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7、第 7 章 黑加仑蓝莓

　　国庆的主题，是红。

　　红旗、星星、国旗，还有镰刀和麦穗，都做成插件，插在蛋糕上。整个酒店和餐厅都挂起红旗，餐厅的同事脸上盖红旗章，胸前别上小胸针，凑出一点节日的气氛。饼房不面客，什么也没改。
　　只有一个地方动了：进了一个新的饼房领班，叫唐知。
　　他的入职方式很特别。三十号在人事部办的入职，四号人已经站在饼房里了。人事、财务这些部门按国家的节假日放假，八号才上班。要让餐厅、厨房这些一线部门转得起来，只能灵活安排休息。九月底签的字，国庆还没过完，他就来了。

　　饼房这些人各有各的来历，唐知这一个，一眼就能看出老练——人事没上班，他等得起；饼房的活缺人，他也等不起。
　　今天会议茶歇只有两场，婚礼蛋糕有好几个，餐厅还有两场晚餐要备。唐知一进饼房就开始切蛋糕、切水果。手熟，快，一刀下去丝毫不歪，切出来的蛋糕方方正正。他手不停，间或抬眼扫两下饼房的情况，像早就知道哪一处会出岔子。
　　大家看他那个速度，都暗暗松了口气。缺人缺到这个地步，来一个能立刻上手的，比来两个新手强。

　　赵阳不紧不慢的切着自己那份，问唐聪："那你之前去哪了？""我跟着师傅去广东那边了。""那怎么回武汉了？"唐知听到这手上蛋糕依旧切得飞快，尽管脑中浮现出广东的种种心酸画面，不动声色地回答赵阳，他知道这也是一场摸底，话语中的尺度得量。："家里有事。回来感觉还是不一样。之前在广东虽然好，可融不进去。回家乡，人都舒服了。"
　　赵阳想到自己的家乡，嘴角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感同身受说道："那肯定的，哪里也没有家好。"唐知看了他一眼，笑笑，把话头转开："你们还在钓鱼吗？休息了一起去。""好啊！这是我难得的、不能放弃的乐趣。""那你现在一周去几次？"
　　"休息就去。前两天还上了条四斤的。""四斤，可以了。"唐知点头。
　　"你练得怎么样了，还增肌吗？""练着呢，一天两顿鸡胸十个蛋白，买了进口的蛋白粉。"

　　两个人从钓鱼聊到健身，又聊到吃什么长肉、什么吃多了掉秤，一路说下去，像是认识了很久。刘小静在旁边听着，明白了一件事：唐知只用了两句话，就把赵阳拉到了自己这边。实习生过来问她："那个黑森林还有吗？我刚找了一遍，没找到。"
　　"应该还有吧。上次做了两板，是不是压在下面没看见？第三层架子你再看一眼。"刘小静又转头问胡妤，"你知道那个唐知多大吗？"胡妤摇头："不清楚，你等会儿可以问。"
　　饼房的灯全是白炽灯，亮晃晃的，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时辰。饼房的一天，就在切蛋糕、打奶油和切水果里过去了。

　　依旧是实习生站档，赵阳教刘小静做蛋糕。今天的沙赫蛋糕也是巧克力蛋糕，做好后，她照旧先切下一小块。一口下去，被巧克力的浓郁折服了。这款蛋糕的口感像它的名字，有点沙沙的，因为加了不少面粉，整体没有巧克力慕斯那样细腻丝滑。

　　胡妤和唐知在饼房另一边准备明天的蛋糕。明天上班的人少，就提前把蛋糕切好、摆盘、封上保鲜膜，隔住空气，等白班上班再装饰出餐。两个人在台上配合得很顺，谁该递什么、谁该让哪块地方，不用说话。刘小静品尝的空隙看一眼，觉得自己像个插不上手的人。

　　不到八点半，所有活都干完了。大家坐在烘烤间歇脚聊天。刘小静最好奇，也最先开口："你多大啊？几几年的？"
　　唐知看着她，视线清晰："94年的。你呢？""我也是。"刘小静惊讶地回，又转头看着胡妤，目光里满是不敢信，再问一遍。
　　胡妤笑着点头："我也是94年的。"赵阳也有点惊讶，感叹："这么巧！你们三个竟然都是同一年，可工作经验差的就多了。"
　　"只是入行时间早晚不同而已。"唐知微笑着打趣，一句话把话拦了下来。

　　刘小静一会儿看看唐知，一会儿瞄瞄胡妤，最后看看自己的手。她想，同样九四年生的，唐知跟着师傅在广东干过，胡妤撑着大半个饼房，而她连一把刀都握不稳。她想起一句话：当你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看看你的双手，动一动手指，握紧拳头，会发现世界在你的手中。

　　可她的手就在眼前，汗是新的，指节是硬的。
　　胡妤注意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没事。想着我们三个一样的年纪，竟然聚在这儿，觉得好巧，感觉都是命运。"
　　大家只是沉默地笑了笑，没人接话。

　　唐知又问胡妤："你在这干多久了？""不到两年，筹备后期进来的。"
　　"对，她是这儿最后一个进来的老员工。当初这里还是水泥地呢，后面装修好了，这些柜子、卫生，全都是我们一起做的。"赵阳讲起酒店开业那会儿，"这柜子和冰箱上的保护膜，都是我们一点一点撕干净的。刚进来的时候就是个荒地，我们是开荒的功臣。"
　　胡妤也提起还没开业的时候："那会儿酒店招人还上过新闻，找人采访，说什么清洁工一个月都有五千块。吸引了好多人来应聘，后来大家都知道是假的了。"
　　赵阳没接茬。刘小静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对她来说，一切都新鲜。

　　唐知聊起广东："一样的。北上广深的工资是比武汉高点，大概一两千。这也看你背后有没有人，一样的位置，差上一千块也是常事。这个看各人的情况。不过武汉现在普遍偏低，后面应该会涨，不然越来越少的人干这个。酒店没办法，也会加工资。"
　　听到这，赵阳有点感伤地说起另一种情况："听老大他们的意思，酒店是夕阳行业。以后只会是一个老大带两个实习生干，东西都是买工厂的半成品，这样节约成本。那些工厂货多便宜，随便来个人烤一下就出餐了，都是添加剂和狠活，谁还管好不好吃。"
　　唐知也发表意见："听说现在机器人一直在研发，越来越先进。以后有工厂货又有机器人，我们都被淘汰了。能不能找到工作还两说呢。""啊？？我才刚进这个行业，以后有钱还想开家蛋糕店。听你们这么说，感觉进错行，一点希望都没有。"刘小静生无可恋地说。
　　胡妤好心劝她："那你尽早转行吧，干这个是没有钱途的。你知道我们现在用的打蛋器多少钱一台吗？""不知道。"刘小静摇头。
　　赵阳好心告诉她："进口的，一万多一台。面包那边的打面缸你知道多少钱吗？一台宝马。你别看厨房好像什么都灰扑扑的不起眼，每一个价格都不是开玩笑的。"
　　"天哪！！！真的假的？这么贵。"刘小静开始打量厨房，看着眼前的烤箱，没好意思再问。唐知开口告诉她："定制的，瑞士进口，加上税，二十万往上走。""牛逼！"刘小静闭嘴，竖起大拇指，看着眼前的烤箱不断点头。
　　胡妤只是微微笑着拿出手机回消息，赵阳不忍再看她这幅乡巴佬的表情，觉得太没见识和眼光，和唐知聊起钓鱼的技巧。
　　劝她转行的人，正是她想成为的人。
　　三个人坐在同一间烘烤间里：一个在聊钓鱼，一个在回手机上的消息，一个捧着"世界在你手中"的念头，插不上一句话。

　　自助晚餐的菜单换成东南亚美食节之后，客人反应不错。椰汁清补凉、椰汁芒果糯米饭、榴莲千层最受欢迎。偶尔有客人说饭不够软糯香甜，饼房今天把糯米提前泡上两个小时试试。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泰国香米世界闻名，国产的糯米总差着些味道，只能用椰浆和芒果去补。

　　唐知看到刘小静端着米饭，提醒她："拿去热菜蒸？""是的，今天泡的时间够了，米的状态到了。"刘小静端着糯米给他看。
　　"嗯，你要不要改一下水的比例，在里面加点椰浆和牛奶增加香味？出来的饭也没那么干巴。后续味道不够，再加椰奶。"刘小静眼前一亮，满脸佩服："好方法啊！这样客人就不会嫌味道不够了。就是会不会椰浆用得太多了点？上次还听老大提过成本问题。"她犹豫地看着放椰浆的柜子。唐知托底："不会，只用一罐还好。没有浪费就没事，你先试试。""好。"

　　刘小静用开罐器开了一罐椰浆，倒进米里开始搅，保证每一颗米都裹上椰浆。光是搅的过程，她就被椰浆的味道香迷糊了，也完全明白了这道甜点为什么能风靡世界。

　　把米放进蒸箱，她回来备芒果那些小料。一个小时后去拿饭，刚走进去，椰香味甚至盖过了热菜的香煎羊排。回到饼房，她装了一小份试味，不断点头——这次肯定没问题。过会儿实习生过来也试了一口，评价："今天的好吃些，昨天的没这么香。"刘小静笑着说："对，今天按唐知的建议，在里面加了椰浆，味道升了几个档次。"实习生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领班！"
　　赵阳面带笑意，把手里切好的西瓜递给唐知。过会儿两人走出饼房，去了吸烟区。刘小静看着唐知接过那块西瓜的手势，很自然，像本来就该是他的。

　　饼房现在人手严重不足，加起来不到十个人。特别是面包房，周转不开，全靠唐知顶班。副厨几次开会都强调停休，让大家克服这段忙碌。一般情况下，酒店会通过中介找兼职。兼职有两种：社会人士和在校大学生。中介在中间抽人头费和介绍费，酒店给的工资不算低，可在武汉，中介只给一百块一天。看生意情况，饼房会找一到三个兼职。今天来的就是两个大学生，加一个兼职老手。

　　刘小静拿着水果和竹签，向兼职示范把三种水果串到一起，让他把剩下的弄完。"等会儿还有别的活，尽量快点。"交代完她就去切蛋糕。半小时后过去检查，发现兼职还在慢吞吞地串棉花糖。她无语的板着脸，三两下弄完收好，放进冰箱。又拿了两块巧克力砖让他切成小碎块，拿了个干净的小盆让他擦干净。"一定要擦干净，要求无水无油，不然会发霉。切好后放盆里，好了叫我。"转身之际，她又回头叮嘱，"尽量快点，还有别的活要干。"
　　兼职不情愿地念叨："知道了！一会干这一会干那的，都不让人休息。"刘小静觉得不可思议。干啥了？这么点活，用得着抱怨吗？
　　等她准备好所有的蛋糕，回头一看，兼职还在磨磨蹭蹭地切巧克力，盆里只有浅浅一层——竟然连一块都没切好。
　　她一下就炸了。"从边角开始，这么切更快。你是男孩子，力气应该比我大，切快点。"她抓过刀，几刀下去切给他看，语气烦躁。
　　兼职依旧是满脸不情愿地嘟囔："知道了。"那张死鱼脸摆在她面前，刘小静彻底无语。她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酒店是花钱请你来的。你拿了钱，时间就属于酒店。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磨磨唧唧的，快点干。"
　　兼职当即生气地回怼："我又不是没干活，你们也不能一直让人干、不让人休息吧？"
　　"你干什么了？磨磨唧唧的，乌龟都比你快。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没人逼你。"刘小静不假思索地说，"再说一次，酒店是花钱请你来的，拿钱干活天经地义。"兼职还想张口。为免他再顶嘴，刘小静又来了一遍，这回是英文，语气尖锐又高昂："UNDERSTAND？"

　　此刻的饼房安静无声。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是所有人默契的没有说话。
　　刘小静气呼呼的拉开冰箱门进去拿材料，背对着众人，胸口还在起伏。她觉得自己没错——一百块钱一天，连块巧克力都切不好，还讲什么休息。这道理她想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刀落在案板上。

　　在食堂吃饭时，她听到侧前方一个背对着她的男孩，声音激动地吐槽："我可是211的大学生！那个人讲话怎么那么难听，我又没有偷懒，只是想休息下。再说那些工作我没做过，怎么知道该怎么做。那个人讲话真的很难听。"
　　她认出是饼房兼职的那个学生，面无表情地嚼着饭菜，听他一句一句说完，起身离开。
　　过了几天，饼房一个安静的晚上，只有刘小静和胡妤两个人上班。
　　胡妤看着她，温柔地提醒："小静，你有时候说话可以换一个方式方法，不然听起来太过冷漠无情，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
　　刘小静低头擦着桌子，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磨："嗯，谢谢你！我知道自己说话不讨人喜欢。"
　　她没说别的。因为她心里清楚，那天的话她一句也没觉得自己说错。

　　‌ 借钱小记‌：有位酒店人喜欢饼房一位领班。突然间她家里出了意外，长辈要动手术，需要一大笔钱。无奈之下，她向同事借钱应急，该酒店人借给她十万。后续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他以为两人是正式的恋爱关系。不到两个月，她消失断联，毫无踪迹。该酒店人联系无果，又听饼房同事爆料，她向所有同事都借过钱，总计金额高达五十万。该酒店人气急败坏，向法院起诉申请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