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26、第 26 章 西柚芒果

　　等到除夕那一周，回家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人全部上班。

　　说是全部上班，其实整个过年期间，饼房的氛围都是沉的，像武汉冬天永远散不去的雾霾。大家都没了往日的活泛，餐饮总监也不像平常那样挑刺了：出品有问题，餐台不美丽等往常能骂半小时的事，现在挥挥手就算了。
　　大过年的，大家都没回家，谁都不容易，没必要找不痛快，真把人骂走了，过年期间根本招不到人干活。

　　按理说领导不找茬，干活应该轻松。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越闲，越没人管，心里反而越空落落的，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早上开早会的时候，行政总厨给每个人发了一个二十块钱的红包，说着“大家辛苦了新年快乐”，脸上的笑却跟贴在墙上的福字似的，假得很。
　　二十块钱，够买杯奶茶解渴了。大家接过红包说谢谢总厨，脸上也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

　　酒店厚厚的墙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动静，不论是鞭炮还是烟花。酒店里循环放着《恭喜发财》，反而衬得大堂更安静了。
　　有一次刘小静端着蛋糕到餐厅加餐，看见一大家子人围着圆桌吃年夜饭，桌上开了一瓶八千块的红酒，小孩在地上跑，老人坐在主位上笑，热气从火锅里冒出来，模糊了视线。
　　那是另一种阶段的松弛。

　　大年初三，胡妤和唐知上晚班，从下午一点半上到晚上十点半，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晚班是最熬人的，尤其是过年的晚班。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因为客人稀少，没什么事干。这个时候反而让人因为空闲想象家里人过年的情景。

　　胡妤正在熬明天要用的蓝莓夹心，电磁炉上小锅里的酱咕嘟咕嘟冒着紫红色的泡，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对讲机刺啦刺啦响了两声，餐厅通知楼上有客人单点了一份298块的新年下午茶。

　　“还有现成的吧？”唐知喝了口无糖可乐，直起身子拉开冷藏柜的门——里面用盘子整整齐齐摆着两分新年下午茶的蛋糕：红色炮仗是巧克力榛子慕斯，一口咬开有脆脆的薄脆片和坚果夹心；柿子是用西柚芝士夹心奶油和芒果慕斯，外表做得跟真柿子一模一样，连蒂都用巧克力捏出来；福袋是客人任选的榴莲班戟和芒果班戟，收口用巧克力翻糖条系着；红包是浆果夹心配白巧芝士慕斯制作，外面还要用黑巧在圆圆的金黄巧克力片上面写个喜庆的福字。
　　一个个做得惟妙惟肖，摆在餐盘上像件小摆设，客人吃之前总要先拍半小时照，发朋友圈配文“新年仪式感”，然后吃两口就剩下了，最后全都倒进垃圾桶。
　　胡妤感觉有点可惜，这些甜点都是她们费心思做的。

　　唐知刚把下午茶摆好，ELIZABETH身上酒店的香水味先飘进来。她是大堂吧的领班，永远穿剪裁合体的工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细高跟踩在防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一片橡胶鞋底的闷响里格外突出。
　　酒店规定前台面客女员工必须带妆，穿五厘米的高跟鞋，一天站八个小时，胡妤见过她下班的时候在更衣室脱了鞋揉脚，后脚跟磨破了，贴了创可贴，血渗出来把创可贴都染红了。

　　“我来拿下午茶。”她走到操作台边，目光扫过盘子，指甲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在酒店规定的颜色范围内，不能太艳也不能太淡。
　　唐知手上还在挤最后一个福袋的收口，抬头笑：“还没到点吧？我这边还没好，再等两分钟，福字还没写。”
　　“没事，我上班顺路带上去。”她笑了笑，“我去看看凉菜那边备了多少，省得再跑一趟。”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胡妤抬起头问唐知：“哎，听说她前段时间休年假，是和ANDY一起出去旅游的？他俩是不是在谈啊？我上次看她朋友圈发的海边照片，墨镜里反射出来的人影就是ANDY。”

　　ANDY是饼房副厨，平日里和ELIZABETH走得近，餐饮部都在传，但两个人从来没承认过。
　　唐知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将蛋糕小心的移到下午茶架子上，慢慢放装饰。右转身子看着蛋糕，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自己说没有。到底有没有，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这种事嘛，你情我愿的，只要不抓到床上，永远都是'普通同事'。抓到了就说是朋友一起出去玩，反正嘴长在自己身上。”
　　胡妤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感叹：“那这也算饼房的未解之谜了，和小实习生的桃花并列第一。”

　　过了一会ELIZABETH进来把下午茶蛋糕端走了，两个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饼房门后面，相视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忙。盘子里剩下四个孤零零的柿子甜点，橙红色的，看着喜庆，摸上去是凉的。

　　搅拌机嗡嗡地转着，蛋白被打发成雪白的硬性泡沫，提起来有尖尖的角，立起来不会倒，这是做戚风胚最关键的一步，打不好蛋糕就废了。唐知往模具里倒着面糊，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面的胡妤：“今年的FSMS审查大概什么时候？已经来过了吗？”

　　FSMS是每年一次的食品安全体系认证，查起来要脱层皮：整整一年的操作记录要补，冰箱温度表要填齐——哪怕你那天休病假了，也要找别人帮你填上，空一个格扣两百块；原料溯源单要整理，从面粉到黄油到每一颗草莓，都要有进货单和检疫证明；连操作台缝里的陈年油垢都要擦得一尘不染，天花板的油烟机滤网要拆下来洗，冷库的霜要全部除干净，每次审查完大家都要瘦个两三斤，还没有加班费。

　　胡妤拿着刮刀不停搅着锅里的蓝莓酱，酱要熬到浓稠，挂在刮刀上能形成一层厚厚的膜才行。她腾出一只手划开工作群的聊天记录，翻了半天才找到：“二月底到三月中吧，那就有的忙了。厨师长上周在群里说了，让大家提前把记录补起来。你不提我都忘了，我上个月的温度记录还没填，等会得赶紧补上。”

　　唐知把模具端起来在台面上震了两下，震出面糊里的气泡，震不好烤出来的蛋糕中间会有大洞。“不知道这边查得严不严。我之前在广州那家店，来审查的老师特别较真，我们连着干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补了三箱子记录，连前年的单子都翻出来重抄了一遍，才勉强过关。”
　　他抬眼笑了一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了个数钱的国际手势：“最后还是塞了这个，才顺顺利利过了。”
　　胡妤手里的刮刀停了一下，眼睛亮了：“塞了多少？”唐知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块。

　　胡妤笑着说：“那也还好。我听以前同事说他们酒店给了个香奈儿还是LV，毕竟现金容易有问题，给这个人家自己去卖钱到手干净。”
　　“说真的。”唐知调侃：“你要是羡慕，现在转行考个审核员证也来得及，我认识一个朋友靠家里关系搭上一点边，做这个没少赚。你这么聪明，考个证还不容易？”

　　胡妤看着锅里的蓝莓因为高温失去了圆润的外表，手里的刮刀又开始慢慢搅着酱，声音有点发涩：“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上次特意查过，考那个证首先要本科学历，光这一条就卡死人。就算学历够了，还要有四年以上相关行业工作经验，要有机构挂靠，要有人带你入行，没人脉谁带你玩啊。我一个天天烤蛋糕抹奶油的，谁认识我啊。再说了，就算我考上了，让我去挑别人毛病收红包，我也干不来那种事。总感觉灰色的不是那么自在，烫手。”

　　她是真的查过的，越查心越凉：学历不够，资历不够，人脉没有，就算她现在辞职去考本科学历，等毕业她都快三十了，到时候再熬四年资历，都三十四了。加上酒店行业是夕阳行业，谁也不知道十年后是什么光景。

　　“那倒也是。”唐知将台面收拾干净，“现在什么都讲门槛，什么都要资历。我们这些卖力气的，永远赚不到人家赚规则钱的零头。人家坐在办公室里签个字，比我们站一年赚的都多。”
　　饼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烤箱嗡嗡的运转声，和蓝莓酱偶尔冒泡的咕嘟声。

　　胡妤看着锅里紫红色的酱慢慢变得浓稠，胶状的酱裹在刮刀上，慢慢往下流。
　　她突然想起刚进行的时候，老师傅说，做餐饮就是做良心，料要足，东西要新鲜，不能偷工减料，不能糊弄客人，只要好好干，总能熬出头的。
　　可是做了四年她才发现，良心最不值钱。你奶油用得再好，水果用得再新鲜，记录填得再齐全，审查来了，没有三万块的红包，你就是过不了关；客人投诉你哪怕没错，领导也会先罚你几百块给客人赔罪；你每天站九个小时累得静脉曲张，工资还不如人家坐办公室里签个字赚得多。

　　所有的规则和底线都像笑话，就像这里的人。
　　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想家，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在一段没结果的感情里耗着，是不是拿着三千块的工资连病都不敢生，只要你上班的时候穿着干净的工装，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做出来的甜点漂漂亮亮，不被客人投诉，不耽误酒店赚钱，你就是个好员工。至于你私底下是什么样，心里有多苦，能不能活下去，没人在乎。

　　她刚入行的时候也以为努力就能涨工资，以为守规矩就能被公平对待，以为好好干活就能熬出头，最后还不是被现实打了耳光。大家都是这个巨大酒店里的一颗小螺丝，拧在自己的位置上，跟着整个机器转，转不动了就被换掉，扔到垃圾桶里，没人会停下来问你疼不疼。

　　“想什么呢？酱要糊了。”唐知出声提醒。
　　胡妤回过神赶紧搅了两下锅底，还好没糊。她把火关掉，把熬好的蓝莓酱倒进不锈钢容器里放凉，热蒸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有眼泪滴在操作台上，她赶紧用围裙擦掉了，假装是蒸汽熏的。
　　蓝莓加糖熬成酱后真甜，甜得发腻，甜得发苦。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甜腻的香气里，在没说破的八卦里，在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里，在三万块钱的门槛后面，在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里，静悄悄地来了。

　　谁也没比谁更清醒，谁也没比谁更干净。大家都是这酒店里的一块甜点，被生活抹上雪白的奶油，撒上亮晶晶的糖霜，摆到最精致的银托盘上，送到客人面前，卖个几百块的好价钱。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被切开的时候，流出来的是甜的夹心，还是酸的眼泪。

　　也没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