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11、第 11 章 芝麻饼干

　　ANDY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浅，只在鼻腔里走了一下，旁人看不出来。他背着手站在餐台侧后方的阴影里，指节在袖口里悄悄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站了一整天，小腿肚子胀得像灌了铅，脚底板隔着薄薄的工鞋一阵阵发烫，后腰那处老毛病又开始隐隐地跳。他从早上到现在，中间只坐过两回——一回是中午在食堂安安静静的吃了十分钟的饭，一回是蹲在吸烟区沉迷了五分钟。他数不清今天在餐厅和饼房、办公室之间来回走了多少趟，只知道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有一瞬间是硬的，得咬着牙才顺得下来。

　　餐台暂时没缺什么。他扫了一圈，心里那本账又飞快过了一遍：甜品台上的南瓜芝士塔还剩两盘，提拉米苏棺材切了一半，水果挞补过一次，旁边迷你冷柜里的蛋糕够撑到收餐，暂时不用叫人补。他稍微放了点心，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餐具上——蛋糕夹子被客人翻得歪了几把，上面沾满了奶油混合物。他伸手拿到迷你水池清洗干净，动作又快又稳，像在案台上收边。

　　实习生站在里面，速度麻利的打冰淇淋。刚进饼房时冰淇淋球挖得歪歪扭扭，有时候会掉一坨在台面上，慌得一个劲儿拿纸巾擦。如今却是手稳的很，客人要求的大小能够完美准备。ANDY站在外面看着，心里安慰但是嘴上没说什么，向客人介绍甜点的名字、口味和来由。

　　"这个是拿破仑，法国传过来的点心，三层酥皮夹卡仕达，一点也不腻人您可以试试。"
　　"这款是我们师傅自己调的柠檬巧克力慕斯，偏酸，解腻。"
　　"这个叫歌剧院蛋糕，从巴黎一家老戏院旁边的店传出来的，一层咖啡一层巧克力一层蛋糕，讲究的就是个层次。您看，可以数出九层，每一层份量都是有标准的。"

　　同样的话，他今天说了不下几十遍。说到后来嘴皮子发干，舌根发涩，嘴角那个笑是硬提上去的，提久了就成了木头刻出来的。他还是笑着，客人问什么他答什么，客人犹豫他就多添两句建议；有小孩伸手要去够樱桃，他侧身挡一下，弯腰把碟子往边上挪半寸，动作稳当，看不出一点不耐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耐心是挤出来的，像挤一管快见底的牙膏，挤一下，空一下。他最烦的其实不是站着，是站在这里说这些。人总是会对重复的东西感到疲惫，而且会越来越疲惫。
　　白天新来的餐饮总监在大堂吧尝了一口慕斯，放下小勺，抿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ANDY啊，你们这个甜度是不是高了一点？现在客人都讲究健康。"
　　ANDY笑着应："您说得对，我们回头就调。"
　　他腰微微弓着，笑得一脸诚恳，心里那口气却往上顶了一下。这配方去年的副总说："太淡、没味道、不像酒店的出品"，他陪着改了两回，糖加了两成。如今在新领导口中又成了"甜了"。改来改去，改的不是点心，是坐在那儿的人当天的心情。
　　他没敢让这点东西上脸，只把腰弯矮了半寸，又添了句："下个季度我们出新单子，头一个就请您来试味。"
　　领导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去跟别人说话了。ANDY直起腰，脸上的笑还挂着，那股劲儿却顺着手心往外冒——他悄悄把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掐了一下，痛感上来，人才稳回来。

　　紧跟着又来了一茬客人。一个中年女人举着手机，对着甜品台拍，拍了十来分钟，每样都要问一遍名字、来由。"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有没有不加糖的？"
　　ANDY一样一样答，一遍一遍笑。等那女人第三次指着同一款慕斯问"这个又是什么"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声，嘴角的笑僵了半秒，赶紧又圆了回去。

　　就是那半秒。半秒里他脑子里过的是一句没出口的话：你是猪吗？还要我说多少遍？
　　这话当然不能说。他把它咽下去，像咽一口没化开的糖霜，腻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能自己受着。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领导还在。他站回去，把背挺直，接着笑。

　　七点半，领导们终于起身走了。客人也慢慢减少，门口不再有大批人进来。
　　ANDY没马上动。他站在原地，等那几个穿西装的身影进了电梯，才把手从背后放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有点长，连带着后背也塌下去一寸。肩膀上那根绷了整天的弦，算是落下来半寸——只是半寸，明天还得上回去。

　　回饼房看见胡妤和刘小静在赶宴会单子上的蛋糕，操作台上东西摆的满满当当的，两人手上的速度又快又稳。ANDY在门口站了站，眼睛扫过案台和冷库门，确认没什么岔子，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登账号，学那门还剩几节的线上课。

　　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他的眼皮却沉得往下坠，抬手揉了两下眼角，端起杯子起身接了杯水喝。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屏幕，脑子开始神游时不时冒出一串工作进度：明早早餐客流大、吐司吃得快、冰箱里的拿破仑还剩多少、宴会蛋糕几点要出……电脑黑屏他才回神。
　　九点，他关了电脑，上楼去餐厅最后巡视一圈。

　　楼上已经没有开餐时的热闹了，餐厅空了大半，只剩不到二十个客人零零散散坐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慢慢喝最后一口饮料。餐台被实习生整理过，蛋糕和餐具看着还算干净。ANDY照例走了一圈，从甜品台走到饮料区，一处一处看。脚下走得慢，步子沉，可他看得很细，一样一样数过去，像在替这一天的班收个尾。
　　没发现问题他回到饼房，找胡妤。

　　"今天我就先走。"他声音不高，语速却不慢，一口气把该交代的往下说，像是早排好了序，不用想也不用停："明早人多，我七点就得过来帮忙。等会你多看着点，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等会大夜上班，你跟他说，多烤点牛角、丹麦备着；要是货不够，就让他烤点蛋挞出餐；要是有多的时间，就打一缸白吐司发着，让早班的过来烤——最近吐司吃得特别快。"
　　说完这几句，他心里那张挂了一整天的单子，总算勾掉了一角。

　　胡妤立刻应下来，声音依旧沉稳带点劝诫："好的！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ANDY"嗯"了一声，没再多话，转身出了饼房。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顶灯的白光和他的脚步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肩膀松了一点，又不敢松得太狠——明天七点，闹钟已经定好了。

　　胡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心里那点东西，跟着门一并沉下去了。
　　她看出来了，刚才ANDY交代那几句话的时候，眼睛底下是青的，笑是有的，可那个笑跟白天对着客人那个笑是一模一样的——挂着，提着，不落地。他今天站了多久，她大概有数。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九点多了，他还得把一圈话交代清楚才敢走。

　　胡妤在这行干了四年。
　　她也是从实习生熬上来的。刚进行那两年的苦，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站就是一天，腿站到发麻不敢坐，主管吼一句、客人瞪一眼，都得笑着接着；糕点烤糊了要挨骂，裱花歪了要返工，做不完的活只能自己留下来补。她自己也是这么一天一天撑过来的，所以ANDY身上那股熬着的劲儿，她一眼就认得。

　　她记得去年冬天宴会加单，她漏了一款茶歇蛋糕。是ANDY替她在老大面前认下的错，说是他忙忘了，没提她一个字。事后也没找她算账，只说了句"下次对准单子再出，宁可多不可少"。这事她一直记着。
　　所以她心疼他。可这份心疼底下，藏着那份行业的心照不宣。

　　今天从上班到现在就没停过，眼下脚也肿，腰也酸，微信步数可能超过两万步，成为第一。ANDY说明早七点他来帮忙，可她心里清楚饼房就这么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谁累谁不累，都是自己扛。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轻的念头：他累，我也累。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跟谁比呢，他管的比谁都多，扛的比谁都重，她这点累，算什么呢。她把念头压下去，压得很快，像按灭一根刚冒头的火苗。可她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东西被这句话划了一下，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

　　ANDY是那种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肩上的人。开会他替大家挡，领导面前他替大家圆，出了岔子他先认错。这种人往往看着最稳，其实也是最撑不住的——总有一回，他会站在哪儿，撑不动了。
　　她其实也想过，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但是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愿意想。

　　把一间饼房、几张嘴、一摊开不完的单子，全顶在自己肩上，谁有事都来找你，谁的错都先算你的。她见过几个师傅越往上走越熬不住，有的转行，有的落下病，有的干脆辞了。她自己现在是个小领班，管着两三个人，累是累，可下班就能把活儿放下。她说不准这是本事，还是苦。
　　大概是苦。本事谁都想有，可这种苦，她不太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话又说回来，她也还没找到别的路，这行她做了四年，心里也就这么一点指望：升到副厨，涨点工钱。找个好环境安安静静的上班，没有这么多破事。
　　指望就这么点，但人得有个指望。
　　想起之前家里亲戚提起过的电商兴起很赚钱，这个念头在脑中像流星般划过。

　　她拉开冷柜清点了一遍，存货不多：杯装甜点差不多见底，冰箱里的拿破仑也快不够切了。她心里那本账跟着对了一遍，转头安排刘小静："小静，等会你再做一份杯装甜点。冰箱里的拿破仑快不够了，我先去打面。等会你和实习生先收餐，我忙完就上去帮忙。""好的。"刘小静应了一声。
　　两人又分开，各自忙活。

　　安静的饼房里只剩下奶油在锅中翻滚的嘟嘟声和微波炉工作的哄哄声。胡妤把袖子挽上走去打面缸边，开机、下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把 ANDY 直接丢下的这一摊活接住了，就像她这些年接住的每一次加单、每一声催单一样。

　　十点过一刻，大夜的 JHON 来了。胡妤迎上去，把 ANDY 的吩咐一条条转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时间，或者我现在把吐司的料称好，你等会直接打？"
　　JHON 进冰箱查看吐司的库存，出来对着胡妤说："行，你先称料吧！酵母别称，我最后放。"
　　胡妤得了准话，立刻动手。

　　她称料称得飞快，手脚利落，一样接一样，根本不用看方子。前后不到十分钟，吐司要用的料就都摆上了操作台，拿保鲜膜一一封好：一盆鸡蛋，三十二个，摆得齐整；一盆面粉，七斤；一盆面粉三斤配奶粉三斤；还有一盆糖盐混合物，一盆碎冰；黄油单装在一只不锈钢小碗里，搁在最顺手的位置。
　　操作台上，一盆一盆，摆得清清楚楚，像谁把明天早晨的一整个班，提前接住了。
　　胡妤拍了拍手上的粉，看了一眼那些封好的料，又回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ANDY 早就走了。她低下头，挽起袖子，接着忙自己那份活去了。

　　拾遗小记：某酒店生意火爆聘请了客房保洁兼职，这位大姐收拾客房时捡到一条金项链，没有申报直接放进兜里带回家。后续酒店客人找前台索要失物，酒店多次联系大姐都没有回应，中介也无法找到大姐。前台经理和总监面对客人的索赔只能使用拖字诀，暗地里每日疯狂联系大姐，现今依旧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