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6、第 6 章 黄油蛋糕

　　黄油蛋糕是个统称——凡是以黄油打底、掺进材料的，都算黄油蛋糕。

　　黄油、鸡蛋、面粉、糖，用搅拌器将所有材料混合均匀后加牛奶，这样出炉的黄油蛋糕不仅香甜软嫩，还不易干枯；有的配方里搁点橙皮碎，味道复合，还解腻。换一换就是第二种：在黄油蛋糕的底子上改配方，加胡萝卜，或者烘焙专用果酱。
　　酒店一般用新西兰安佳黄油，口感纯正丝滑。黄油蛋糕也最省事，搅拌器打着，中途停一停，把材料拌匀，加鸡蛋牛奶接着打，不必时时盯着。省下这点空当，就去备下一款蛋糕的料。

　　今日功课是胡萝卜蛋糕，搅拌器在身旁转着，刘小静练习单手磕蛋，大拇指和无名指反着一使劲，蛋壳就开了，蛋液落进干净的面盆。如今一百个鸡蛋，她不到五分钟就能打完。最后只剩下一盆重量一千七百克的干净胡萝卜。她站在搅拌器旁边，用擦丝器削，削一会儿，看一眼机器。
　　"忙着呢？"她回头，是ANDY,脸上带着点笑意。她一边接着削一边答："做胡萝卜蛋糕。"
　　ANDY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干厨房就得眼里有活，不能像个木头似的杵着。"前段时间师傅走了，你的转正就耽搁了。现在老大也来了，这事得尽快办。这是转正单，填好交给我。"他把单子放在一边干净的桌上，看了她两眼就出了饼房。

　　刘小静右边肩膀发酸。她停下转了转手接着削。眼睛瞟到那张单子，她没伸手。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填。转正就是涨几百块钱，级别往上挪一格，往后再招人，她也算"老员工"了——饼房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可她想的是另一回事。

　　签了这张纸，她就成了"这儿的人"。而这儿的人，是要走的。OWEN递了离职单，A要往深圳去，胡妤提过的GREECE去了上海，待不到三个月又回来了。这地方像口漏水的缸，人一批批地进，也一批批地流走。
　　她怕的不是工钱少——虽然确实少。她怕的是脚一站定，就不好再挪。她来这儿是为了学做蛋糕，不是为了在这儿待一辈子。心里那点火还亮着，还想往远处去。那张单子上的几个印刷小字，看着像要在这块地方给她凿一个坑。
　　二十来分钟，胡萝卜削完。肩膀开始发麻，她接着抬机器、搬烤盘。等东西全进了烤箱，她才坐到烤箱对面的柜子上歇口气。一坐下才发现，后背全是汗，两条腿是肿的。

　　她想起胡妤说过ANTHONY的职业病：静脉曲张。去年过年加班站着搓面包，腿上的血流了一地，他自己一点没感觉。后来是厨师长看到叫的120，进医院养了一个月，到现在也没恢复。
　　她捏捏自己的小腿，中间那截硬邦邦的，稍一用力就酸疼得快要抽筋，只能勉强伸直，左右晃晃，松开。抬头，那张单子还在桌上，边角被天花板通风管道的风吹得一翘一翘。
　　过了一会儿，赵阳进来，看见她这样，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端着的东西递过去。
　　刘小静一愣，接过来——白米饭上摆着几块鸡肉、青菜和一个煎蛋。
　　"日式照烧饭，吃吧！别让人看见，出了事没人管你。"赵阳说完就走了。
　　刘小静看着手里精致摆放的肉块和蔬菜，禁不住感叹：饼房干久了什么都要摆盘，这也是一种审美的积累。笑着开始吃这份热乎乎的饭。

　　距国庆还有三天。西餐厅的菜单两三个月换一次，这次饼房备的是国庆新菜单：东南亚美食节。东南亚的旅游正火，尤其泰国、越南，还有日韩。美食节能带来客流和人气，外国客人也愿意尝一尝本地化改良过的菜。

　　刚上班，赵阳就分活："刘小静，你做那个椰汁芒果糯米饭和杨枝甘露；实习生准备椰汁清补凉；胡妤做斑斓糕和榴莲千层布丁那些。剩下的甜品我负责。这几天就按这个分，备货。做得快就去搭把手，做不过来早点说，我好重新安排。""好！"

　　众人散开去找料。刘小静进冰箱拿芒果果茸，出来时实习生进去，没关门。过一会儿实习生出来，关上了，却没听见碰撞的声。回头一看，门还开着。她又走回去推了一把，门关不严，冷气不断往外吹。看看主管不在，她朝外喊："主管，冰箱门坏了，关不上。"
　　胡妤上前，把冰箱门上的卡扣掰回去，关门，还是漏气。赵阳进来自己试，也不行。"你们继续，我去找工程部。"说完出去了。实习生剥着榴莲好奇问："妤姐，他怎么找啊？"
　　胡妤处理着斑斓叶，抽空回她："他要去办公室填工程维修单，录进系统，再打电话给工程部，让他们派人来修。"
　　"我知道，上次入职培训，工程总监来给我们上过课。"实习生想起来，又问，"那这一套下来要多久？"
　　"写单子不麻烦，是录系统和等工程部来花时间。酒店这么大，工程部人手不够，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有空。再说……"胡妤停下手里的话，看着实习生，带点玩笑，"工程部的人不怎么靠谱，动不动就找厂家。上次烤箱一个东西坏了，他们说不会，要找厂家。厂家派人来修的。"
　　刘小静之前碰见过工程部同事，好奇他们的工资忍不住问："工程部工资好像挺高，职位也是什么高级工程维修师那些？"胡妤将处理好的斑斓叶收进保鲜盒，继续说："工资是不低。可他们也是真不会修，找厂家。也不是说不会，是说自己没配件，只有厂家有，所以得找厂家。"
　　没过多久，一个穿蓝色维修工服的大叔走进饼房："门坏了？"
　　胡妤迎上去说明。大叔拿着螺丝和起子一顿操作，门关上了。他没好气的嘱咐："这门别频繁开关，更别暴力开关。东西都有使用寿命。"胡妤点头，忍不住辩解："我们都是随手关，没有暴力。"
　　大叔没说话指着门上的一串脚印，让她自己看。胡妤不好意思地笑。等人一走，她立刻让实习生把冰箱门擦干净。

　　一扇漏气的门，从报修到修好，前后不到一个钟头。刘小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多半不是工程部手快，是胡妤会接话——先认下那句"别暴力开关"，再顺着那个脚印笑一笑，面子上让一步，事情反倒办得顺。
　　在饼房，她最服气的人就是胡妤。
　　不是今天做一个蛋糕，明天打个文件。而是永远都能看见别人忽视的那些，并给与尊重和帮助。胡妤也是刘小静目前的学习对象，她应该怎样成为一个好领班。

　　今天出完餐，胡妤带着刘小静做皇家巧克力蛋糕，这款蛋糕低调奢华适合明天的婚宴。明天西餐厅包场，婚宴菜单讲究、精致、口感好，显出这场婚礼的用心。

　　尽管客人不知道她们做蛋糕的心意，不妨碍她们看到客人光盘或是听见称赞的快乐。
　　胡妤一边做一边讲："做这款，先把巧克力切碎，再称料做蛋糕坯。烤好放冷藏。做脆底，最后才隔水化巧克力、打淡奶油、泡鱼胶这些细碎的活儿。糖水用柠檬糖浆，别用普通的，巧克力本身就甜腻，糖度得压住，不能过。"
　　刘小静一边记一边点头："好，记下来了。""行，那开始吧。"
　　刘小静打冰水泡鱼胶的时候，饼房进来一个人找胡妤。听他们说话，不知道来人是谁，暂且叫A。
　　A八卦的说："OWEN要走啊？我有个人，要不要介绍过来？"
　　胡妤笑笑转移话题："这你得找我们老大，我又做不了主。"
　　A揶揄的笑，眼神示意："谦虚了啊！你是顶梁柱，你推荐的人，你们老大会不要？"
　　胡妤破防，笑容中带着几分认真问："别开玩笑了，我说不上话。你去找副厨或者我们老大吧。怎么了，你兄弟？"
　　A摇头否认，漫不经心的说："不是，以前的同事，问我有没有地方。"
　　胡妤好奇他的想法，语气不认同："那你把人叫来不是坑人吗？这儿你还不知道？不带这么干的，把人家叫过来自己跑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A夸张的摇头："嗨，他自己要过来，我拦不住。"
　　胡妤看他这样只能继续打太极："那你还得去找我们老大，先把简历给他看看。他要是觉得合适，会叫来面试的。"
　　A见状拿起桌上的苹果吃："行吧，我去找ANDY问问。能不能来我也说不好，简历交了，我也好有个交代。"
　　胡妤笑笑继续削下一个："找好下家了？哪啊？"
　　A高兴的说，声音里全是憧憬："深圳，那边工资高一点。"
　　胡妤听了有一点失落，武汉的工资太低了。为他高兴："挺好的。武汉就是工资太低。之前饼房的GREECE去上海，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说那边不好待。"
　　A听了将苹果核丢在垃圾盒里，看着那个啃的乱七八糟的核感叹："叫魔都是有道理的。听说上海很排外，深圳全国人民都有，会好一点。"

　　人走后，刘小静的淡奶油也打好了。她把干净的面盆摆在大理石台面上，所有东西依次排开，胡妤示范。最后她把料倒进慕斯框，用抹刀抹平，用车拉进冻库冻上，明天上班再来切块。胡妤看看时间："小静，你先打鸡蛋，我们快点，还能做一缸蛋糕坯出来。明天婚宴还有个水果奶油蛋糕。""好，打几份的料？""两份吧。剩下的明天再做，今天先把婚宴的备上，怕明天不够。""好。"刘小静跑着去拿鸡蛋，称面粉，铺烤盘。

　　等蛋糕坯进了烤箱，两个人才真正歇下来。弄完一切还有十分钟收自助晚餐，两人在电梯里碰见热菜的领班KARL，问胡妤有没有人介绍。她一律回：找厨师长。
　　"那你们厨师长人怎么样？好说话吗？"KARL好奇。他不想冒冒失失地过去。胡妤就拿刘小静上次那件事举例："挺好的，肯为下属背锅，扛得住事，不会无缘无故对下属发脾气。有什么事找他，他也会尽量安排。"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满意。有个神仙般的老大是一种运气，可遇不可求。
　　KARL一下就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是和上一任甩锅的比？那听起来倒是不错。毕竟上一任那种多，现在这个反而少。"
　　胡妤点头认同："是啊，人怎么样，还是得处了才知道。"
　　刘小静跟在后面，听着这两个人说话，慢慢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没去碰那张单子。
　　她想成为下一个胡妤，可是成为之后呢？再之后呢？
　　她宁愿自己现在还只是那个没转正的人。至少这样，她随时能走。

　　到了餐厅，两人用最快速度收拾。回到饼房后已经是十点二十五分，刘小静看看时间："你先走吧，这不是一会儿的事。你还要赶地铁，我留下收拾等会坐班车回去就行。"胡妤看这眼前这堆东西摇头。
　　刘小静再次真心劝她："才多少工资，打的太贵了。我收拾完拍照给你，你先走赶地铁。等会儿大夜的来了我也有伴，你放心。"
　　胡妤想到班车时间，不确定："可下一趟班车是一个小时后了，你回去就凌晨了。"
　　刘小静向她保证："没事，正好我在食堂吃个宵夜再回去。你回去也比我早不了多少，快赶地铁，别错过。"
　　胡妤想到这同意了，嘱咐她："行，那我走了。你收拾好拍照发我。""好的！"

　　OWEN到饼房，看见有人，觉得奇怪："你怎么还没走？班车快开了。"刘小静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刚做东西慢了，等会儿去食堂吃点宵夜，等班车就行。"
　　OWEN语气里全是对食堂的嫌弃，喊她一起："那等会儿我煮点东西，一起吃？食堂都是剩菜，有什么好吃的。"
　　刘小静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那谢谢了！""没事。"OWEN出去准备东西。
　　刘小静看着他潇洒的样子，脑中浮现他谈彩礼时的沉重模样。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那张单子还折着，棱角硌着手指。她没拿出来，低下头写冰箱表格。

　　‌ 谈婚论嫁小记‌：某位酒店人在饼房做副厨，和女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去问前辈结婚的开销，才知道彩礼二十万，房子首付六十万，三金加婚纱照十五万，酒席花了十几万，新车花了三十万，往后孩子的奶粉尿不湿等等，前前后后将近两百万。听到这个数字，他觉得钱途渺茫，每天愁得烟不离手，熬夜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因为他女朋友是江西的，彩礼要五十万，别的就更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