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4、第 4 章 百香果芒果

　　蓝莓慕斯蛋糕是刘小静今天的主要任务。制作流程和草莓慕斯一样，这一回赵阳全程只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由她一个人做完。这既是对她的考核，也顺带考查赵阳这段时间带人的成效。
　　"整个过程表面上没有大问题，严格来说不合格。第一是时间，没有做到高效利用——打奶油的时候，鱼胶可以先泡上。第二是温度，你的成品状态太松散，没有慕斯本身的质地，是奶油的温度和鱼胶的温度没调和好。这是做蛋糕最简单最基础的问题，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犯。"赵阳双手抱胸看着她。刘小静点头应承："知道了，下次注意！"
　　赵阳维持着站姿，看着刘小静脸色有点犹豫，像是在掂量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看了看饼房墙上的工作准则，出去了。

　　"小静，我等会儿推荐几个行业内的公众号给你。上面有很多专业知识和配方解析，还有外国大师的作品介绍。你多看看，能学到不少东西，面包和蛋糕都有。"胡妤走到她身旁，拿出手机。
　　"谢谢！"刘小静真心的感谢，胡妤不但没有嫌弃她，还告诉她提升方法。进饼房这么久，胡妤是最让她感动的。那以后，她天天看公众号的文章和知识，蛋糕的装饰审美果然提升了一大截。

　　一个星期后，新的饼房厨师长上任，叫ROY。
　　年纪目测40岁左右，个子高大和ANDY差不多，他整个人看起来白白胖胖的，说话时声音和气直爽，方形敦厚的脸上一双桃花眼让他自带两分潇洒从容。
　　ROY是武汉本地人。酒店考虑到上一任厨师长是外地的，这回特意挑了本地的候选人。【酒店饼房厨师长要经过六轮面试：人事经理、行政总厨、餐饮总监、人事总监、总经理面试、业主代表面试。】

　　刘小静知道厨师长已经48岁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厨师长就比ANDY年长一点。找了一天日子专门观察厨师长，才发现是因为他的脸上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值得一提。
　　有小道八卦说家里拆迁，不需要操心钱财问题。自然整个人平和好脾气。

　　开会时刘小静仔细观察他和ANDY两人站在一起的差别，发现厨师长白胖的皮肤反倒显得ANDY那身黑皮沧桑的不行。暗叹自己看走眼也是情有可原的。

　　有了新的厨师长，饼房慢慢恢复，走上正轨。即便不少同事离职，也陆陆续续有新人补进来。面包那边招了一位新的面包领班；蛋糕这边来了两名从深圳过来的同事，和刘小静一个宿舍。

　　在食堂吃晚饭，胡妤看着刘小静问："你比CHLOE她们的级别和工资低，你问过人事原因吗？"
　　刘小静吃惊地抬头："什么？为什么还有级别这个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饼房的考勤员，昨天做了全部的考勤。"
　　刘小静感觉不舒服，继续问："这么说，我的工资和级别都是饼房最低的？酒店这么坑？我这就去问人事。"
　　一边的实习生接话："你还能有我低？我一个月只有1800，累得要死，每天回去只能躺着，什么也不想干，第二天早上起床感觉脚都要断了。真不想来上班。"
　　胡妤笑着打趣："现在知道上学有多爽了吧！"
　　"是啊，亏我上学的时候还想上班赚钱。"实习生戳着碗里的炸鸡翅啃。
　　刘小静平静说，也是嘲讽自己："我一个月到手1500，你心里是不是舒服点？"又看着胡妤，试探着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胡妤扯扯嘴角，拉出一个假笑："3000。我们就是拖国家后腿的那帮人。新闻上天天说武汉多么多么繁华，新一线，我感觉特别羞愧。"
　　刘小静跟着吐槽："是啊，我们拖了国家的后腿。"

　　三人笑笑，继续吃饭。

　　饼房一向女孩子多，这份工作天生就有大量女孩在做。可副厨、厨师长，以及饼房最高级别的行政饼房厨师长，却以男人居多，占到八成。

　　ROY刚来饼房，什么都没改。照原样过了一个月，才开始小范围地动：饼房的出品、零点样式更新、卫生标准提高、下午茶新品推广。最大的动作，是领班赵阳升成了饼房主管。

　　自从知道CHLOE她们工资比自己高，刘小静心里就隐隐不服。自己每天干的活也不少，凭什么钱要比别人少？
　　可跟同事住一个宿舍的坏处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比见亲戚的时间还多。
　　宿舍的作息，从住进去那天起就没合上过。刘小静每天起床洗漱，看到同事还在睡，就轻手轻脚，尽量不吵醒她。CHLOE没这个想法，起床洗漱大手大脚，半夜不睡看视频，还要外放声音。刘小静提醒她戴耳机，她回说自己习惯了，戴耳机没感觉。

　　工作里也一样。刘小静让她帮忙拿个果酱，她说自己没空。这些小事一天天地积着。直到清早被吹风机和电话粥吵醒，刘小静爆发了。晚上下班洗漱完，她把手机里的综艺视频外放，开到最大声——睡不好，那谁都别睡。一整晚，直到手机没电关机才算完。

　　第二天她刚到饼房，就被副厨叫了过去。
　　ANDY语重心长的说："饼房一向主张和气相处，同事之间要友爱。CHLOE投诉你在宿舍放视频，干扰她休息，影响她上班。饼房的事最好在饼房解决，不要闹到外面难看。CHLOE提出辞职，她们还在试用期，三天就能走人，这对饼房的工作有很大影响。"
　　刘小静声音中带着愤怒和疲惫："她玩手机游戏外放声音，睡在我上铺，让她关也不关。我就是让她感受一下，被吵得睡不着觉是什么感觉。"
　　ANDY不动声色的叹口气，继续劝慰："你可以跟我说，或者跟厨师长说，没必要搞到这一步。现在招人的流程很复杂，酒店最近有几场大会议，饼房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刘小静低下头看着工鞋，声音低沉："对不起，我知道了。"

　　宿舍的架吵赢了，可到头来还是她低头认错。理由不在谁对谁错，而在饼房缺不起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会、一个人的辞职，都比她睡没睡好更要紧。这道理她心里清清楚楚，只是清楚归清楚，咽下去的时候还是有点硌。

　　烤箱里的蛋糕坯还有三分钟就要出炉，刘小静让实习生帮忙，她肚子痛要去更衣室。回饼房时，她看到新来的面包领班EASON在和实习生交谈，便走过去听。EASON看她一眼继续说：“以前广东有位孙师傅，做牛角面包很有心得：个个起酥，切开蜂窝组织层层分明，品相完美，形状大小一致，没有残次品。有一次他吃坏了肚子，焦急着要去厕所，偏偏烤箱里的面包还有两分钟出炉。”
　　EASON停顿一下，吊着她们的胃口，“要知道面包完美的颜色就在出炉的最后一分钟，甚至最后几秒。他一直弯腰捂着肚子煎熬地忍着，站在烤箱前盯着炉里的面包，坚持把所有面包出炉，才离开烤箱和饼房。”实习生试探问：“那？？？岂不是憋不住？”
　　EASON年轻的脸上只有敬佩。“衣服肯定脏了，当时他出完最后一盘后就去了更衣室。但是没有一个人嘲笑，因为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没有资格。不是吗？”
　　这声反问不止是问实习生，更是在问刘小静。

　　过了几天CHLOE她们走了，饼房又开始重新招人。工作量增加，人员减少，饼房全体加班、停休。胡妤作为老员工和新升领班，带头扛着，高强度工作下，连着上班十二天才休一天。饼房的排班表、茶歇会议单、宴会单，都是她打印出来贴到墙上；库存盘点、零点备货、饼房日常下货，也都归她管。她是饼房的考勤员，也是文件处理员。

　　饼房实行轮班制，上一个月晚班，再上一个月白班。可最近人员流失快，再加上手艺和审美的考量，厨师长安排胡妤上白班，主管赵阳带着刘小静和实习生上晚班。这样饼房才能维持稳定出品，符合五星级的定位，不会出现蛋糕出水、歪斜、喷砂掉落这类残次品。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也是饼房的第一道出品管理人，通俗点讲，叫质检员。

　　胡妤出品的蛋糕，总让客人有购买的欲望——美丽，简约，令人充满想象。人说作品如人，她就是最好的例子。在饼房，她是顶梁柱之一，维持着饼房的运转。同事关系也极融洽，为人不骄不躁，不会轻易跟人红脸，说话待人处事总是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实习生和刘小静都相当佩服她。厨师长也极信任她，遇到新品试菜或是制定下午茶，都会问她的意见。

　　今天的工作忙完，下午五点，饼房的内部电话响了。胡妤正在做客人订单上的水果奶油蛋糕，刘小静跑过去接。"你好，饼房，请问有什么事？"
　　滋滋的电流声，让刘小静听不太清电话里的声音。"蛋糕单子要改？我问问。"她站在门边，侧身探头问操作台上的胡妤："有个单子要预定蛋糕，问要多久才做好，一个小时能做好吗？"
　　胡妤摆摆手，摇头："预定蛋糕至少要三个小时。"
　　刘小静点头，对着电话，语气生硬："做不了，预定要三个小时。"
　　挂了电话，她问胡妤："刚刚没听太清，对面说了一堆，就听到一句预定奶油蛋糕。"
　　胡妤宽慰她："没事，正常单子都要提前三个小时。"
　　"喔！那我先去吃饭了。"

　　胡妤继续做蛋糕，刚刚做好装盒，高壮的52岁热菜厨师长气冲冲地走进来吼："水果奶油一个小时做不好吗？饼房这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一个水果奶油要三个小时？现在很忙吗？人呢？"
　　ROY听到声音，走进蛋糕间笑着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这个厨师长怎么当的？连个饼房都管理不好，有什么用？一个水果奶油蛋糕很难吗？一个小时都做不出来，还要三个小时？饼房的人都是摆设，吃闲饭的吗？"
　　胡妤看着眼前暴怒的热菜厨师长，想到那通电话回答厨师长："刚刚小静接了个电话，里面说要预定水果奶油。"
　　热菜厨师长听了更气："接个电话都听不清吗？留着有什么用？客人定的是生日蛋糕，不要慕斯，改成水果奶油，一个小时后要，饼房说做不了。这么简单的蛋糕都做不了，要你们干嘛？"
　　ROY瞬间懂了是个乌龙，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蛋糕而是热菜厨师长，他先吩咐胡妤："那你现在给客人做一个吧，打电话跟大堂吧说一声。"
　　又转头热络的揽着热菜厨师长的肩膀将他往外带："别气，我们出去抽两根。新来的不懂，没经验，不值当把自己气坏了。我那有瓶山西的特贡，人家特地给我送的，一般买不到。你弄点下酒菜，晚上我拿去你房里品品。这会先出去透透气，走。别气了，这么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妤看到两人出去后叹了口气，开始整理台面，打奶油、切水果，做第二个水果奶油蛋糕。刘小静回来时，她刚抹完面，还没放水果。这个蛋糕差点投诉，必须做得好一点，多放些水果，让客人满意，才能消气。"怎么还在做？"刘小静诧异。
　　胡妤手上动作不停，唰唰几刀就将草莓切好，声音低沉地说："这是刚刚你接的电话里那个，一个小时之内要。等会餐厅的过来取，送到房间还要花二十分钟，得赶紧做完。"
　　刘小静有一点惊慌，察觉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忐忑的看向胡妤："啊？那我刚刚拒绝、说要三个小时，厨师长岂不是很生气？"
　　看见她这样胡妤只能安慰说："还好，没多大事。虽然热菜厨师长很生气，跑到饼房骂了一通。但是厨师长摆平了，这件事就算过了。你以后接任何电话，一定要问仔细，不清楚就多问几遍，或者在微信群里确认。这样也可以作为依据，免得自己以后有口说不清。"胡妤不放心地叮嘱。
　　"好吧。"刘小静蔫蔫地答。“还要这么复杂，我知道了。”

　　因为这个电话，胡妤加班一个小时才下班，迟到了约会。她是武汉本地人，没住酒店提供的宿舍，每天坐半小时地铁回家。
　　地铁每天最晚一班十一点发车，她上晚班时都尽力赶上最后一趟。

　　‌ 新品小记‌：某酒店总经理辞职，人事总监升职做了代理总经理。这期间她对餐厅出品不满意，让厨房各部门出新品、升级品质。饼房在厨师长和副厨的带领下，开始更新菜单、研究新品。每次餐厅出新品请她点评，除了目光偶尔在某道甜点上停一下，她一字不发。饼房换了整整十二套菜单，才得到认可。【西餐厅晚餐出品蛋糕，品种最少有十五款不同口味，有的有二十款。按保守估计，该饼房不到三个月更换了至少一百二十种不同口味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