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13、第 13 章 歌剧蛋糕

　　歌剧蛋糕是用杏仁粉和蛋白打进面糊，摊成薄薄一片，烤到边缘微微上色，凉透了才算成。然后是咖啡糖水刷在蛋糕坯上，要刷匀、刷透，又不能把坯子泡烂。再抹一层黄油霜，一层巧克力甘纳许，刮平，压上一张新坯。来回三遍才算做完。切开来看，横切面是齐整的九层，一层压着一层，每层都匀。

　　唐知最近的班表，也是这么摞起来的：早班，晚班，大夜，来回倒。今天五点起，明天半夜十二点收，后天又是五点。人就象那层抹上去的黄油霜，被时间来回碾，一遍，又一遍，直到摊平、成型，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跟广州那两年比，这点活不算什么。

　　在武汉这家新酒店，他重新尝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人情味？他一时找不到更准的词。饼房里每个人身上都有能挑出来的毛病：ANDY爱唠叨，一件小事能交代三遍；胡妤心软，谁开口请假她都点头；刘小静嘴快，什么话都往外倒；实习生年轻，做错事就慌，又爱挑剔。
　　可这些毛病，摆在那股往上长的劲头前头，都不算什么了——他们都想把活做好，都想听人说一句"手艺不错"。
　　没有使绊子的，没有背后捅刀的。
　　他在广州见过一个师傅把别人做好的蛋糕拿去邀功抢功劳；见过有人把配方本锁进更衣柜，谁来问都说不知道。
　　到这儿，他有时候会恍惚。收完工，洗完手，站在吸烟区看天色，会忽然想：这是我在的地方吗？

　　那天上午，他收完早餐档口回饼房，一进门就看见 ANDY 身边站着个人。
　　一个陌生男人，三十上下，背着手，正听ANDY说话，点头时下巴收得很稳。凭那种神色，唐知一眼就看出来——外头过来支援的。
　　ANDY 看见他，招手："唐知，来。这是姐妹酒店过来帮忙的饼房主管，VINCENT。这是我们的饼房领班唐知，近期面包缺人，暂时过来帮忙。""你好！""你好。"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客气，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先伸手。

　　ANDY 摆摆手让唐知先忙，转头继续给 VINCENT 介绍饼房：冷库在哪，烤箱怎么分，出餐的动线怎么走。唐知回头收拾面包，装盘、封膜、贴标签，手很快。收拾完，里头传来 ANDY 的声音，让他带人先去食堂吃饭。
　　他先去看了眼发酵箱。里面的面团已发到七分，还有半小时刚好进炉。他把温度调了调，才带着 VINCENT 出去。
　　从饼房到食堂要过一条长长的外走廊，两边都是玻璃，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尽头打卡机那儿站着两个在刷脸。

　　VINCENT 走在旁边，忽然问："你们这新酒店，怎么人员流失这么严重？"
　　唐知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儿听说的？""不用听说。"VINCENT 笑了笑，"走一圈就看出来了。"
　　唐知没接这句。他其实想说，不是流失严重，是压根没攒下人——新酒店开门才一年，招的招，走的走，留下的都是熬得住的。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他换了个说法："为了钱呗。北上广工资听着高，消费也高，到哪儿都一样。""是这话。"
　　"可那边的甜点永远领先潮流，"唐知说，"客人也认。武汉这边口味重，咸辣为主，蛋糕就是个陪衬；下午茶？是潮流，不是主流。不说北上广，光江浙沪，认真做蛋糕的店就比武汉多几倍。武汉有几家是真心做蛋糕的？"
　　VINCENT 想了一下，没反驳，点头。

　　两个人进食堂排队，打完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VINCENT 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唐知想起饼房里那些话——实习生抱怨班表乱，刘小静骂人事，胡妤念叨考勤——他低头笑了笑，喝汤。话题又绕回来：北上广深，到底是去好，还是留武汉好。
　　"去年我在深圳福田。"VINCENT 夹了口菜，说得很慢，"那地方挨着口岸，房价十几万一平。酒店给租的宿舍离得近，走路十几分钟。我每天下班，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透气。对面小区，十五万一平。"
　　唐知听懂了。"买不起。"他说，"彩票还能赌个万一，这个工资，做梦都够不着。"VINCENT 没说话，低头扒饭。
　　"那你从深圳回来……怎么才是个主管？"唐知问——在那边做到什么位置，回来落这么个衔，总得有个说法。
　　VINCENT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提。"刚回来的时候没位置。"他放下筷子，"下个月升副厨。你们这边缺人，老大让我过来看看你们的东西和出品。""不影响你们圣诞？"
　　"不影响。我只待一个月，回去还有半个月，到时候天天加班，赶得上。"
　　唐知明白，这人是把一切都算好了才来的。他拱了拱手，算作佩服。"抽烟吗？""抽。""吃完我带你去吸烟区。一上午没抽，没劲。""走。"

　　吸烟区在酒店侧面，一排铁栏杆，栏杆旁边是停车场，对面就是绿化。两个人点上，都不急着说话。
　　抽了半根，话才铺开——限于行业。谁家扩张得凶，谁家招进来的人挂着头衔干着新人的活，谁家的副厨今天还在炒热菜、明天就调进了饼房。这两年酒店开得太快，位置就那么几个，人却一茬一茬地进，头衔乱得像赶集。
　　"你当初怎么想着干这一行的？"唐知问。
　　VINCENT 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家里穷，没心思上学。"他说，"先干热菜，再干凉菜，兜兜转转进了饼房，就一直干到现在。"
　　唐知想起自己先前那个猜测，也吸了一口。"结婚有小孩了吗？"
　　"结了，前两年。"VINCENT 把烟灰弹进桶里，"孩子一岁，我老婆在家里带。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办？"
　　唐知笑了笑，那笑有点苦。"不知道。得看她什么时候愿意，也得看家里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那圈不大，才离嘴就开始散，晃晃悠悠往上飘，变形，扭曲，最后什么都不剩，只留下一股味道。
　　VINCENT 看着他那个塌掉的烟圈，没跟着沉。他手肘碰了碰唐知，让他看自己吐的——一个圆，正圆，小小一个，稳稳悬在两人中间。然后他伸手，把那圈挥散了。
　　"你看，"他说，声音不轻不重，"你能弄出它，也能弄没它。很多事都这样，看你自己怎么选，没那么糟。这圈烟是圆是散，说了算的是你。"唐知看着那股散掉的白烟，没说话。

　　两根烟抽完，两人伸出拳头碰了一下，脸上都松了些，往回走。走廊里，VINCENT 又问了一句："你家条件咋样？为什么还要看父母的意思？"
　　唐知叹了口气，一脸愁。"听说有开发商过来，家里在谈拆迁的事。"他说，"老家那边前几年拆过一次，分了一块地，这回又要拆。钱是我爸妈的，一块砖头都不归我，可家里三天两头打电话，一开口就是婚事该怎么定、房该怎么算。我这头还没说话，那头已经替我把账算完了。"
　　VINCENT 愣住了。他盯着唐知看了两秒，抬手在唐知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他说，"我真是白替你操心。"
　　"哥，哥，别气。"唐知赶紧躲，"说到底那不是我的钱，不然我发什么愁。""……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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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援小记‌：按理说，姐妹酒店来支援，是件体面事。接人的那家，得给支援的同事开一间客房，管吃管住，让人有精神把活干完。这是老规矩，也是这行里还没散干净的一点人情。可这几年，规矩开始变形。有人去支援，被那边的人事直接塞进了员工宿舍：铁架子床，上铺下铺，垫子薄得能数清有几根弹簧；卫生间一平米不到，转个身撞墙，热水时有时无。洗澡只能去酒店更衣室解决。那边呢，还端着一副施舍的架势，说话做事都带着"你该谢我"的意思。
　　所以现在酒店人再被问"能不能过来帮个忙"，都得先想一想。想的不只是忙不忙，是去了住哪、吃谁管、值不值当 。VINCENT 这趟是走正门来的——ANDY给他安排好客房，唐知带他认路，中午领他去食堂。他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