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28、第 28 章 佛卡夏

　　凌晨三点半，在饼房集体合作下，男生将所有重设备都挪回原位，女生将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大家累得瘫在操作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唐知煮了一锅鸡蛋，赵阳煎了一大盘牛肉和手抓饼，摆在台子上，谁想吃自己拿。不到两分钟肉就光盘消失在眼前，每个人嚼着鲜嫩的肉才感觉活过来了。
　　AUSTIN靠在面粉袋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面有麦、油有乳……，REBECCA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装面粉的桶里。
　　胡妤听着耳机的歌提神，JHON吃着手抓饼缓神。

　　唐知搬了个梯子，爬上去擦油烟机最上面那层滤网——那地方太高，之前没够到。他抬手去够扣板边的一块油垢，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一下吊顶的铝扣板，就听见"嗒、嗒、嗒"三声，三粒黑褐色的、老鼠屎大小的东西掉下来，刚好落在他肩膀上，滚到干净的操作台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唐知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粒黑东西，整个人僵在梯子上。胡妤最先反应过来，走过去拿起来捏了一下，硬的，干的，就是老鼠屎。
　　“我操。”AUSTIN的口诀都忘了念，一下子从面粉袋上弹起来，“这、这怎么会有这东西？”
　　REBECCA声音都抖了：“我之前就说晚上总听见天花板上有东西跑，我以为是空调响……”
　　厨师长刚夹了块肉，看见那三粒老鼠屎，肉直接掉在了操作台上。
　　ANDY看着也叹了口气，今晚是不行了，没得休息只能干。

　　这是比消毒柜底下的渣严重一百倍的事。虫害是食品安全检查里的一级严重不符合项，只要审核员在现场发现一粒老鼠屎、一个蟑螂尸体，直接判定不合格，连整改机会都不给。
　　前面六天的夜全白熬，奖金全扣，厨师长直接卷铺盖走人。

　　“别慌。”唐知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是干的，应该是之前掉在扣板缝里的，不是新鲜的。”
　　ANDY立马安排：“赵阳，FELIX你们俩现在去工程部，找他们借梯子和拆扣板的吸盘，就说我们要拆吊顶；胡妤，你去拿消毒水、抹布，还有一次性手套；REBECCA你去仓库拿粘鼠板，要新的。快，别愣着！”

　　大家瞬间动起来。赵阳跑着出去借工具，差点在门口摔一跤；胡妤把整瓶84消毒水倒在桶里，兑上热水；REBECCA抱着两个粘鼠板跑回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工程部同事搭上人字梯，一块一块把油烟机附近的吊顶扣板拆下来——扣板一掀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有两张腐烂的粘鼠板，味道刺鼻作呕，令人瞬间清醒。
　　扣板上面铺的电线和管道上，零零散散落了十几粒干老鼠屎，还有一点点老鼠啃过的碎屑，好在没有新鲜的老鼠脚印，也没有老鼠窝。

　　胡妤站在梯子下面，拿个垃圾袋接工程部同事递下来的粘鼠板和老鼠屎，接的时候手都在抖。整个人就像晕车要吐吐不出来一样难受，洗了十遍手才不那么恶心。
　　REBECCA拿着抹布，蹲在地上把掉下来的碎渣全部擦干净，连地砖缝都拿棉签抠了一遍；赵阳把新的粘鼠板撕开，工程部同事放在吊顶上面最角落的管道旁边，又在饼房四个墙角各放了一个，怕第二天万一有老鼠跑出来。
　　工程部同事感慨：“大概是你们饼房太香了，没办法。杀虫公司每个月过来也杀不死。”

　　全部弄完已经早上六点了。拆下来的十二块扣板全部擦得发亮，装回去严丝合缝，抬头看去一点痕迹都没有。大家瘫在台子边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厨师长声音哑得厉害：“今天你们辛苦了，过了这关，我们去聚餐放松放松。”

　　没人说话，都点了点头。饼房里消毒水味、面粉味、汗味混在一起。
　　唐知重新将鸡蛋煮过后放在桌上，胡妤将热牛奶和水杯放在一边，几人一口气喝完后拿着蛋有气无力的慢慢吃。

　　九点整，总经理带人再次进饼房检查，这次他没戴一次性手套，而是戴了一双洁白的新手套。将所有犄角旮旯和顶缝都摸一遍，手套没有变色才满意点头。
　　RAYMOND看见总经理点头那颗心才不再疯狂的跳动，众人看着干净亮堂的饼房十分开心。太过干净整洁，就好像进入了一家新酒店。干活时都小心翼翼不弄脏，所有开封的东西都集中放在一处，方便检查那天销毁。

　　检查当日十一点
　　两个审核员和总经理高层等一大票人来了。一男一女戴着口罩，脚上套上一次性鞋套，戴上白手套。没有寒暄，女的直接把电脑打开，男的从包里拿出手持温度计和一支强光手电。他们先看记录，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看到添加剂使用记录表时，偶尔停下来，看看一边的配方是否有问题。
　　翻完记录本，两个人站起身，女审核员拿着手电，先是蹲下身，往消毒柜底下照，照了足足半分钟，光亮得能看见瓷砖缝里的填缝剂。

　　胡妤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直到女审核员站起身，点了点头，她才敢松口气。
　　厨师长害怕人多出事，饼房只有ANDY和胡妤，赵阳三人留守。

　　紧接着女审核员抬高手电，往天花板和墙角照，从油烟机照到冷库门，从墙角照到灭蝇灯，一圈照下来，什么都没发现。她把手电收起来，走到洗手池边。
　　“抽查一下洗手程序。”她抬手指了指胡妤，“你来。”

　　胡妤走过去，站在那个被擦得锃亮、一滴水渍都没有的洗手池边，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温水冲手，按了一泵洗手液——掌心对掌心搓，指缝交叉搓，手背搓，指尖在手心转圈搓，大拇指握着转着搓，手腕搓，每一步都数了二十秒。
　　冲干净泡沫，她抽了一张一次性纸巾把手擦干，脚踩垃圾桶丢纸巾。最后按了一大泵免洗手消毒液，从指尖搓到手腕，搓到完全干透。

　　她做得很慢，一步都没漏。女审核员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身看向赵阳：“过敏原有哪些？”
　　赵阳就好像上班一样轻松回答：“鸡蛋、牛奶、小麦、荞麦、花生、大豆、核桃、松子、桃子、番茄、牛肉、海鲜（贝类、虾、蟹等）。”
　　“核桃面包里有哪些致敏物质？”
　　“麸质、乳制品、蛋类、坚果类、花生”
　　女审核员点点头，合上电脑。拿出手机开始拍照，闪光灯不停地闪，照着人心慌。
　　十一点半，两个人收拾东西走出饼房。酒店领导跟着离开，去向下一个目标：中央厨房。

　　到了第二天总厨将结果发表在群里，酒店九十分合格了。大家可以恢复正常活动。
　　RAYMOND当即在手机上叫了奶茶和肯德基炸鸡外卖，东西放在面包房操作台上。大家欢声笑语的享受这份闲暇，都拿对方的出丑当笑料。
　　那一下午的饼房，比过年那几天热闹多了。

　　可是过了三天，那股劲儿就散了。

　　温度表又开始有人代签，有的格子空着，等着下班前随手补一填；新开封的淡奶油罐子，用了就直接放回冷藏柜，标签忘了贴，没人提醒就没人写；灭蝇灯的粘纸换了没几天，又忘了每周检查。消毒柜再也没被挪开过，底下又开始慢慢积起一点面渣，没人提，也没人管。有天晚上胡妤值晚班，又听见吊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跑。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立即给管事部和卫生经理在的卫生群发消息，低头继续打奶油。

　　有天早上胡妤去大堂吧出蛋糕，经过大堂站住了看那两盆桃花两秒。她想起检查前那最后一个通宵，他们六个人蹲在地上擦油泥，唐知爬在梯子上拆扣板，赵阳念口诀念到睡着，REBECCA趴在面粉袋上打瞌睡，厨师长拿了一盒巧克力一人分了一大块，说：“都辛苦了。”
　　那块巧克力有点苦甜，可是味道却无法超越。

　　后来谁也没再提那天凌晨的事。好像那八个小时的大扫除、那三粒掉在操作台上的老鼠屎、那锅煮老了的鸡蛋都只是一场梦。第二天照旧六点打卡，照旧一个接一个接客人的订单，照旧一天站九个钟头，照旧每个月领那三千块。
　　所有的卫生、所有的标签、所有背得滚瓜烂熟的过敏原，都只是为了那两天的表演，演完了，幕布一拉，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可是胡妤心里隐隐记着那天的感觉：当三粒老鼠屎掉在台面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往后躲，赵阳跑着去借梯子，唐知爬上去拆扣板，REBECCA嫌弃的手都抖了还是蹲在地上擦地，连上了年纪的厨师长都撸起袖子一起搬柜子。
　　大家平时也拌嘴，也抢零食，也背地里骂领导扣钱，可真的事到临头，所有人就像被一根绳子拴在了一起，劲往一处使，就想把这个坎迈过去。

　　那种感觉，在这个永远恒温、永远飘着甜香、永远礼貌又冷漠的酒店里，太少有了。就像租来的桃花树上偶然开了一朵真花，就像分享的巧克力永远那么甜。

　　检查小记：某位酒店人经历FSMS检查时，太过紧张，导致围裙没摘扣分。过后却听说在中厨房搜到过期物品，正当他松口气觉得这个行为不严重时，收到总厨发来的扣分表。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没摘围裙扣2分，而中厨房的问题却不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