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21、第 21 章 圣诞史多伦

　　十二月一停休，饼房就成了没有出口的战场。日历上那四个红圈——二十号的大堂姜饼屋、二十二号的点灯、二十四到二十六号三天连轴出品——像几座压在头顶的山。没有周末，没有缓一缓的缝，每天推开门看见的还是那几张脸，闻到的还是那股黄油混着酵母的味。
　　日子把人的脾气磨平了，却把每个人心底那口憋着的气，一点点逼到了脸上：这场圣诞谁都不想露怯，谁都想让人看见自己。

　　早上八点半，AUSTIN第三次端着空烤盘回到饼房。盘子刮得干干净净，连点面包屑都没剩。他把盘子往台面上一搁，喉咙里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身拉开冰箱，一口气抱出两大盘面包，整整齐齐摆在烤盘里丢进烤箱，这动作他今天已经重复到手臂发酸。摆完，他退到烤箱对面不锈钢操作台面靠着，端着水杯解渴，眼睛盯着那扇烤得发红的玻璃，等下一炉。

　　唐知过来查发酵箱，一看这架势就什么都懂了，嘴角勾了一下，没笑出声：“楼上……又抢得凶？”
　　“凶。”AUSTIN就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上，“摆都摆不及。我这边刚往台子上放，人就在旁边伸手拿。到后面我干脆麻木了，端着烤盘直接让他们拿。”
　　“听着就夸张，多半是旅游团。”唐知按了按发酵箱的按键，“景区里的东西贵，人家进去前先抓几个面包垫肚子，好吃还不花钱，谁乐意当那个冤大头。”
　　“哼。”AUSTIN嗤笑一声，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越想越来气，又“切”了一声，“个个都这么干，我们还活不活了？一个早上干掉两百个面包，说出去都没人信。今早冰箱直接给我干空了。再说，酒店明摆着不许外带，餐厅那帮人看见了也不拦？”
　　唐知摇头：“人家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你拦一个，人家反手一个投诉，扣工资的是他们。拿两个面包而已又不用他们动手做，睁只眼闭只眼呗，换谁都一样。”
　　烤箱“滴滴滴”的急叫打断话头。AUSTIN条件反射般蹿过去，戴上手套拉开门，一股热浪顶在脸上，他利索地把一车面包推出去，拉走。

　　唐知回到台边继续称料，手上不停。大理石台那头，赵阳正打姜饼面。单是给大堂吧拼一座姜饼屋，就得备下五百块以上的姜饼——五天里，打面、切成十厘米长五厘米宽的净块、入炉定型，中间还得一遍遍刷牛奶防它翘边断裂，出炉放凉再一块块码进盒子里等拼装。
　　一屋子人各守一方，谁手上都压着活，谁都不敢停。

　　手上机械地动着，嘴就闲不住。赵阳一边揉一边跟唐知念叨，元旦一过就要上门拜见丈母娘和岳父：“东西我都想好了。要是顺利，我爸妈立马坐车过来谈。”
　　“你俩都处两年了，八九不离十。”唐知把披萨面团摔在台面上，“烟酒不能寒碜，老人家就认这个，觉得你不重视。”
　　“那必须的。我爸经费给足了，不能丢我们家的面子。”“你爸妈有给你寄点东西过来没？”
　　“有些不好寄。现在快递不靠谱，谁知道中途会不会给你搞坏、换掉，那就亏大了。寄了几包特产，丢了也不心疼。”
　　唐知摔揉着面团，点头：“那倒是。东西往后反正都是你们的。——话说，你怎么没去考个公务员？家里不是有人嘛。”
　　“那会儿没那个心思，就想出来看看、闯闯。”

　　话头又断断续续飘到钓鱼上去。手里的面打完，赵阳用压面机过到5厘米厚，切块后叫实习生过来摆进烤盘。自己转身扑向下一盆面。实习生拉着满满一车姜饼守着烤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间。
　　唐知这边披萨饼收尾，见盆里酒渍干果泡得鼓胀饱满，便称料做史多伦。面团打好倒在案板上，AUSTIN恰好回来，二话不说开始切面，两人配合没一个多余动作，半小时就把面团送进了发酵箱。

　　楼上的面包车推下来，正好空出台面。唐知笑：“时间卡得真准，每天都能这么严丝合缝就好了。”
　　“没了糟心事，每一样都攥在自己手里，这感觉确实最舒服。”AUSTIN难得松快一句。看着自己那满满一车出炉的面包热气腾腾、码得齐整，心里那点成就感，实实在在沉了下去。
　　“这炉出来得刷黄油、撒糖粉。咱俩先去吃饭？”唐知调好发酵箱温度问。里面塞得满满当当，AUSTIN点头应了，又跟GRACE他们交代一声。正巧ANDY、RAYMOND、赵阳几个也往食堂去，一伙人并行。

　　RAYMOND走着走着回头问唐知：“身子还扛得住不？要不要歇两天？这两天JHON上完大夜就是你，接着又轮到AUSTIN。熬到圣诞元旦忙完就好了。”
　　唐知一叠声地说扛得住，没问题，脸上的笑撑得稳稳的。越是被这样问，他越不肯露出半分疲态——这口气绷着，就是不能让。

　　食堂坐定，话头又绕回圣诞。有人掏出手机翻朋友圈，看别家酒店挂出来的装饰和创意，啧啧两声。ANDY赶紧把去年存下的图一口气发进饼房群，注上“深圳某酒店，仅供参考”，又甩出“上海某酒店”“北京某酒店”，一张接一张：“都看看同行出的什么货，把自己的质量也提上去。”

　　“LUCAS那小伙子倒沉稳。”RAYMOND夹了口菜，“今早上煎华夫饼一点不急躁，机器给他擦得干干净净，是个苗子。”他瞥了ANDY和AUSTIN一眼，“你们可以好好培养。这段时间看是跟着唐知还是你干，尽快带出来。可以省心好多！”
　　AUSTIN接话：“我都可以，他确实挺利索，干活是个有章法的人。”
　　ANDY心里早过了一遍——唐知到底要回蛋糕那边，人还是跟着AUSTIN稳当。这话不好挑明，他便委婉递过去：“那我等会回去把班表调一下，让他先跟着你熟悉章程。不忙的时候你带他上趟大夜试试。就靠你们几个轮，也差不离了。”

　　唐知低头吃饭，没接话。AUSTIN看了看ANDY，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端起碗喝汤——汤不烫，他仍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琢磨什么。
　　RAYMOND想起早上那阵疯狂打包：“今早面包好像吃得不少？明天够吗？”
　　唐知在脑子里过了遍冰箱存货：“明早头盘够。剩下的只能先做成面团，大夜烤出来多少算多少。我明天早点过来接着做。面粉下去得凶，牛奶鸡蛋也得赶紧补货了。”
　　“等会发群里，我下单的时候再问一遍。你按客房数算着备。”ANDY说，又问两人，“装饰别忘了做。”
　　“好的。”两人齐声应下。

　　回到饼房，接替GRACE和LUCAS的活，让他们先去吃饭。AUSTIN凑过来跟唐知商量：“我们等会打两款吐司发着，再准备面团怎么样？下班的时候再打一波吐司，让蛋糕的帮忙出炉，大夜来了收，明天早上就不用那么赶。”
　　唐知沉吟一下：“那我去问问胡妤，看她晚上能不能搭把手。”
　　他走进蛋糕间，把今早的消耗跟胡妤说了一遍，问她夜里能不能帮忙出个炉。
　　“可以。”胡妤爽快的答应：“晚上我可能要烤泡芙，得用炉。”
　　“没问题，预计是晚上八点左右出炉，应该不会影响你用炉子。就算时间推迟，最晚八点半也出了。”
　　“行。”胡妤回的干脆。

　　唐知谢过出门，感觉身体舒爽了几分，没有那么疲惫连步子都轻快了。
　　他笑着走到AUSTIN身边：“胡妤答应帮忙了。我们先把吐司打了，等他们俩回来就能整形。牛角面还剩多少？”
　　AUSTIN拉开冰箱，一样样清点，连两人整好的料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只剩六块。先打吐司，再打牛角面吧。要不回头我带LUCAS打，或者你带着他打？”

　　唐知扶了扶眼镜，笑：“你带吧。老大都发话了，往后他跟着你上班。我等会带GRACE打吐司和软包面。”
　　“行。”AUSTIN从冰箱抱出三块黄油搁进蛋糕间解冻，转身开始称料。台面上的电子秤亮起红光，数字不停跳动。屋外，圣诞的音乐已经隐隐响起来了——那口谁都不肯松的气，还长着呢。

　　供货小记：圈子里谁都不能独善其身。之前有位酒店人和供货商合伙下货套钱，万幸酒店消耗大，没有被人查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然也有酒店人被查到走人的，也有没被查到靠着这个渡过家里难关的，也有酒店人靠这手段买房的。一切各看各人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