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18、第 18 章 水果啫喱

　　RAYMOND头一天到岗，饼房里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

　　手上照常搓面、照常抹奶油，眼睛却都往走廊那头瞟。听见脚步声近了，一个个把腰挺直，活干得比平时还利索。没人吭声，可谁心里都明白：有正经厨师长坐镇。往后跟中厨房拌嘴、跟餐厅争档口、跟采购要物料，身后有这么个人撑着，说话的分量都不一样。
　　再说离圣诞只有一个月，那是饼房一年里最露脸也最要命的一仗。

　　ANDY是这天跟他最近的人。一早帮着搬行李、领工装、认宿舍，两个人的房间门对门。
　　一上午，ANDY领着他把各部门走了一遍：中厨房、西厨房、凉菜、餐厅、采购、库房、人事、财务。RAYMOND走得不快，进门先看动线——冰柜搁哪、通道多宽、出餐往哪走，跟各家的头头握手、加微信，话不多，记性好，谁管什么，一遍就记住了。

　　下午开会，饼房几个人围在蛋糕间的操作台边，站得笔直。
　　RAYMOND没摆架子，先扫了一圈面前这几张年轻的脸：有的一脸倔强，眼睛亮，藏着往上冲的劲；有的被日子磨得有点倦，神色淡淡；也有站边上不怎么搭腔的。他把这些收进眼里，开口没讲场面话。
　　“咱们头一回认识。”他说，“可往后说不定有共事的缘分——这行的圈子小，兜来绕去，抬头低头都是熟人。今天不认识，没准哪天就成了同事。”
　　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你们别看我坐在这儿，我也是一层层爬上来的。学徒到领班，一年一级，快得很；再往上就慢了。从领班到主管，两年；主管到副厨，三五年不一定轮得到一个。越往上越难，每往上一步，都是一道坎。你们现在可以想想，那些坎怎么迈过去，趁早把该补的补上。”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酒店的工资，想大幅涨，只有一条路——跳槽。而且是螺旋着往上，一圈比一圈高，圈子也一圈比一圈小。我不是劝你们走，是让你们心里有数：想留下，就把手艺练到人家舍不得你走；想走，也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说完最后一句，他把手放下。
　　话音一落，站着的人一下炸了。

　　交头接耳，压着嗓子的“真的假的”“你听懂没”，也有人脸上的神色变了。谁都没想到，新老大头一天开会不灌鸡汤，上来先把这行的底摊开——那些平时藏在心里、只敢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事，被人当众说出了口。
　　ANDY咳一声，摆手让各人回去干活，那几句话却像小石子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在每个人心里散开。

　　RAYMOND带着ANDY回了办公室，两个人对着考勤表排班。
　　排到JHON时，ANDY停住，把JHON先前提离职的事、为的什么、眼下饼房还剩几个人，一条条讲了。
　　RAYMOND听完，淡淡一笑：“这个你不用愁。我进来的时候跟总厨谈了两条，一条是人手——月底会进一个主管、一个领班，主管面包、点心两头都能上；另一条是该补的物料分批补。普通员工你照常招，缺多少报多少。就眼下这几个人，能把餐厅供上、把宴会撑起来，已经算不错了。”他顿了顿，看了ANDY一眼，“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这么多事，都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ANDY“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句话轻飘飘的，可他这一一个月压在肩上的东西——缺人他顶、缺料他跑、出事他认、旺季连轴熬——忽然像是被人看见了。他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去翻考勤表，把这口劲压回去，肩膀却不知不觉松了下来。“那……叫JHON进来谈谈？”他问。
　　RAYMOND沉吟了下，点头。ANDY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个小伙子。
　　RAYMOND抬眼一看，心里就乐了——这张脸他上午见过。会上那几个有野心的年轻人里，他站得最靠前，眼睛最亮，当时就多看了两眼。
　　“老大。”JHON一点不见外，先开口打招呼。
　　“嗯，你好。”RAYMOND笑着，跟ANDY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那点笑意。
　　“ANDY说你之前提过离职。”RAYMOND语气不重，“这段时间也冷静过了，你现在怎么想？说说你的决定。”
　　JHON答得干脆：“老大，你下午开会讲得在理。我想跟着你干，不走了。”
　　RAYMOND拍了拍他的肩：“好。月底主管进来，你俩多交流手艺。”
　　“行。老大，我先出去忙了，发酵箱里的东西该烤了。”“去吧。”

　　门合上，ANDY接着翻人事资料，往下报：“现在就剩这么几个人。本来有两个实习生，走了一个，明年看能不能跟人事多要一个。”
　　“嗯，到时候看。”RAYMOND翻着表，“VINCENT支援到什么时候？”
　　ANDY早有准备，掏出随身那本工作笔记递过去，指着上面记的一行：“他这个有点绕。支援是一个月，11月10号到12月9号。可12月他要在自己酒店升副厨，这一段考勤得拆开，12月的另算。他为了赶回去过圣诞，这个月只肯休三天，剩下没休的假想直接抵工时，这么一抵，最后工作日就落到12月4号。我问过人事，人事说按饼房的工作安排来定，到时候他们照单子核算，看我们的意思。”
　　RAYMOND看完那行字，很干脆：“就按12月4号走。提前五天，不是大问题。那会儿饼房人手够了，让他回去。他们酒店圣诞也忙，每年出品都出彩。至于钱——这段时间他替咱们顶住了，该给的给足。是酒店出钱，不是你我掏钱。”
　　一句话，事就定了。ANDY在笔记本上把日期圈了，备注两笔，又添了一行：人事留档。

　　“这几天，照原来的样子转，别动。”RAYMOND起身往外走，“圣诞的工作计划，我这两天想想，等1号人手齐了再开会。”
　　ANDY留在办公室里收拾。桌上摊着的文件一摞一摞码好，按日期夹上，标签朝外，一眼能摸到要的那张；桌面擦过，柜顶的浮灰也抹了；垃圾桶套上新的袋子。这间办公室从今天起就是RAYMOND的了。他把自己那些本子、笔筒、旧考勤表往墙那侧挪了挪，退出去，带上门。

　　蛋糕间赵阳在做下午茶，胡妤在赶两个预订的蛋糕，刘小静和实习生在一边切茶歇用的水果。
　　原本挺宽敞的操作台，这会儿堆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果皮、果核、切下来的蛋糕边角装在盒子里，跟切好的水果挤在一处。倒说不上脏，就是乱，看着堵心。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幸亏厨师长没进来。这一闪神，火就上来了。
　　“活儿都是怎么干的？”他声音不高，却把人钉在原地，“这还有一块下得去手的地方吗？随用随清，忘了？”
　　【随用随清：自己用完的东西，必须当时归位，好让下一个同事伸手就能拿到，不用满屋寻；自己占的地方，干完这活立刻收拾干净，交给下一个人。】

　　这一嗓子，刘小静和实习生还没回过神，胡妤先抬了头。
　　她扫了一圈操作台，又扫了一圈饼房，心里“咯噔”一下，二话没说先招呼两人停下手里的活收拾。她自己那块也归整干净，只留切好备用的水果。
　　三分钟，台面空出一半，各人跟前的东西也都摆齐了，横平竖直。

　　ANDY脸色缓了点，抽出一块白色砧板，开始切曲奇。刀落下去，声音不大不小：
　　“老大来了，基本功、卫生，这些得立起来。不能还跟以前没人管的时候一样，散着。”
　　“知道了，ANDY哥。”赵阳头一个应声。
　　几个人跟着点头。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饼房重新安静下来。

　　面包小记：酒店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地方，里面的人各有性格和喜好。某位酒店人应聘到某酒店上班，里面的工作准则和环境大不相同。例文章中蛋糕帮面包出炉那是天方夜谭，仅仅是面包忘收拾都会视为工作错误，引经据典的批评。由此可见人总是在遇到合适的工作氛围后尤为珍惜。唐知的心情相信看官可以理解两分其中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