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3、第 3 章 草莓慕斯

　　六月，饼房新进两名实习生。十七岁，实习期一年。男孩去了面包房，女孩分到蛋糕房。
　　实习生长得漂亮，个子165，鹅蛋脸配一双迷人的桃花眼，身材苗条，长发及腰，青春靓丽。男孩话不多，中等个子和身材，人看上去有点内向，是个默默听吩咐的人。
　　美女实习生进来后饼房的热闹更甚从前，总是人来人往。

　　热闹底下，是位置的挪腾。刘小静心里明白，她这一块本来就不稳——她是"什么都不会"进来的，能站住脚，靠的不过是勤快和便宜。新人一到，站档的活有人顶了。也正是这时候，她才被从餐台边上挪开。

　　厨师长安排领班赵阳带她。今天学的第一个蛋糕，是草莓慕斯。先把草莓果茸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用冰水泡发吉利丁，再打发淡奶油。准备好干净的烤盘和慕斯框，铺上蛋糕坯，刷一层浅浅的糖水。寥寥几句话，刘小静跟着师傅用一个小时做完了两盘最基本的草莓慕斯。

　　她觉得这是进来以后最充实、最快乐的一天。学到任何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往前走的动力。可这份高兴里也掺着一点紧：这机会，是等别人站上来，她才腾出来的。站不稳，随时会被顶回去。

　　九点半，西餐厅自助晚餐停止供应，所有的厨房人员都到餐台收拾。自助餐长达三个多小时，食物暴露在空气里，细菌大量繁殖。从食品卫生安全和保障客人的角度，饼房除了密闭冰箱里的冰淇淋，其余食物全部倒进垃圾桶。每天晚上，饼房零零散散要倒掉一盆。

　　【酒店会和当地的养猪场建立合作关系，收走厨余。这样东西还能发挥最后一点价值，不至于过度浪费、伤害环境。近年来所有五星级酒店都响应号召，环保地球，拒绝塑料，为地球村美好的明天奋斗。】

　　三个人一起收餐，速度够快，能把时间压在十点；周末东西多，要多花十分钟。若是两个人，时间更长，还常常突然来零点或是客房点餐，十点二十分才能忙完。班车十点三十五分发车。从饼房过去更衣室换衣服，最快也要八分钟；更衣室到打卡机打卡，再跑向班车，需要五分钟。这时候，她们就得急急忙忙收拾卫生，检查冰箱，关掉电源离开蛋糕房，一路跑到更衣室换工装，再赶往员工通道口坐班车回宿舍。

　　班车上也很有意思，能听见各种八卦和吐槽。十五分钟的路，常常让人觉得短得遗憾。比如今晚，刘小静刚闭上眼休息，就听到后面两个小姐姐在说话。
　　A气愤的说："今天有个客人好奇葩，全身上下一身名牌，手里拎的包都是LV老花，买的明明是238块的下午茶团购，非要我送他两杯饮料，不送就投诉我。还说自己是钻石会员，很尊贵，送两杯饮料是应该的。"
　　B吐槽："越有钱的人越抠搜小气。电视上那种大方的没几个。现在的人素质很难评，一言难尽。我有时候感觉这里不是五星级大酒店，是五星级大排档。"
　　A激动的符合："没错，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投诉，我莫名其妙就挨骂。"
　　B回忆道："但以前的老板是真大方。我之前在大堂，碰到有个老板过年发红包，老板在前面走，秘书在后面拿着袋子，拜年说句恭喜发财就有一个红包，见着有份！我领到一个，你猜多少钱？"
　　A不确定的回："五百吧，或者什么666之类的，有些老板好像很信那些。"
　　B声音提高两度："一千块！那是我收到的最大的、最厚的红包，每一张钱都是崭新连号的。不过听说有同事收得更多，五千的、一万的都有！这样的老板要是多来几个就好了。哪像现在，给两百都要你感恩戴德。"
　　A感叹道："哇，这么多！那他这么从客房一路发下来，得好几万不止，真有钱啊！"

　　听到这儿，刘小静想起另一个酒店人的故事。主角在外国某家知名奢华酒店做贴身管家，是金钥匙。有一次他服务一位富豪，得了认可。富豪临走时给了他两万小费，在当时，这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他欣喜若狂，每天上班都动力十足。直到某天上班，他不小心碰掉了大堂一个装饰品，赔偿金不多不少，正好两万。

　　下车时，还能听到两人在聊明星八卦，聊得热火朝天。

　　今天刘小静也认识了一个朋友，女孩子，她的偶像是特离谱。那女孩的内心充满自信：酒店人只是一个起点，心里有梦，就能去到远方。那是刘小静第一次在一个人眼睛里看到火焰。对比下来，她有点自卑——自己的目标是如此渺小。

　　第二天上班，她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厨师长离职了，正在办手续。她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饼房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只有最后的结果和满天的谣言。
　　SHERRY羡慕又感叹："你知道吗？听说他的公积金就提了十二万多，那是什么概念？我们干几年才够一个公积金，别说工资了。"
　　LILY震惊："十二万？？？这么多！"
　　SHERRY小声透露："人事那边说的，他们能看到工资单，提公积金需要单位证明。"
　　LILY憧憬："天哪！这给我都能买辆新车了。"

　　看到刘小静进来，两人停了嘴。不用听，刘小静也能想到，厨师长一个月没有两三万的工资，是提不出这么多公积金的，因为酒店交的比例是工资的百分之八。而她每个月到手一千五。十二万，就像一颗导弹落进平静死沉的湖水里，炸开，碎成阳光下的灰尘。
　　她只能压抑这份心情告诉自己：你是新手，是小白，什么都要学，先提升自己最重要。

　　按照往常的顺序备餐，再把茶歇、下午茶、零点的蛋糕全部检查一遍，缺的东西写在清单上，照清单完成当天的工作。实习生跟着领班胡妤，她跟着领班赵阳，两组分工合作。

　　眼下是热闹的暑假，不少家长带孩子出来玩。每天光是加餐【餐厅蛋糕吃完后要及时补上新的】，就能听到不少种语言。英语、韩语、日语、粤语和法语，全都有。五星级酒店的各国客人，让刘小静有种置身国际场合的感觉。

　　可在饼房里，感受最深的还是巧克力。AUDREW做的东西，和赵阳教给刘小静的不一样。AUDREW有她自己的节奏，厨师长也不会催她。她做的巧克力尤其亮眼，光滑细腻，入口柔和，层次分明。酒店送房甜品里的巧克力，都是她做的。

　　有一次AUDREW休假，巧克力不够了，领班赵阳带着刘小静做了一批。两天后饼房主管上班，把她叫进巧克力间。"为什么你做的巧克力有沙？AUDREW做的就没有。你自己尝尝，看看区别。"
　　饼房主管叫DOMINIC，年纪27岁，身高177，体型不胖不瘦。整个人看上去有点江湖气，他的花臂是最不容忽视的点。

　　她吃了一颗，除了甜，没有任何感觉。可主管看着她，她只能坦白："我不知道，都是按要求做的。"
　　DOMINIC从上到下看了她一眼，走了。刘小静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觉得那道目光像电影里的长镜头，用0.5倍速扫过一件物体，不带一丝感情。

　　那天以后，除了餐厅的巧克力喷泉，她再没能碰过巧克力。直到饼房主管和AUDREW辞职以后，胡妤手把手教她和实习生做送房巧克力，她才重新接触。而主管说的那个"沙"，是巧克力调温不准导致的，油脂影响口感，没能发挥到最佳风味。如此简单，她却是一年后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有一天她实在好奇，就问胡妤两人为什么一起走人。胡妤惊讶的看着她，“你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谈恋爱吗？DOMINIC表现的那么明显，总是炫耀，你一点也没看出来？”
　　刘小静叹了口气，想到巧克力事件，面色为难的解释：“我没注意他们。每天就怕自己犯错，没有多的心思观察那些。”

　　饼房进入新一轮忙碌。酒店开始招聘新的厨师长。这个级别的职位需要试菜，饼房必须配合每一位候选人，为他们准备食材、打下手的人，以及干净的工作区域。
　　酒店月休八天，五险一金，包吃包住。每一位厨师长过来试菜时，刘小静都在休息，没看见那个场景。她挺遗憾——听说每位厨师长做的蛋糕都很好吃，可惜她一口都没尝到。

　　饼房充满动荡，可不管怎样，工作还是要完成。所有人每天都要加班三个小时以上，才能保证饼房正常运转、不出问题。工作量大，任务紧，节奏快，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

　　周六下午，实习生男孩和ANTHONY吵了起来，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大得饼房外面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ANTHONY气的脸红，张口不断质问："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知道就老老实实干活，别自作聪明。现在面团全毁了，你说怎么办？说啊？你不是挺能吗？"
　　实习生委屈的反驳："我确实不知道，但你说的我都做了。这个坏的又不是我弄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ANTHONY的胸口不断起伏，对于他的解释丝毫不接受，继续冷嘲热讽的说："你还顶嘴。事儿做不好，嘴巴倒挺能叭叭。现在又得加班重做，都是托你的福，我谢谢你！"
　　实习生听了气的口不择言，对着他狂吼："你说话注意点，别以为你是主管就能随便骂人。你以为当个主管了不起吗？天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吩咐这吩咐那，我早就看你不爽了。真以为自己是根葱？我告诉你，我不干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老子不伺候了。"
　　ANTHONY听了他的话气的一掌拍在木板上，手指发抖指着实习生的背影喊：“别再让我看见你。”

　　厨房冷冰冰的灯光下，ANTHONY一个人沉默地加班打面、揉面团。过了一会儿，饼房群里，实习生发了一段消息：主管对不起，刚刚我的态度太冲了，事情好好解释就行，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没控制好情绪，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工作上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
　　看到这段话，ANTHONY一下活了过来，在饼房大声斥骂实习生不懂事，错了还不知道悔改，犟嘴有什么用。

　　站在一边打面的刘小静目睹全程，没有说话。她明白，那只是一个少年和一个成年人各自的体面而已。
　　实习生第二天没有出现，ANTHONY也递了辞职申请。

　　‌ 试菜小记‌：某家酒店招聘行政总厨，某位酒店人过去应聘，开价一千块钱一天，请了两个帮手去打下手试菜。期间所有的菜式全部由帮手完成，他只负责最后的摆盘装饰。所有高层都特别满意，一致认为口味甚好，出品比他们酒店厨师的水准还高。实际上，帮手就是本酒店刚刚离职的副厨接的兼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