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12、第 12 章 皇家巧克力

　　早上七点ANDY准时到饼房看看早班的工作进度，带着刚出炉的面包上去餐厅帮忙加餐。
　　九点半回到饼房查看库存，奶油够三天，黄油够四天，水果挞的底托只剩两盒，玛芬的纸杯得下货。他一边点一边在心里排今天的活：十点前把茶歇压下去，十点上去一趟，中午前把明天来支援的人交代了，下午盯宴会单子。

　　点完，他把围裙解了重新系紧，从办公室柜里摸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上个月托老家的人带的，给钟师傅留了一盒，一直没送出去。
　　这个月他上中厨房，第七次了。
　　前六次都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半这段时间去，结果一次都没碰见人。有一回他等到十一点，钟师傅端着茶杯从那头过来，明明看见他，拐进了电梯。ANDY站在电梯口看见电梯的数字慢慢变小。后来他摸清了中厨房的作息：十点有例会，开会见不着人，可会前那几分钟，钟师傅一定在办公室。今天他就掐这个点。

　　九点五十，他上到三楼。
　　中厨房的走廊过道要比饼房的窄上一些，两边的案台和锅灶擦得发白，有人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出闷响。ANDY找到办公室门口站着，茶叶盒捏在手里，担心手心的汗沾上去他用围裙擦干净。

　　九点五十六分，钟师傅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很快堆起笑。
　　ANDY 迎上去，笑得眼睛都弯了：“钟师傅，最近宴会多挺忙的。来好几次都没碰见你人，今天可算看到了。不容易啊！”
　　“瞎忙瞎忙。”钟师傅打着哈哈，眼睛往手机屏上瞟，不正面接。
　　两人进办公室坐下。钟师傅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上，亮一下暗一下。ANDY把茶叶盒推过去，钟师傅瞥了一眼，没接，也没推回来，就搁在那儿。

　　屋里的安静压下来。茶杯的水气慢慢腾着，钟师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
　　ANDY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钟师傅，我们饼房小哥上了十几天班人上的暴躁了，才会发生一点口角。小孩本来不是那样的人，说话也没有恶意，就是一时的情绪上头。”
　　钟师傅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出声。
　　ANDY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换了个法子：“那要不饼房换个东西，不用琥珀核桃，改用其他的湖北特产，这样也减轻你们的工作量。马上到十二月元旦，宴会年会也多，你们每天忙的很。”

　　钟师傅这才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正视他，很客气：“都是同事，别这么说。这是主厨要求的，我们肯定会配合工作。”
　　“主厨那边我去说。钟师傅你放心。”ANDY连忙接。
　　对方脸上没有明显的不快。ANDY 心里把最后那句话压了又压，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比刚才更软：“最近饼房的账差的有点多，不知道钟师傅这边的果茸果酱那些东西有没有多的可以借？”
　　钟师傅笑起来。那笑里有点调侃，也有点别的什么。“现在这个时间，你确定吗？真的没有别的方法？我也是从你这个位置走过来的，明白你的心思。但是我劝你再想想！”

　　ANDY 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钟师傅脸上挪开，落在天花板上。灯管白得晃眼。
　　这间办公室比饼房那间大一倍。两面墙的柜子，一台电脑，两张桌子，摆得和他那边大差不差——可就是宽。坐着不挤，转身不撞人，桌上摊开一摞单子还能留着地方。他在自己那间屋里，转个身要侧着过，三个人进去就得有一个站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话，也像是说给对面听：“热菜那边只肯借一半，我才会找您的。”然后他把头转回来，看着钟师傅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稳：“下个月圣诞就可以平账，到时候还回来。”
　　钟师傅脸上的笑收回去，人静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松快的样子。他看着 ANDY，看了一会儿，像在看几年前的自己。“你先弄完核桃再说！”
　　ANDY知道，这是答应的意思。他起身谢过，出门，把茶叶留在了桌上。

　　站在电梯口等梯子，他才想起来，从早上进饼房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下到一楼，他穿过走廊往餐饮办公室去。一路上碰见两个同事点头，被迷路的客人拦下问路——洗手间在哪，行政酒廊怎么走，今晚自助几点开。他笑着答带客人到前面客梯才转身回去，脚步没停。
　　回到餐饮办公室，他先问支援的事。回复是：批下来一个主管，明天到。
　　他张了张嘴，想骂。报上去加人，一层层批，批到现在，批下来一个。眼下饼房的活全压在几个人身上，一个总比没有强。他把那口骂人的话咽下去，带着几分酸涩、几分勉强，谢了主厨，又提起琥珀核桃。

　　这一提，又是半个钟头。撤，还是留；撤了换什么；湖北特产里哪个拿得出手、摆得上台、放得住不塌——一样一样掰扯。来回三通电话，打给中厨房确认，打给采购问到货时间，最后才定下来：撤掉琥珀核桃，换湖北的云片糕。
　　从主厨那儿出来，十一点二十。他顺路去了趟人事，把明天来支援的人交代一遍，末了又笑着加了句“麻烦你们多照顾点”。

　　出了人事的门，已经十二点。他去了食堂，打了份饭。菜是温的，他扒得快，没尝出味。旁边一桌人吃得慢，有说有笑，他三两下吃完，端着托盘走人。
　　回到饼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进度，跟着茶歇一起出完，人有点发晕，回办公室靠在椅背上，眯了半个钟头。手机在桌上震了两回，他迷迷糊糊摸起来，是供应商的消息，他撑着眼皮回了两个字：明天。
　　幸好今天是周末。部门没有例会，他不用再空出半上午去坐着听。不然就这一上午几趟楼上楼下走下来，一天就没了。

　　他在楼上跑这些事的工夫，饼房里的人在聊加班。
　　实习生是最幸福的。这轮旺季大家的休息都被砍半，只有她砍了两天；她又最年轻，一天一觉就缓过来了，所以她说起来最有兴致，主角是唐知。“我看他的班表好复杂，一会白班，又晚班，然后又大夜。妤姐你对考勤眼睛都要看瞎，太容易出错了。”
　　胡妤笑着说：“还好，仔细一点多检查两遍。我都是拿铅笔刻着一行一行的检查的。”
　　刘小静接道：“好细致啊！不愧是你！果然是饼房最可靠的人。”
　　胡妤无奈地吐槽：“有什么用？有一次我跟人事说那个考勤有问题，离职了，不要发工资。还是发了，最后还要我去找人家要钱。我很尴尬，只能发消息问人家。”
　　刘小静想不通：“他们怎么这么无语，自己搞错了为什么要你去要。再说了一道道审核，是怎么搞错得？那要是那个人没有还回来怎么办？”
　　一向好脾气的胡妤，想到那几天忙前忙后还没落一句好，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怎么办？威胁人家他们要锁他的银行卡！再不就是封了他的社保，让他一分钱也取不出来。”
　　刘小静嘴巴快过脑子：“疯了吧？有病，自己做错事还要这么搞。”

　　胡妤看着她的样子说：“大家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人说罢了！幸好那个同事二话不说就把钱给我了，我去人事还的时候，她们还说什么账务的问题很复杂，让我交现金回去。没办法第二天我又去路边小超市换钱。结果人事又说只要新的，不要旧的脏的钱。就这么点事，我弄了三天才算完成。”
　　想到那个场景，刘小静像闻到了烈日下柏油路的气味：“真是辛苦，明明提醒过了，还是要花那么多时间，跑冤枉路。武汉这么热的天，鸡蛋放路上都能烤熟，别说人了。说到底还是人事的问题，果然他们就是传说中的不干人事。”
　　实习生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胡妤抹完蛋糕，突然想起唐知的银行卡有问题，出去提醒了一句。回来后，又听两人接着吐槽。她一边收拾裱花嘴，一边想起ANDY今天又是往楼上跑的一天。上头一张嘴，下面跑断腿，这话她在饼房听人念叨过，没指名道姓，可谁听了都明白。
　　今天赵阳休息。胡妤带着实习生上晚班，刘小静上白班。餐厅出完餐后，刘小静留在饼房守着，等她们两人先去吃饭。趁这工夫，她把晚上胡妤要用的东西先备好，给她腾出多余的时间。

　　她打着淡奶油，一抬头，看见外头的唐知走进饼房来。想到实习生说的班表混乱，还有这段时间谁缺谁顶，她心里难免生出一丝佩服。
　　她收拾好手头的工作，出去问：“你怎么还没有下班？不是上的早班吗？”
　　唐知收拾着桌面，表情轻松：“还有点东西没有做完，就晚了点。收拾完就走了。”
　　刘小静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每天干这么久还这么有精神，你腿脚不疼吗？”
　　唐知听到这句，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她的鞋子。他带着了然的目光走到她身边，抬起脚给她看：“酒店的工鞋质量差，磨脚，穿的肯定痛。我这是自己买的，两百多一双，穿着舒服点。你要不要试着买一双。”
　　刘小静惊叹：“原来是这样。两百多有点太贵了，我的工资也只能买几双鞋。我还是回去泡脚！能够舒服点。”

　　唐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把台面擦干净，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灰，叠好挂回钩子上。走廊里的灯亮晃晃的，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不像上了一整天班的人。
　　饼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打面机嗡嗡地转，淡奶油在缸里一圈一圈发起来。
　　刘小静看着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巧克力，面粉和鸡蛋液的工鞋，没说话，接着打她的奶油。

　　隔壁办公室里，ANDY坐在办公室继续播放JHON的学习课程，桌上那杯凉茶还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起身回饼房。
　　钟师傅那句“我劝你再想想”，还在他脑子里转。可眼下没别的路，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移花接木小记：某位酒店人接到一场茶歇菜单，加班两天两夜后将东西准备完毕。坐车到了现场，摆台完后陈设蛋糕的过程中发现水果和巧克力装饰插件不够用，只能紧急派人去旁边沃尔玛进行采购。好不容易将所有的蛋糕整理完毕，幸好最后的结果没有纰漏，客人没有品尝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