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8、第 8 章 冰糕

　　意大利奶冻使用淡奶油加上少许糖制作而成，其中的灵魂就是香草荚里面的香草籽。酒店饼房一般使用进口大溪地的香草荚，它是这道经典甜点的灵魂。在里面加入不同口味的果茸，颜色也会呈现不同：草莓的粉红红色，芒果的淡黄色，蓝莓的浅紫色等等。加上意大利奶冻的白色形成双色，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就会做成三种口味，这样更吸引客人的目光。

　　当一道甜点平平无奇时，只要放上缤纷多彩的水果堆砌，也会有客人选择尝试。而一道美味至极的甜点外表粗糙甚至有点难看，即便是内里夹心层次丰富客人也会一定程度上忽视它。

　　今年的饼房就像意大利奶冻简简单单的白色，但是不同的厨师长会加入不同的材料让它产生变化。

　　ANDY 从会议室走回饼房的时候，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排班表，纸角被汗浸得发皱。他比谁都清楚，ROY 就是那种在奶冻里什么都不加的人——他进来到离开半年，饼房工作流程没有任何变动，往往自己征求意见，他点头认可就会执行；有什么突发事情也是两人办公室里商量，从不会为难下属。饼房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工作方式和存在。

　　可今天之后，这份白净的奶冻上，要空出一块了。

　　今日是饼房少有的全部出勤的日子，到了下午一点半晚班人员上班后，全体人员聚集开会。ROY站在一边示意ANDY开口，ANDY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从早上开成本会到现在，已经有点哑：
　　“今天开会就是和大家说一下饼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因为一些方面的原因厨师长提出了离职，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工作日。新的厨师长上岗前我会暂时管理饼房的一切，排班表更新了等会发群大家看一下，不要弄错上班时间。”

　　说完看着厨师长请他说两句，ROY看着眼前的一排人，云淡风轻的说：“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以后还会碰见的。你们只要好好工作就可以了，其他的事不要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下，众人的反应各有不同。疑惑不解，略懂的点头，心有戚戚焉的摇头叹气和无奈的眼神告别。ROY离开后众人开始今天的工作，依旧从切蛋糕和打奶油开始。饼房里响着机器的嗡嗡声，夹杂着几句交谈。ANDY 没有留在操作间，转身往办公室走——他得立刻重新排一张班表，ROY 这一走，之前排的全作废了。

　　刘小静可惜的说：“厨师长为什么要走啊？干的好好的，才来没多久又走。”
　　实习生接话：“听说是和餐饮总监吵架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刘小静的头一下支棱起来，看着实习生等她继续说。
　　胡妤在一旁补充：“好像月头开会因为成本问题没谈妥，然后宴会菜单两人意见再次不统一，厨师长坚持自己的选择。后面吵起来餐饮总监咆哮着说：【WHO ARE YOU?WHO AM I?】厨师长就没出声，直接不干了。”
　　“你是谁？我是谁？”刘小静念叨这句话慢慢品味，几分钟后感同身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官大一级压死人。站在他的立场，听到这句话确实被伤到。”
　　“是啊！酒店很看重职位的。”胡妤同意，继续说：“听说他进来是房务总监推荐的，新的行政总厨来了。人家得安排自己人，那就只能麻溜的腾位置了。”
　　实习生感叹：“我去！后面这么多人。不知道新来的怎么样？”
　　“怎么样你也只待一年就走了，关系不大。反而是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刘小静沮丧的说。
　　实习生感觉不服，没好气的说：“还有半年呢！再说万一我留下来当正式员工呢，那天人事的JESSICA还问我要不要留下来。”
　　胡妤笑着向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刘小静点头承认。
　　另一边的赵阳和唐知两人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出去一趟，回来时满身的烟味。两人再次离开饼房时刘小静问胡妤：“赵阳也抽烟？他不是健身吗？”
　　“他不抽，就是一起出去放风吹水。”胡妤摇头。
　　实习生再次不满的说：“他们还可以出去抽烟放风，我们几个一直在饼房干活没有休息的时刻，真不公平。我去更衣室一趟。”

　　ANDY 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听见刘小静那句“官大一级压死人”，指尖在门把手上停了停。那天在会议室的场景他全程在场——餐饮总监把笔摔在桌上吼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坐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见ROY的脸从涨红慢慢褪成苍白，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辩解，拿起笔记本就走。他比谁都懂那句话的重量：不是辩不辩得赢的问题，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没有辩的资格。上面的人要你腾位置，一句话就够了。

　　他推开门进去，桌上摊着三张纸：上月成本超支明细、离职人员名单、圣诞备货初步清单。外面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是客房部送物资来了。

　　刘小静刚要开口就进来一个人，她看着胡妤和对方交谈。得知对方是客房部的人，过来送客房的临期物资。胡妤接过单子签名后上前查看。刘小静将手里的蛋糕快速放上水果整理完放进冰箱上前凑热闹，看着眼前的三个大箱子，里面各种口味的奥利奥，榛子巧克力，芝士威化饼干和棉花糖。她甚至在里面发现了十几瓶的巧克力M豆，拆开吃一颗就怀疑人生，齁甜！每次广告做的挺好看的，让人特别想买，没想到这么甜，吃不了第二颗。

　　赵阳进来看到箱子就皱眉：“怎么又送过来这么多？饼房也很吃力，上次的还是国庆节小孩子消耗掉的。我问问我媳妇儿有没有想吃的。”
　　唐知拿着士力架笑着说：“这爬山钓鱼的补给不用买了。”
　　赵阳笑着同意：“那也是。等会我挑几个给我媳妇儿送过去，她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胡妤开始夸赞他：“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时刻想着女朋友。”“那是，必须的，我不对我媳妇好对谁好。”赵阳得意洋洋的说，提起女朋友他总是很骄傲自豪。

　　门外的热闹飘进办公室，ANDY 扯了扯嘴角，没抬头。这一点热乎气是好的，可他面前的窟窿是实打实的：两个月前饼房十七个人，今天算上刚入职的唐知，只剩九个。面包房缺领班，蛋糕房缺熟手，人少了，活半分没减。

　　ROY的年假加上加班时间班表能够排到下个月，即使他办完离职也还能领一个月的工资。饼房又进入了忙碌状态，人事部开始了新的一轮招聘。下个月就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圣诞节，饼房会提前一到两个月开始制作相关配件，因此厨师长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

　　ANDY 将赵阳和胡妤，唐知叫到办公室开会。他先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水，开口时嗓子比刚才更哑：“面包房那边暂时有JOHN顶着，我白天也去帮忙，他休息唐知就去顶班。赵阳你最近也加下班，让JOHN休息。胡妤你就带好饼房那边的人，工作上不出问题。有什么事让她们开口问，别自己做主。她们又不知道缘由，只会添乱。特别是刘小静和实习生，你多看着点。”
　　“嗯。”三人点头应允。
　　他将手里的成本报表发给他们看：“这段时间饼房严格控制成本，订单也不要多下货，将存货清完。说不准新的厨师长什么时候会来，饼房的面儿上得没问题。另外唐知你问问有没有人想到面包房上班，总靠你们俩顶着也不行。主管就先别招了，新厨师长肯定会带人过来，先空着吧！”
　　说完这句后大家安静了一会，正好报表也看完了。他继续交代：“圣诞节的东西先暂时不动，等一个星期看看情况。ROY提交的东西全部被打回来，下的货也全被砍了，等新厨师长来了再定。万圣节要到了，胡妤你先带着她们俩做点糖霜蛋白饼之类的小东西，餐厅经理说只出两天，你们看着备！准备一款蛋糕作为位上甜点派送，另外考虑到小朋友的情况，装饰尽量不要太吓人。”
　　“好的！”三人再次齐声点头回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快速算人头：九个人，三个班次，要盯面包房、蛋糕房、烘烤间，要出茶歇、自助、宴会、大堂吧、行政酒廊、送房甜点，要盘库存、做卫生、应付检查。每一项安排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他没有多余的人可以派，只能把能扛的人先顶上。
　　几人开完会回到饼房蛋糕间，迎面碰见抽烟回来的JOHN，开口就是一句：“我要辞职，已经填好表了。”

　　ANDY嘴角轻微抽搐两下，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刚排完的班，又要改。他随即压下情绪，开玩笑的说：“是有什么事儿？我们两去办公室聊吧！”
　　他先迈动步子向办公室走去，JOHN直接说不用：“反正大家早晚会知道的，我中午和中厨房的人吵架了，因为琥珀核桃的问题。”
　　这次ANDY的脸是真的挂不住，沉着脸问：“琥珀核桃？怎么会因为这个吵起来？再说厨房大家忙起来脾气都大，有什么不能好好沟通，要闹到离职这一步？”
　　JOHN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因此语调只是稍稍高了些，不满的讲述事情的经过：
　　“我去中厨房拿核桃，碰上他们的人不爽的说：‘天天来拿，用这么快吗？不会是你们自己吃了吧？天天忙的要死还要给你们准备这个东西。’语气里满是嫌弃，我看不过但是耐着性子说：‘那你把配方告诉我，以后我们自己做，就不用麻烦你们。’结果中厨的人听了更加嚣张，眉毛和眼尾向上挑，不屑的看着我说：‘给你你也学不会，你以为很简单吗？再说我们的配方都是跟着大师傅学的，凭什么直接给你。’这语气听着就火大，太看不起人。我也不惯着他直接说：‘那你别逼逼了，直接把核桃给我。不爽去找你们老大，去找总厨。’他就气的开始飚脏话，骂的太难听我就和他们厨房吵起来了。”

　　ANDY听后问：“那你想好了？”
　　JOHN点头，见状ANDY对他说：“你说的我知道了，也理解你的心情和决定，饼房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很缺人。这样吧！你先慢慢平复心情，看看后面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决定。过段时间还是决定走，那我也只能尊重你的决定，到时候等我找到新人你再走行吗？”
　　JOHN也知道自己的离职决定很突然，因此同意了副厨的方案。ANDY看他心情很郁闷，就说：“这段时间你也上了十几天的班，没有休息好。后面三天你先休息出去逛逛，缓缓精神，等会我就将新的班表发群里。”
　　JOHN看着他，面上带着几分动容说：“谢谢副厨!”
　　ANDY对着他点点头，随后视线看向唐知，唐知点头肯定，ANDY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他没有资格怪JOHN冲动。中厨的人话说得难听，换作他年轻的时候，未必不会吵。可现在他不能让JOHN走——人再走一个，面包房晚上连打面的人都没有。他得哄，得给台阶，得替人把情绪顺下来，哪怕他自己心里也堵得慌。

　　胡妤回到饼房就将刘小静和实习生叫到一边说：“最近酒店开始查成本问题，不允许浪费。有很多东西完全可以再次利用，就不要随意丢进垃圾桶。听说新来的餐饮总监会去垃圾房检查。要是他看到垃圾桶里面饼房的面包蛋糕太多，肯定会开罚单。最近一定要检查清楚，有些东西可以趁着饭点送去食堂，人多一下就消耗掉。”
　　见对面的两人神情全是无语和鄙视，她只能继续强调：“实在是不能留的也要捏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再丢进垃圾桶。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要撞在枪口上。”
　　听到这两人才恢复原样，老老实实的回答好。胡妤对两人的表现暂时不语，她又去找白班的EMMA和面包的GRACE重申一遍刚刚的内容。

　　ANDY 在办公室里听着胡妤交代这些话，扯了扯嘴角。前两周ROY还在的时候，总监开会说要保证出品足量，不许偷工减料；这周换了人，就要求去翻垃圾桶查浪费。规矩是上面一句话的事，罚单是开给下面的，中间受气的是他。他总不能跟底下的人说这规定荒唐，他只能让胡妤把话传到位，别让人撞枪口上。

　　人手不足是当前最严重的问题，唐知来后缓解了一段时间让大家能够轮流休息。ROY的离职又让饼房陷入了卡顿和停滞。相比饼房前段时间的17个员工，如今的9个显得有点风雨飘摇。人员的减少意味着工作量的增加，ANDY看着JHON的背影离开后去了餐饮办公室，再次向总厨讲述饼房的困难，请求从其他姐妹酒店调两个人过来帮忙。并且着重强调要主管级别！
　　行政总厨看着他的面孔，想到最近的是非和人员流动情况同意了。只是，“我不能确定会有几个人愿意过来，尽量让人事将时间安排成一个月。过段时间新的厨师长会带人进来，饼房的情况就要好很多。你先回去等消息，我等会去找人事总监聊。”
　　“谢谢总厨，麻烦您了。”ANDY笑着说完关上办公室的门离开，外面餐饮秘书看着他提醒：“饼房的满意度调查和课程还没有做完，下个星期五就要截止了。提醒他们快点做完。”
　　“行，我回去就让他们交。”

　　求人是件磨人的事。你得把困难说得恰到好处，不能显得自己无能，也不能显得问题不大；得陪着笑，得记着人家帮你的情，回头还得还。这三年他已经练得很熟了，可每次从总厨办公室出来，还是觉得肩膀发沉。

　　ANDY回到饼房办公室开始改新的排班表，思来想去花了半个小时才将新班表弄完发群里。这次只能让唐知辛苦一点，上完晚班是十点半，坐班车回到宿舍加上洗漱，十二点能够休息都算不错，早上四点半就得起床上班。因此倒班的情况不仅磨人还伤身，人员充足的情况下不会如此安排。唐知从进饼房上班就面临过好几次倒班的情况，这也是让他满意的一个地方。
　　接着他又进入酒店官网的课程学习，登进账号开始播放学习课程，完成考试。一下午也只能完成一个账号，可见多么繁琐。这个MERLIN账号上面有对应的职级考试和学习内容，每隔六个月就要更换一次密码，不然账号封锁，要打跨国电话到美国总部那边求IT部解锁账号更换新密码，产生的花销由员工个人自费，一百美元左右。

　　在视频播放的间隙他身体靠后躺在办公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疲惫的揉太阳穴。原本作为副厨他只要上满九个小时就可以，现在他每天要上十二个小时以上的班才行。盯着饼房，联系其他部门，包括每天的餐饮例会和总经理会议都不能缺席。在电脑上将刘小静账号的考试全部做完已经到了五点钟，他立即起身去餐厅查看出餐的情况。这个时候总经理和餐饮总监也会在餐厅查看，偶尔领导会推迟在七点钟左右进到餐厅查看客情。

　　路过ROY空着的办公室，门虚掩着，ROY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扛，不值得”，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不扛怎么办呢，九个人的饼房，他不扛，没人能扛。

　　走廊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操作间里机器还在嗡嗡响，赵阳在打电话问媳妇儿想吃什么口味的饼干，唐知在擦大理石台面，胡妤在给蛋糕摆水果，刘小静蹲在地上整理烤盘物资。人少归人少，活还在转，奶油还是香的。他整了整厨师服的领子，往餐厅方向走。
　　他得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