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20、第 20 章 苹果派

　　苹果派是一款以苹果为主，柠檬和肉桂为辅的蛋糕。酸甜不腻。满口的焦糖炒苹果和黄油饼干底相遇就是一场各不相干的完美搭配。

　　十二月的饼房像一口架在灶上的高压锅，还没上汽，那股紧绷的劲已经顺着天花板钻进每个人的后颈。所有人站在蛋糕间的操作台前，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手却停不下来——有人一遍遍抻平整厨师服的领口，有人把笔记本翻开来又合上，有人在空白页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线条。
　　谁都在等厨师长开口，谁都不肯让人看出自己在等。
　　圣诞节是酒店一年里最隆重的一场考试，也是饼房每个人唯一能把自己亮出来的窗口。有人盯着的是一整年的评定，有人盯着的,是能不能在这间屋子里真正站住脚。

　　两点整，RAYMOND推门进来，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两声，像给这场备考敲了记起跑枪。
　　“圣诞的计划已经做完了。”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语速平直，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酒店定十二月二十二号下午四点半点灯。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三天，全天出圣诞的货。二十号大堂吧的姜饼屋要先摆出去展示，二十一号西餐厅的圣诞装饰必须全部到位。时间紧，这段时间停休，全力备货。年会的单子也压上来了，宴会厅那边一场接一场。”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圈，语气缓下半分：“停休不是不让歇。身体不舒服、感冒发烧，马上告诉我，告诉ANDY也行，我们立刻改班表。饼房要转起来，你们的身体更要紧。有没有问题？”
　　“没有。”底下陆陆续续地摇头，声音不高，却整齐。

　　RAYMOND点点头，翻到下一页：“任务都排好了，详细的在ANDY手上，各人去领自己那一份。今天最主要的目的，是让大家尽快熟悉起来。”他把本子合上，“欢迎新同事——面包领班AUSTIN，LUCAS，还有SIMON。今晚十点，烧烤店聚餐放松一下，吃完，明天开始打仗！”
　　“谢谢老大！”年轻人这声欢呼总是格外真挚，尾音还没落，RAYMOND已经笑着出了门。

　　门一关，空气里的温度立刻降下来。ANDY把一沓纸挨个发下去，上面每一样产品做什么、截止到几号，写得清清楚楚。他发到最后，特意停了一下，对刘小静和实习生补了句：“有问题就来找我和老大，别自己闷头做，浪费时间。多看看网上的样子，做废几个不要紧，成品得好看，得贴圣诞。”

　　那张纸一落到手上，差距就出来了。
　　“圣诞糖霜饼干？姜饼小人？你的写的是什么？”实习生捏着笔记纸凑过来。
　　“巧克力铃铛、圣诞老人，还有两款蛋糕。”刘小静翻着纸，两人又蹭到胡妤身边。
　　胡妤手里那张，厚得像本小册子。“圣诞巧克力、树根蛋糕、苹果慕斯、花环泡芙……这么厚？后面还有？”刘小静眼睛都看直了。
　　“嗯。”胡妤头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下午茶吃什么，“还有姜饼屋和西餐厅的圣诞装饰。”
　　“厉害。”两个新人一齐竖起大拇指。别的人也好奇自己边上的任务，可纸是各人各份，看一眼都算是越界，两人只能悻悻地缩回去，研究自己那点内容。刘小静低头看配方，步骤、样品图、数量、以厘米计到小数点后的尺寸，每一样都列得死死的。她这才隐约明白，胡妤那份纸之所以厚，全在于细节的要求。

　　她拿着模具清单进洗碗间翻找铃铛和圣诞老人的模子，刚巧REBECCA也进来找模具。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刘小静心里那点好奇实在按不下去，还是开了口：“你的任务是什么呀？”
　　“四款蛋糕，一款装饰。”REBECCA礼貌地回，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量过。刘小静还想再问，对方已经拿了东西转身走了，一步都没有多留。
　　刘小静攥着手里的模具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刚才还香喷喷的面包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涩、发馊。
　　回到巧克力间她低下头，拿起酒精和脱脂棉球，一下一下，把模具上的每个纹路都擦得发亮——好像只要擦得够干净，就能把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憋闷一起擦掉。

　　擦完，实习生又凑过来商量：“我俩要不要一起做？正好练手。他们的东西咱们只能偷偷看着学，先把这些搞定。要是他们喊我们打下手，再过去。”
　　“行，反正这些咱都会。”刘小静答应得爽快。
　　合作是按部就班开始的。头一天实习生打好姜饼面，两人就刻小人和铃铛、小鹿和圣诞树；第二天刘小静备好巧克力，两人就倒巧克力灌圣诞老人。四只手挤在同一个案板上，倒也有过几天热乎气。
　　热乎气断在第五天。
　　实习生又不见了踪影。刘小静一个人站在操作台前，面前铺满规规矩矩码好的饼干，抬头环顾一圈空旷的蛋糕间，心里说不出的堵。同样的班，同样的工牌，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老老实实从头干到尾，而对面那位，一会儿去更衣室待半天，一会儿去找老同学聊两句，活干一半就蒸发，回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边——孤零零两只圣诞老人，十个铃铛，整整齐齐。她把手上最后一点活收尾，洗手，收拾干净整个台面，转身要走。
　　“咦？东西呢？你怎么不做了？”实习生正好进来，站在门口一脸诧异。
　　刘小静暗暗吸了口气，把翻上来的那点火压回去，语气冷得像冰镇过的奶油：“我还有两款蛋糕要做。你的东西完成了一半，我的做成三分之一都不到。你自己忙活吧。”
　　“哪有那么多。”实习生嘟囔，一脸不以为然，“副厨说了要多做点，蛋糕和餐台都要用，还得再翻一倍的量。”
　　“所以呢？”刘小静把话怼回去。
　　实习生盯着她那张臭脸，翻了个白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所以。各做各的，以后别喊我给你帮忙。”话说完转身就走，背影都冒着火星子。

　　刘小静冲着那个背影又翻了个白眼，重新切巧克力。案板这头，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小静，能不能帮我打一份泡芙？”胡妤的声音从蛋糕间那头传过来。
　　刘小静立刻把手上的东西归置好，脚底下带风地过去。这声“帮忙”听着轻，可在这个屋里，能被老员工点一次名，就是一次机会。“来了，用哪个配方？”
　　“这个。先称一份练手。”胡妤指了指配方，语速不紧不慢，“炒的时候别糊锅，火大就离灶，小火就在灶上炒。面团炒匀、没有粉团，锅底结一层糊，就像煎饼果子那个状态。到时候你叫我，我再给你示范。”
　　“行。那我先准备三个干净的烤盘。花嘴用哪个？”“八齿的，大小都试一下。”

　　刘小静又折回洗碗间，左手提着锅、筛网和硅胶锅铲，右手挎着三个烤盘，走到蛋糕间角落里那台微波炉和电磁炉前。一头是别人的行云流水，一头是她连工具都得来回搬两趟的笨拙。
　　泡芙的功夫，全在炒面糊上。要一直翻，不能停，不能糊，更不能结团，火候全凭手上那点感觉。一份泡芙从筛面粉到炒面、到最后弯腰挤完，常常是腰酸得直不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

　　面粉一倒进锅，刘小静预想中干净利落的场面没有出现——面粉扑地飞出来，糊了半张桌面。她手忙脚乱地翻，像炒菜那样左右画圈，越急越乱。
　　赵阳进来拿东西，一眼就看出不对，走过来接过锅铲示范给她看：“面粉颗粒一定要碾匀，一粒都不能剩，有颗粒就影响面糊，烤出来的泡芙什么毛病都有。歪瓜裂枣都是轻的，死面发不起来，才是真问题。”他手上不快，却稳，“好的泡芙什么样？大小匀、里头是空的、皮是脆的。”他瞥了眼还在发愣的刘小静，把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旁边的打蛋器里，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记住没？泡芙不是一两天能做好的，得练，练到手上有感觉才行。剩下的，就等鸡蛋一点点被面糊吃进去。把桌子擦干净，看像什么样子。”
　　“好的，我马上收拾。”刘小静抓起抹布就冲到水池边。

　　等面糊打成赵阳说的那个倒三角状态，她端着奶油桶去问胡妤：“面糊打好了，裱花袋也准备好了。现在试吗？”
　　胡妤扫了眼手上的活：“五分钟。你先挤圆的练，我做样品用不了那么多。”
　　“行。”刘小静应着，走了几步刚要弯腰，又想起什么，折回去：“挤多大啊？”
　　胡妤想了想配方，有点迟疑：“就挤迷你马卡龙那么大，先看看效果。面糊多了，再挤一盘硬币大小的试试。”“好，我先去试。”
　　胡妤又追一句：“烤箱温度，两百度，调好了吗？”“啊？我马上去。”

　　等刘小静把一盘泡芙挤完、送进烤箱，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了一个小时。她站在烤箱前揉着发酸的后腰，隔着玻璃看里面的面糊一点点鼓起。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看胡妤做泡芙的样子——筛面、炒糊、装袋、挤盘，前后不过两三下，又快又利落，也叫打泡芙，也叫挤圆，可那双手做出来的是行云流水，到她手里就成了兵荒马乱。

　　同样是站在那台烤箱前，老员工盯着的是火候够不够，新人盯着的是——别塌了，别糊了，别搞砸。
　　她长长叹了口气。这差距，不是偷一次懒、使一次劲就能追上的。还得熬。
　　烤箱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一行行面糊照得清清楚楚。而屋里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台阶，比烤箱里的温度，更难熬。

　　求职小记：某位酒店人应聘异地某酒店，先是视频面试，过后人事要求他去现场面试，测试试菜水平。他要求人事报销路费，人事拒绝，称其不属于合规要求。双方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