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24、第 24 章 黑森林蛋糕

　　黑森林蛋糕没有巧克力蛋糕的厚重，酒渍樱桃的风味中和了巧克力奶油的甜腻。酒渍樱桃的酒挑选要十分慎重，过去为了口感是用波地酒浸泡，现在酒驾审查严格，只能用度数低的果酒浸泡。口感更柔和，更适合女性和小孩的口味。黑森林蛋糕以前象征喜悦和热情，现在代表的是年轻人一定程度上的黑化，成长，看清现实。洁白的奶油加入巧克力酱和樱桃酒之后，颜色不再洁白如雪。

　　四点二十分，工程部的人守在电闸边掐着表，四点半一到，大堂所有水晶灯同时推亮。
　　光是从最中央那盏主灯开始，一圈一圈亮出去，最后酒店整栋建筑的壁灯都亮起来，整个大堂像被浸在一块暖金色的琥珀里。水晶垂下来的光打上去碎成星子，落在奶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连地砖缝里都填着亮。
　　空气里早早就摆好了热红酒桶，肉桂和丁香的香气混着松枝的冷香，再加上甜品台飘过来的巧克力香甜，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是标准的圣诞氛围。
　　客人一下就能感受到上个世纪欧洲的奢华隆重。

　　正中央那座姜饼屋米两米高，糖霜雪檐抹得厚，姜饼墙上放了各种小糖人和圣诞树，窗户嵌着翻糖和鱼胶做的玻璃。
　　里面的圣诞树亮着暖光灯，巧克力做的小鹿抬着蹄子，连鹿角上的分叉都清清楚楚。大大小小色彩缤纷的礼盒堆在角落，圣诞酒红色和墨绿色的丝带缠绕着蝴蝶结。
　　甜品台铺着雪白桌布，蓝金色和酒红色缎带从台角垂到地，树根蛋糕的树皮纹理抹得十分逼真，上面的枝丫都像枯枝。
　　巧克力松果一片一片叠着鳞片，马卡龙塔码了三层，粉绿金三色，糖釉在灯下亮得晃眼。

　　主持人穿酒红色丝绒礼服站在台侧，开场词念得熟极而流，哪处停顿、哪处抬手指向圣诞树，都是练过几十遍的。唱诗班的孩子穿红袍戴圣诞帽，一开口《平安夜》，声音顺着穹顶飘上去。
　　刚推门进来的客人裹着外面十二月的寒风，听见歌声，看见孩子们热得红扑扑的脸，脸上的倦意就先松了半分。
　　穿裘皮的太太举着最新款的手机找角度，光鲜亮丽的网红们不停地拍圣诞视频，经过姜饼屋留下一阵香水味；穿定制西装的男人端着杯子跟客户碰杯，高脚杯撞得叮当作响；小孩子穿着亮皮鞋在松枝装饰边跑，被家长拽回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咬过的马卡龙，嘴角沾着奶油。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每个人都想把这片不属于日常的金碧辉煌，装进自己的朋友圈里。
　　没有人会转头看向大堂以外的地方。

　　胡妤和刘小静推着餐车绕过半个大堂去坐员工电梯，胡妤的厨师服袖口挽着，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刘小静的工鞋鞋底卡着点烘焙间的面粉。电梯口正对着大堂的侧门，圣诞歌隔着墙闷闷的，推开门那一瞬间声音撞进来，听得人精神一震。
　　两人低着头快步走，尽量不挡客人的路，刘小静偷偷抬眼扫了一眼那座姜饼屋，昨晚三点她走的时候，赵阳和ANDY还在粘屋顶的糖霜。

　　站在员工电梯里等电梯，刘小静盯着跳动的数字问：“36号？这酒店到底有多少台电梯？”
　　“明面上二十多台吧。”胡妤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声音带着熬夜的哑，“还有货梯、送餐梯，都藏在拐角，客人找不着的。”“难怪，这么大的酒店也正常。”
　　“你想啊，客房那么多事。”胡妤扯了扯嘴角，“最简单的捉奸，要是不多几部电梯错开，真撞个正着闹出什么事，酒店担不起责任。”
　　“噗嗤——”刘小静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你说得太准了，我以前同学还跟我讲过她们酒店的事，笑死人。”
　　“同学？”胡妤侧头看她，“你不会也是酒管专业的吧？”刘小静猛地一愣：“也？你也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一点“怎么又是这个坑专业”的恶寒表情。进了电梯门关上，外面的歌声被隔在门外，刘小静才赶紧问：“你不会跟我一个学校吧？像GRACE跟LUCAS那样，那可太尴尬了。”
　　“没那么巧。”胡妤摇头，“我在汉口上的学，你呢？”刘小静拍着胸口顺气：“还好还好，我在武昌。”
　　两人对视一眼，闷着声音笑了半天，都觉得刚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太丢人。这件事出了电梯谁也没提，在酒店待久了都懂：电梯里的闲话就留在电梯里，出了这道门，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晚餐出完，两人在员工食堂坐了四十分钟才觉得腿脚有劲，冬瓜汤没煮好喝着带点铁锈味。回饼房的时候赵阳正靠在操作台边揉太阳穴，眉峰皱着，看见她们进来抬了抬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回来了。我今天头疼得厉害，今晚收餐你们俩盯一下，行不？”
　　胡妤一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就知道是熬的：“昨天姜饼屋熬到三点是吧？我俩能弄，你赶紧回去睡，别硬扛。”
　　“嗯，那我走了。”赵阳拿了一盒奥利奥饼干就走了，没多说一句废话。熬大夜头疼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要命的事，吃颗止疼片睡一觉，明天照样七点到岗，谁也不会拿这个说事。他的厨师服小臂上还沾着姜黄粉和干枯的蛋白霜，是昨天搭姜饼屋支架蹭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刘小静感叹道：“昨天他们搞到半夜？不是刚刚听你说我都不知道。”胡妤将冰箱表格拿下来写，“昨天唐知和他还有ANDY三人熬得夜，半夜三点钟才搞完。下午的时候老大和FELIX帮忙到十点钟才回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刘小静也拿着另一张表打勾，笔顿了顿，“饼房就没你不知道的事。”
　　胡妤挑了挑眉，带点俏皮：“我有眼线啊。”“厉害。”刘小静竖大拇指，“谁啊？能说不？”
　　“秘密。”

　　查完库存，刘小静看着架子上蒙着保鲜膜的成品，一张张核对标签数数量，心里松了口气：这么多，三天应该够卖，说不定还能剩点边角料当员工餐。刚关上冷库门，就看见胡妤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正方形木盘，木头磨得发暗，她之前从来没见过。
　　“仓库还有这种？真是好奇仓库究竟塞了多少东西。”“嗯！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个忙！”“干什么你说，我的任务都做完了。”“在巧克力间。”

　　胡妤领她进巧克力间，大理石台上三个烤盘整整齐齐码着巧克力件，大多是奶白色的，拿在手里沉得压手，是调了温的白巧克力做的。刘小静眼睛都直了：“这都是你这些天抽空做的？太牛了。”
　　“还没拼，拼完才知道。”胡妤翻出手机里的参考图，是个大理石纹的巧克力抽屉盒，盒盖上摆巧克力花，“等会我用融好的巧克力粘，你帮我扶稳件就行，别让它滑。”

　　刘小静赶紧点头，两人戴上一次性手套。接下来两个小时，巧克力间里静得只有巧克力件轻轻碰撞的声音，和两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胡妤手稳，找角度、挤粘接的巧克力、对缝隙，动作快得没一点停顿；刘小静屏着气扶着，连深呼吸都不敢，怕呼出来的热气让巧克力边化了。两个小时之后，成品立在台面上，大理石纹路自然得像真石头，抽屉上面错落有致的摆着几朵巧克力花，花瓣薄得能透光，灯下泛着丝绒一样的光。

　　“好了没？”刘小静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
　　“好了，松手吧。”胡妤笑，“你怎么说话这么小声？”
　　刘小静慢慢把手挪开，还往后退了小半步，才敢喘气，举着手机小心翼翼拍照：“我怕我喘口气给吹化了，真碰坏了我赔不起。”
　　“哪那么容易坏！”胡妤轻轻把盒子转了个角度，让灯光刚好落在花瓣上，“坏了就修补，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这行东西有很多修补的方法，以后你做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那敢情好，又能学一招。”刘小静竖大拇指，“真的好看，你这手艺绝了。”

　　胡妤看着那朵花，没接话，眼神里闪过一点落寞——这盒子做得再精致，也是有时效的，落灰脏了或是领导不喜欢就要拆了融掉，再做新的。
　　做甜品这行，所有的惊艳都是临时的，熬几十个夜做出来的东西，最后都逃不过进垃圾桶的命。但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她很快收回眼神：“先放这，明天我交给老大，看他摆在哪。走，去大堂吧收东西，老大说客人散得差不多了。”

　　她们推着收餐车进电梯，餐车因为过度使用，推起来轮子吱呀响，推开员工专用门就听见大堂里热闹的歌声和交谈声。
　　后来但凡进过巧克力间的人，看见那个巧克力盒子都要愣两秒，之前觉得胡妤只是闷头干活不说话，这下没人再这么想了。收完餐回去的路上，碰见巡场的主管，看见胡妤都竖了个大拇指，胡妤笑了笑，没说什么。

　　圣诞节当天：
　　所有圣诞蛋糕全部摆上台，大家围着餐台看的时候，才第一次看清这一个多月熬出来的全貌：花环泡芙、树根蛋糕、香橙磅蛋糕、仿真松果、小麋鹿翻糖、红丝绒、魔鬼蛋糕、草莓塔、泡芙塔、马卡龙塔、黑森林圣诞布丁……整整二十多款，将餐台堆得像圣诞礼盒。每一款都嵌着圣诞的红和绿，精致得不像吃的东西。
　　后面的大型装饰一字排开：胡妤的巧克力抽屉盒，赵阳的圣诞老人，FELIX做的雪橇马车，REBECCA雕的驯鹿，唐知编的圣诞花篮，一件比一件精巧。
　　最亮眼的是RAYMOND带着ANDY做的两座微型圣诞景观，里面小房子、松树、雪橇、圣诞老人，连烟囱上积的雪都用糖霜撒得刚刚好，站远了看，像把一整个北欧雪夜小镇缩在了玻璃罩里。

　　所有人都掏出手机拍，找到自己做的蛋糕作品，眼睛亮一下，凑过去拍个特写，像给自己家小孩拍照。
　　餐台透明的亚克力架子藏在雪晶下，将蛋糕衬得如同在高山之巅。酒红缎带配墨绿松枝，干净得让人不忍心伸手碰。

　　“这就是老大的水平啊。”刘小静蹲在地上换了七八个角度，手机相册存了几十张，“我存着慢慢学，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做到这样啊？”
　　胡妤挑了个光线最好的角度按了快门，语气淡淡的：“十来年吧，得一直练，一直做，没捷径。”
　　赵阳睡了一觉头不疼了，站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就算是天才，也得一个烤盘一个烤盘烤出来。人家只是没把熬夜练的时候说给你听罢了。”

　　刘小静点点头，没说话，低头翻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灯光亮得晃眼，甜点点缀得像童话，她没觉得落寞，也没什么“热闹是他们的”那种文艺感慨，就是腰有点酸，站了一天硬得像木板。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堂里说笑的客人，那个穿小裙子的女孩举着一块红丝绒蛋糕笑，嘴角沾着奶油，她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后台走。

　　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她还有曲奇没有烤，茶歇蛋糕没做，元旦的货等着备。热闹是挺好的，可是热闹不能当饭吃，她们这些站在灯后面的人，把灯点亮了，就该退回去接着干活了。
　　身后圣诞歌又响起来了，她摸了摸饿得叫的肚子，想着等会收餐能不能吃点肉补补。

　　差异小记：酒店人是一个看重经验和积累的行业，但是不可否认也是一个看运气的行业。有的人辛辛苦苦干了十五年，依旧没有机会升职，只能待在原地打转；有的人只用了六年，就能升职掌管整个部门。运气永远是实力的一部分！没有运气连展现实力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