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25、第 25 章 蒙布朗

　　蒙布朗的造型和颜色来源不明，但是营销高手将它和阿尔卑斯山峰联系在一起之后，它完成了自己的品牌形象和知名度。

　　圣诞的金箔彩球还在储物间的纸箱里没来得及归置，大堂那棵三米高的挪威云杉就被连夜拖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盆挂满烫金红包和手工中国结的金桔树，空气里甜得发腻的姜饼人味刚散，饼房的面包和巧克力香味飘满了通风管道。

　　元旦三天酒店门口的车道比往常忙三倍，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大堂门口，行李箱滚轮在大理石台阶上磕出哒哒的声响。门童穿着红色制服，站在风里给客人开车门，脸上永远是标准的八颗牙微笑——这个表情是入职培训时咬着筷子练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练出来的，笑少了显得冷淡，笑多了显得谄媚，多一毫米少一毫米都不行。
　　今日的天气风和万丽，阳光明媚。但是不论外面的天气如何明媚或是风雨飘摇，酒店大堂永远恒定在二十六度，中央空调昼夜不息地喷着酒店特制的品牌香水，令人沉浸其中。

　　刘小静就是趁着这三天假，去了归元寺和长春观。

　　节后第一天早班，她换好工装，把头发严严实实塞进厨师帽里——饼房规定头发必须全部塞进帽子，避免头发掉进食物影响客人的心情。
　　进饼房的时候，胡妤正站在操作台边打淡奶油，不锈钢搅拌缸嗡嗡地转着，乳黄色的液体慢慢发起雪白的尖。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浅浅的疤，是上个月开烤箱的时候被蒸汽烫的，当时起了好大一个水泡，涂了点烫伤膏，这种程度都算不上工伤。

　　她和胡妤分享感受：“我个人更喜欢长春观一点，可能是因为我天生就喜欢安静的地方。归元寺挺好的，就是人太多了，感觉上也差点意思。你是不知道还没过去就有好多人拉着说算命，怪瘆人的。张嘴就来你怎样怎样。。。”
　　胡妤调侃： “这俩一个佛家一个道家，你这是拜完佛祖拜老君，准备信哪个？”
　　刘小静被问住了，靠在冰凉的不锈钢台边歪头想了半天，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最后自己先噗嗤笑了：“嗯……我感觉我哪个也不信，又哪个都信一点。哪路神仙都不得罪，各有各的好。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在两个地方都许了愿，求明年升职涨工资，手艺能够更上一层楼。”
　　胡妤把打好的奶油盖上保鲜膜推进冷藏柜，拿一盒草莓果茸出来，“我之前也差不多，现在是偏长春观多一点。素菜馆的味道好一点，归元寺那边有个石头饼很出名，但是我不是很喜欢。我就知道你会嫌归元寺闹——心里不静的人，才嫌人多。你看这饼房天天烤箱响搅拌机响，你哪天嫌过吵？

　　“确实是这样！”刘小静说道：“长春观院子里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香炉里的烟慢慢往上飘，连台阶缝里长的青苔都看着舒服。我在那边碰见好几只可爱的喵喵，一点也不怕人。不像归元寺人来人往的，法院流通处特别贵，我凑近了看，上千上万的都有。”
　　胡妤下结论：“所以长春观有点世外方地的感觉，归元寺就和宝通寺一样像红尘俗世，香火旺盛。”

　　刘小静又问：“武汉还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地方吗？最好是不要门票或者门票便宜的，趁过年放年假之前我再转转，来这快半年了，除了酒店周边哪都没去过，天天早班晚班倒，下班累得只想躺宿舍睡觉，连江滩都没去过，听说那边过年放烟花特别热闹。”

　　话音刚落，饼房实习生端着一筐洗干净的草莓走进来，帽檐压得有点低，耳尖却泛着显眼的红。听见刘小静问去哪玩，她立刻接话，声音亮得像刚烤好的马卡龙壳：“古德寺！在汉口那边，香火钱只要八块钱，特别小众，我前两天刚去，建筑超级好看，太适合拍照了！”

　　她把草莓放在操作台上，在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递过来。
　　照片里是她站在圆通宝殿的廊柱下，黄昏的光斜斜落下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穿了件最新款浅蓝色面包服，雪白的围巾松松绕了两圈，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手抬起来比了个耶——角度找得极好，既显脸小，又把整座建筑完整框了进去，连地上落的几片金黄银杏叶都刚好处在镜头边角。
　　一看就是被人反复调整过位置、蹲下来找了半天光线，反复拍了几十张才选出这么一张。

　　刘小静接过手机划了两下，一共十几张照片，有她站在廊下的，有她坐在台阶上的，有她低头捡银杏叶的，每一张角度都找得恰到好处，连被风吹乱的碎发都刚刚好。她的眼神慢慢从屏幕挪到实习生脸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拍得真好啊……你一个人去的？这照片谁给你拍的？”
　　胡妤也停下了手里称果茸的秤，抱着胳膊靠在台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实习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到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拿回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和、和朋友一起去的，他帮我照的。"
　　“朋友？”胡妤拖长了声音，和刘小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明晃晃的八卦光芒。烤箱“滴滴”响，谁也没动去拿——晚拿一分钟面包布丁不会糊，错过了瓜可是要后悔一整天的，大家在这封闭的酒店里天天上班，除了这点八卦也没别的乐子了。

　　胡妤先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会是那个谁吧？”
　　刘小静立刻接话，眼睛瞪得圆圆的：“谁？是我听说的那个谁吗？”
　　“就是那个谁嘛。”胡妤眨眨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上次下晚班都快十一点了，在酒店外面看见两人一起走。”
　　“喔喔！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刘小静一拍双手，差点碰翻了旁边的可可粉。“我也看见过！上周四下大雨我忘带伞，在宿舍楼底下撞见他送她回来，两个人就撑一把黑伞，伞全往她这边歪，他半个肩膀都湿透了，我当时还心想，这同事关系可真好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韩剧里谈恋爱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说名字，不提部门，就像在对暗号。
　　所有的细节都不用挑明，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有当事人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细节一桩桩往外抖，像在拼一幅所有人都早就看过全貌的拼图，没人说破，也没人想去说破。

　　实习生站在操作台对面，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声音又急又慌，带着点快要哭出来的鼻音："我们只是朋友！你们别瞎说！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底的工鞋踩在地上掷地有声。

　　饼房里安静了两秒，胡妤慢慢收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听说那谁……好像有女朋友。谈了挺久的，有人说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了。”
　　刘小静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愣了半天才小声问：“啊？不是单身啊？那他俩这是干嘛呢……整个酒店这么多男人，何苦呢。”
　　“谁知道呢。”胡妤开始切草莓块，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再说这种事谁管得了啊。出门在外大家都是漂着的，住四人间上下铺，吃食堂。突然有个人记得你的喜好，给你买杯奶茶，下雨了给你撑个伞，加班晚了给你带夜宵，眼神一直亮晶晶的看着你，脸上是那种宠溺的笑，哪怕知道不是真的，那点感情也够人记好久的。”
　　刘小静愣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是，难道我真是从清朝穿过来的？单独吃饭、看电影、下雨天共撑一把伞、陪着跑那么远去拍一下午照片……这不是谈恋爱才走的流程吗？”

　　“这叫暧昧期。”胡妤把切好的草莓块倒进锅里，放上足够的糖准备熬制草莓夹心。“有些人就喜欢这样。没名分，也不用负责任，有人陪吃饭有人陪聊天，比正经谈恋爱轻松多了——谈恋爱要考虑以后，要考虑攒钱买房，要考虑结婚，多累啊。这样多好，开心了就一起待着，不开心了就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转身还是同事，谁也不尴尬。”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刚入行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和工程部的有妇之夫纠缠，最后事情闹大了，男的只是被调了个部门，连工资都没扣，小姑娘直接被开除。拎着个破行李箱在酒店门口哭了半个小时，身上连买火车票回家的钱都不够，最后还是后厨几个师傅凑了五百块钱给她当路费。
　　从那以后胡妤就知道了，在这个地方，动心是最没用的东西，尤其是见不得光的动心，到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姑娘。

　　可是她也没资格劝。一个月一千五的实习工资，天天站十个小时，挨骂受气，突然有个人把你当回事，给你买奶茶，帮你搬东西，陪你去逛寺庙拍照片，换谁都容易晕头转向。那点好太实在了，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或是救世主。
　　“牛啊。”刘小静消化了半天，摇着头笑，伸手拿了一颗草莓扔进嘴里，“我又学到了。”

　　胡妤戴着手套把烤箱里的烤盘拉出来，刚烤好的面包布丁泛着均匀的金黄色，香气一下子铺满了整个饼房。她没告诉刘小静，她刚刚看到实习生脖子侧面有一块浅浅的红印。也没告诉她，昨天晚班她走得晚，看见那个男的在员工通道等着，递给实习生一杯热奶茶，还有一份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实习生接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有些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谁都不会说破。说破了有什么用呢？提醒她？提醒她人家有女朋友？还是提醒她别陷进去？没用的。
　　那点暖太珍贵了，哪怕是借的，哪怕是偷的，也足够让人抱着暖好久。
　　你上去一盆冷水浇下去，反而成了坏人，断了人家那点仅有的甜。
　　更何况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谁年轻的时候没为了一口甜犯过傻呢。

　　日子过得飞快，圣诞、元旦、小年，一个节赶着一个节往除夕跑。

　　酒店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大堂吧的装饰全部换成了正红色，西餐厅每张餐桌上都摆了一小盆开得正好的水仙，电梯间贴了手写的福字，前台姑娘们的大衣领子上别了小小的红色绒花，连客房层走廊两边都挂上了新年红色暗纹祥云的生肖娃娃。
　　大堂里客人们来了又走，有拖着一家老小来武汉过年的外地人，有背着相机到处拍的外国游客，也有不回家的出差白领，一个人坐在大堂吧点一壶茶，对着电脑坐一下午，窗外是别人的团圆。

　　今年饼房人手排得开，厨师长允许大家错峰申请年假回老家。过年前最后一个星期，饼房只留五个人轮班，其他人都休假。
　　这个时候大家的想法还都很朴实：过年是一年里最大的节，在外漂了一整年，总得回家吃顿妈妈做的年夜饭，给长辈磕个头领新年红包。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都是给家里带的便宜特产，贵的也买不起。
　　走的时候在员工通道里互相拜年，说着明年再见！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没人知道过完年还能回来几个——酒店行业人员流动大，从来都是这样，这个月还一起上班的同事，下个月可能就去别的城市了，连告别都来不及说。

　　刘小静申请了留守。她老家在下面的县城，来回汽车票加火车票要三百多，年假时间又短，折腾一趟太辛苦，而且过年留守有三薪，一天算三天工资，还有五百块的留守红包，算下来这七天能拿两千多，顶得上大半个月工资了。
　　她想多攒点钱，攒够了就自己开个小小的私房蛋糕店，不用再看领导脸色，不用再怕被客人投诉扣钱，不用再熬通宵补记录——虽然现在她银行卡里才两千块，离开店的十万启动资金还差得远，但慢慢攒，总能攒够的。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盼头。

　　受难小记：某位酒店人刚出社会上班，碰见前厅的同事献殷勤。从小缺爱家庭不完整，导致天特别像拥有自己的小家。与该同事组建家庭，不成想怀孕期间那个男人出轨家暴一个不落。酒店人心灰意冷，大年三十被赶出家门。流浪在大街上她看着灯火炫丽的商场，下定决心离开那个男人。生下孩子她自己身体养好后立马提了离婚，坚决无比。男人用孩子抚养权威胁，她依旧不改决心。最后男人拿到孩子抚养权，她重回社会打拼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