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19、第 19 章 榛子杏仁蛋

　　饼房的空气里永远飘着黄油与烤坚果的焦香，不锈钢操作台擦得能照见人，和新来的主管FELIX做的那款榛子杏仁蛋糕一样，亮得晃眼。
　　那蛋糕端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顿了顿手里的活。整整九层，和经典歌剧蛋糕一样切得棱角分明，每一层的厚度都分毫不差。表层的焦糖镜面淋面熬得恰到好处，亮得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琥珀，能清清楚楚照出围观人仰着的脸，还有天花板上嵌着的筒灯，一圈一圈的光在焦糖上漾开。
　　  
　　一刀切下去，刀面沾着细碎的榛子酱，杏仁海绵坯的坚果油脂香先漫出来，混着榛子酱磨到极致的顺滑，最后是焦糖熬到微焦的苦甜，刚好压下了坚果的腻。所有人尝完都没说话，只有餐刀碰到瓷盘的轻响，接着是几声真心实意的赞叹——在靠手艺说话的饼房，这就是最高的礼遇。
　　FELIX站在旁边，指尖还沾着一点淋面的焦糖，脸上带着点创作者才有的矜持笑意。他是刚从另一家商务五星级酒店跳过来的，习惯了小批量精做，还没见识过会议型五星级酒店的消耗速度。
　　这份矜持没撑过三天。

　　晚上盘点库存的时候，刘小静擦着手上的面粉抬头，看着正对着新配方发呆的FELIX：“主管，榛子酱和杏仁膏都用完了，今天还要做吗？”
　　FELIX猛地抬头，脸上的错愕像被人迎面泼了杯冷水，眼睛都睁圆了：“我不是前天刚做了两板？全用完了？”他那表情像极了刚被弹弓射出去的愤怒小鸟，头发都好像要竖起来，满是“你们是把蛋糕当饭吃吗”的不可置信。
　　  
　　刘小静看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赶紧垂下眼盯着库存单子：“真没了，客人特别爱吃，这两天自助餐台一补上去就空盘，行政酒廊还收到好几张手写好评卡。昨天有个客人直接打包了两个，一磅和两磅的，大堂吧也出了一磅整块的，所以……”
　　“我现在就做！”FELIX抓起围裙往身上系，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里带着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懊恼，“你跟大堂吧说，今明两天这款估清，别再接单了！”
　　  
　　看着他脚步匆匆去冰箱拿材料的背影，刘小静终于忍不住跑去烘焙间捂着肚子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才哪到哪啊，她想，等你见过周末半个小时空三盘瑞士卷，见过婚宴两百个甜品台，还有那些千人自助餐和几百人茶歇蛋糕，你就知道酒店的消耗量有多吓人了。终于有人跟她刚入职的时候一样，对着空空如也的物料架一脸懵逼了。
　　  
　　笑到一半，她瞥见架子上刚出炉的水果丹麦，黄油香裹着黄桃的甜气直钻鼻子。她飞快拿了一个黄桃口味的，咬下去酥皮掉了一胸口。
　　刚吃到一半，旁边传来脚步声。刘小静将剩下的半块丹麦三口并两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装作刚盘点完库存要走的样子，目不斜视。
　　  
　　“慌什么。”RAYMOND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是新来的厨师长，“吃个面包而已，酒店还能被你吃垮了？我刚从你这个位置熬上来的时候，赶上忙季连饭都顾不上吃，也是吃个面包垫肚子，这都不是事。”
　　刘小静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嘴里的黄桃甜得发腻，心里却暖了一下。她对这个新厨师长印象一直很好，不像之前的领导总爱藏着掖着，他是什么都摊开了教，配方、技巧、甚至跟其他部门扯皮的套路，问什么都答，半点没有管理层的架子。
　　  
　　“我看了你的考勤和等级，你还没转正？”RAYMOND翻了翻手里的员工表，眉头皱了皱，“幸好咱们酒店入职就交五险一金，不然你这样去小地方，要吃大亏。转正了福利多些，出来上班，该争取的自己要上心。”
　　刘小静忍不住想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掩住表情：“什么福利啊，又涨不了几块工资，听着虚得很。”
　　“别这么想。”RAYMOND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万事开头难，你零基础进来，先把手艺练扎实，以后什么都会有的。我跟人事部谈过了，ANDY也给你做了证明，说你进来之后干活踏实，肯吃苦，给你申请了转正，工资加两百。等下三点你去找总监签字，签完下个月就生效。”
　　刘小静愣了一下，才接过他递过来的转正申请，纸页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啊？好，我等会就去。”

　　回到蛋糕间问胡妤总监办公室在哪，等会要过去签单子。胡妤正在挤奶油花，听了这话手顿了顿，转过头挑了挑眉：“什么单子？”
　　等看完刘小静递过来的申请，胡妤才擦了擦手，抽了张纸巾铺在操作台上，拿笔在上面画路线：“你从饼房出去右转到头左转，直走过三道门，看到消防门之后继续往前，后面那扇门先敲了再进。进去是个大办公区，旁边有五间小办公室，你找左手边第二间，门上挂着总监的牌子，再敲门进去。”
　　“这么麻烦？拐来拐去的跟迷宫似的。”刘小静盯着纸巾上歪歪扭扭的线条犯愁，“我记得那片有门禁啊，刷工牌进不去吗？”
　　  
　　胡妤笑着摇了摇头，把纸巾递给她：“你级别不够，工程部没给你开权限，刷不开的。”
　　那点因为要转正升起来的高兴劲一下子凉了半截，刘小静靠在操作台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带着点不服气的火气：“真够无语的，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歧视吗？网上天天说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倒没人说说职场里的层级歧视。那些坐办公室的天天端着个架子，看我们后厨的跟看什么似的，像看智商不够的物件，还是看要饭的？蚂蚁？社会垃圾？那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一抬头才发现胡妤脸上的笑没了，正盯着门口的方向，饼房里的搅拌机还在嗡嗡转，外面走廊传来送餐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胡妤沉默了好半天，抬起眼睛盯着刘小静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隔墙有耳这句话，你刻在脑子里。在哪都一样，这酒店最不缺的就是门，你永远不知道门后面站着谁，耳朵竖着在听什么。以后在同事面前，别聊这些，也别说真心话，实在想聊天，就说明星八卦，聊电视剧，别的半个字都别提。”
　　  
　　她的眼神太沉，像结了层冰的湖面，刘小静被她看得后背一凉，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刚进来不到半年，又一心只想学习做蛋糕。还没见识过酒店里谣言的厉害，只觉得同事们都客客气气的，除了做蛋糕就是聊哪家奶茶出了新品，哪个明星又塌房了，之前还以为是大家不熟，没什么共同话题，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那哪里是没共同话题，是每个人都给自己套了层看不见的壳，把真实的想法裹得严严实实，只挑最安全、最无关痛痒的话说。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到了三点，胡妤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该过去了。刘小静脑子还有点发懵，攥着那张转正申请往外走，纸角都被她捏皱了。胡妤站在饼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抬头盯着挂钟看了好久，轻轻叹了口气。操作台边上手机放着外文歌，黄油在室温里慢慢软化，她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收回去，又变回了平时那个沉默寡言、只埋头做蛋糕的安静领班，好像刚才那点严肃从未出现过。

　　敲开总监办公室门的时候，里面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中长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膀上，脸上的淡妆精致得没有一丝破绽，脖子上的丝巾和西装颜色刚好相配，指尖的指甲油是低调的豆沙色，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神亮得像她腕子上的钻石腕表，闪着冷而硬的光，管理层的精英感隔着办公桌扑面而来。
　　  
　　她低头翻了翻刘小静的简历，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你为什么想进饼房？”“想做出好吃的蛋糕。”刘小静老实回答。
　　“对未来有什么职业规划？”“我想尽快把所有品类都学会，以后像那些国外的甜点大神一样，做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女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听什么不切实际的小孩话：“那现在饼房里，你最想成为谁？谁是你的目标？”
　　“ANDY副厨。”刘小静想都没想就说，“他技术好，对下属也有耐心，管理也有人情味。”
　　女人没再说话，左手按在转正申请上，腕上的钻石晃得刘小静眼花，右手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唰唰几下签了名字，动作流畅又随意，甚至没再抬头看她第二眼：“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人进来。”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攥着那张签了字的纸往回走，路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那些门都是厚重的防火门，关得严严实实，她突然想起胡妤说的“隔墙有耳”，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还太年轻，还没见过那些传得面目全非的谣言是怎么毁掉一个人的——可能只是你随口抱怨的一句“今天太累了”，传到领导耳朵里就成了“你对工作安排不满”；可能只是你跟同事吐槽了一句某个蛋糕太甜，最后就会变成“你对新主管的配方有意见”。
　　在这里，真话是最危险的东西，所有的真心和不满都要裹在奶油和焦糖下面，盖得严严实实，露在外面的只能是无懈可击的微笑，和永远安全的八卦。
　　  
　　回到饼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同事们聊天的声音，在说最近热播的电视剧，笑声隔着门传出来，热闹得很。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甜香的热气一下子裹住她，FELIX正在打榛子酱，看到她回来抬了抬下巴，胡妤在做巧克力装饰，连头都没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小静把签好字的单子放在操作台上，系上围裙，拿起刮刀继续搅面前的甘纳许。
　　巧克力的温度刚好，顺滑得像缎子，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突然明白过来，这家酒店就像FELIX做的那款榛子杏仁蛋糕，表层的焦糖镜面亮得完美无缺，照得见人影，可下面一层叠着一层的是什么味道，只有咬开了才知道。
　　而他们这些在里面讨生活的人，谁不是裹着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壳，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九层蛋糕的最下面，不敢轻易露出来呢？
　　  
　　搅拌机还在嗡嗡转着，烤箱“叮”的一声，提示新一炉的饼干烤好了，甜香再次漫满整个房间，盖住了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