不挑食。”
　　李承：“海城有一家老店，味道很不错，就是离这里有点远。你着急回家吗？”
　　“不着急，我还没来得及租房子呢，先在我朋友家凑合一晚。”

　　和老板共处一个车厢，方宇手心冒汗，大着胆子找话题：“李律，你住律所附近吗？”
　　“我不住这。”
　　李承没有导航，看起来对那家店很熟悉。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视线一下子亮起来。
　　昏黄的路灯流进车内，李承轻声道：“我嫌这里吵。”
　　褪去律所里的严肃，此时的李承竟然显得很温柔。
　　方宇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车子陷入沉默。

　　其实他有很多好奇的地方，但是想了想，又觉得问出来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对我的印象变差？
　　转过一个路口，李承：“今天是你第一天在律所，有什么不会的，多问问马尚他们。还有一个实习生，她比你先进来，有什么也可以问她。”
　　方宇点头，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问：“李律，我有个问题。”
　　李承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
　　“我看马哥都三十多了，张姐和董哥也不小了，他们还在团队里做授薪吗，没有想过独立？”

　　行业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律，多数授薪律师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选择独立执业。做授薪，薪资稳定却有上限，案子由上级分派，很少有机会独立对接客户、学习谈案。长期依附团队拿固定薪资，客户资源、案件主导权始终掌握在合伙人手中。

　　搭着方向盘的手修长骨感，稳稳包裹住黑色皮革，只是大拇指根处有一道显眼的，圆形的疤痕，十分刺眼。
　　“不要在张蕊面前说她年纪大，忠告。”
　　李承煞有其事道。
　　过了一会儿，李承道：“这个问题我也挺好奇的，你明天帮我问问他们。”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难不成中间还有什么隐情？
　　他张了张嘴，没来及说话。
　　饭店到了，车子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