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10、意大利奶冻 香草奶冻

　　凌晨四点二十，闹钟还没响，唐知先醒了。
　　他平躺着，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宿舍的灯管关着，窗帘没拉严，外面还是黑的，只有隔壁床实习生翻身的动静。他伸出一只手，够到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下，眼睛被刺得眯起来。
　　四点二十六。
　　他躺了三十秒，坐起来。腰是酸的 —— 昨天站了一整天，夜里没缓过来。他按着腰下了床，没开灯，借着手机的光摸进卫生间，冷水扑了把脸。头发睡翘了一边，他拿手拢了两把，胡乱压平。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胡妤昨天夜里十一点给他发的消息："明天宴会单多，面包你看着备，辛苦。" 他回了 "好"，把手机揣进兜里。
　　坐上班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酒店，换工服的时候，他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瞥了一眼自己：眼白上爬着血丝，下巴的胡子没刮干净，眼下青了一片。

　　进到饼房他卷起袖子，称粉、加水、加酵母，打面机转起来，轰隆隆的声音里，他靠在操作台上，让机器替他站着的这几分钟喘口气。
　　五点四十分，面打好了。他开始整形。
　　牛角丹麦一个个卷，面团一个个揉圆，夹心包馅。他一个人，从头到尾，一条线。手是热的，案台是凉的，他弯腰低头的动作重复到第三个小时，后颈开始发僵。
　　七点，第一炉牛角包出炉。满房都是黄油香。他拿夹子把牛角包夹到晾架上，数了数，够不够今天的量 —— 不够。西餐厅和行政酒廊都不能少，宴会单还有三份面包。
　　他又加了一炉。

　　下午三点半唐知推东西进餐厅的时候，热菜档口已经开火了，油烧热的香味飘了半厅。他一眼就看见赵阳倚在热菜的出餐台边上，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比比划划，正跟热菜的小哥聊昨晚的球赛，聊到兴头上还拍了下台面，笑得直咧嘴。小哥一边翻锅一边应付他，翻两下就回头笑一声。看见唐知推车进来，赵阳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脚没动窝。

　　唐知没喊他，搬了张高脚凳去餐台边挂蜘蛛丝。丝是白色化纤的，要在横杆上一圈一圈绕，垂下来像结的网，垂得太高太直都不好看，得松松垮垮地搭着才像那么回事。唐知踮着脚站在凳子上，胳膊举过头顶，绕一圈，扯一下，再绕一圈。举了不到十分钟，肩膀就酸了，酸气顺着后脖颈往太阳穴爬。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丝团，还有大半没挂。

　　唐知站在凳子上，朝赵阳那边偏了偏头，喊了一声："阳子，过来搭把手，这头我够不着，你扶下凳子。""马上马上！这就来！"赵阳摆摆手应得响亮，话头却一点没停，还在跟热菜的小哥说那个点球判得有多瞎，"裁判绝对是瞎了，那球明显越位半头。"
　　唐知等了半分钟。赵阳没过来。他自己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两寸，伸长胳膊，咬着牙把最后几根丝挂到最边上的横杆上。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餐台边，缓了两秒才站稳。

　　唐知心里门清，赵阳一向专挑轻的、好看的活干，重的、要爬高的、要弯腰钻到餐台底下理线的活，他恰好都在"忙别的"。唐知没说什么。都是兄弟，犯不上在这儿红脸。摆完后两人去食堂吃饭，这个时候的饭菜不管多么差，对于饥饿的人来说都是美味。

　　五点钟两人又回到餐厅看见ANDY背着手站在餐台前，眉头慢慢蹙起来，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半天没出声。
　　胡妤看这情形，转头对刘小静说："你们两个先去吃饭，等会儿换班再上来站档。"刘小静点头，跟实习生拖着空车走了。
　　唐知伸手微调面包篮的位置，赵阳伸手把小怪兽和棺材巧克力对调了个位置，把张着嘴的小怪兽挪到最显眼的地方——这位置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拍照也好看。ANDY看了几分钟，终于开口。

　　"唐知，你把那个蜘蛛和木乃伊的小面包搁前面，让小朋友一伸手就能拿到。""好。"唐知把手里刚摆好的骷髅头挪开，弯腰去够前排的面包，腰弯下去的时候扯得疼，他嘶了一声，直起身的时候慢了半拍。
　　ANDY又转头对胡妤说："你那儿还有装饰配件吗？冰淇淋区太素了，放点水果片、糖珠什么的，应应景。"
　　"有的，我等会儿就弄。"胡妤应着，已经转身去翻推车上的料盒。

　　ANDY往前走了几步。餐台最中间摆着面包布丁，正对着餐厅大门，门一开，客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儿。他对赵阳说："把那个南瓜灯彩袋，在这儿堆一点，营造点节日氛围。这里是第一眼的地方，那些散装糖两边餐台都堆一点，吃完也没事，不用一直加，开餐前半小时客人进来能看见就行。"
　　赵阳立马点头，答得比谁都快："收到！我马上去仓库拿！还有别的地方要补吗？""我再转转看看，你先弄。"

　　赵阳应了一声，转身慢悠悠往员工通道走。说是去拿东西，那脚步晃得跟散步似的。胡妤也抬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接着往冰淇淋上插装饰牌。
　　唐知心里笑了一下，没戳破。他磨蹭掉的那点时间，总得有人补上——不是胡妤，就是自己。活不会因为有人多歇两分钟就变少，它只是悄悄落到没偷懒的人头上。
　　可话说回来，换做是他自己累极了想摸两分钟鱼，赵阳也不会说什么，顶多事后损他两句。搭班这段时间，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ANDY没留意这些小插曲。他往热菜肉档、凉菜刺身和水果区走了一圈。骷髅头造型的冰雕，还有羊排那看似凌乱实则讲究的摆盘，他多看了两眼，点了点头，其余的档口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毛病。绕了一整圈，他又回到饼房的餐台前，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盯着那些甜点看了半天，没说话。

　　"备份够吗？"他忽然开口问胡妤。"够的，"胡妤一边往棉花糖上点巧克力眼睛一边答，"我等会儿再下去备两盘加餐的，怕晚高峰不够。""行。"

　　ANDY转头看见一边的唐知，语气瞬间放缓了些，拍了拍他的胳膊："唐知，你先回去休息。这三天连轴转太辛苦了。面包备份都放好了？"
　　唐知肩膀上还沾着一根没摘干净的白色蜘蛛丝。他抬眼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ANDY的话从耳朵进到脑子里，多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都放好了，"他声音有点哑，"搁凉菜间冷藏柜第二层了，标签都贴了。"
　　胡妤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你赶紧下班回去睡觉，"ANDY说，"明天早上客人多，又是一场硬仗。"

　　唐知应了一声。他没立刻走，先把挂丝用的金属钩子一圈一圈缠好，收到工具盒里，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钩子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蹲下去就差点没站起来，扶着餐台边缓了两秒才直起身。等他把工具都收好，才慢吞吞往电梯走。
　　他这两天连着倒班，昨晚到宿舍十一点，今天四点半又起床，站到这会儿，腿肚子都是木的。电梯门开了，他扶着门框挪进去，往厢壁上一靠，眼睛立刻就合上了。他想早点回去睡一觉。他是真的困。

　　可是想到蜘蛛丝剩下的半卷他没放对地方，等会儿保洁打扫卫生肯定给收走；还有明天早班要用的吐司种面，得确认一下发得怎么样。ANDY让他休息，他也确实想立刻倒头就睡，可这些零碎的活都是他经手的，别人不清楚位置，他走不踏实。

　　从电梯里出来，他实在撑不住了。烟瘾犯了，加上太阳穴突突跳，他摸了摸工服内侧口袋，那半盒烟还在——是昨天早班下班揣的，一直没来得及抽。走到吸烟区，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晃了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进肺里的瞬间，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散风。"赵阳得意的说：“等会弄完我们一起坐班车回去。”
　　唐知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手指夹着烟，有点抖。
　　赵阳不抽烟，就蹲在他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你这脸色虚的跟个什么一样，当初进来的时候可是脸色红润的很。让你下班你怎么不走？"
　　"走不踏实，"唐知声音哑得厉害，咳了两声。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赵阳撇撇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有点重，唐知晃了一下。"那丝我不是故意不过来扶你，热菜那小子拉着我问球赛，我抽不开身。等我过去你都挂完了。"
　　唐知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赵阳不是故意的，就是懒，就是想多聊两句球，就是不想爬高。他只是觉得这一刻烟抽在嘴里发苦，他看着烟头那点火光，忽然觉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赵阳脸上没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是真的有点担心。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上去餐厅看见ANDY正站在餐台前皱着眉问："饼房准备的血包呢？怎么没撒上来？"

　　实习生站在旁边一脸茫然，说没看见。唐知刚要开口说他去拿，赵阳已经抢先说话了："我刚才去仓库忘了拿！我这就去！顺便带草莓酱和棉花糖上来对吧ANDY哥？"
　　ANDY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快点，客人马上进场了。""得嘞！"赵阳冲唐知挤了挤眼睛，转身就往电梯跑，这一趟跑得倒快，一点都不磨蹭。
　　唐知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小子，关键时候倒是不犯浑。

　　等赵阳拿着东西上来，两个人跟着ANDY一起补装饰：血包斜斜摆在盘子边缘，草莓糖浆顺着盘边淋下去，黏糊糊像淌下来的血；棉花糖上都用黑巧克力点了圆眼睛，丢在草莓酱里，看着乱哄哄的，却一点都不吓人，反倒有点傻乎乎的可爱。刚摆完最后一个棉花糖，餐厅门口就开始进客人了。
　　唐知和赵阳赶紧带着包装纸撤。ANDY退到一边，盯着冰淇淋区看了看，让实习生把剩下的棉花糖都插在冰淇淋甜筒上。

　　客人进来的反应比预想的好。不少年轻人拿出手机对着餐台拍照，小朋友们指着小怪兽和骷髅头面包，挤眉弄眼地让家长给拍合影，还有个戴巫师帽的小姑娘拉着ANDY问，那个棉花糖做的小幽灵能不能吃。ANDY笑着跟她解释，嘴角翘得老高。

　　过了一会儿，餐饮总监、总经理和业主代表一行人走了过来。ANDY立刻迎上去，一个个握手问好："王总。李总。周总好。"唐知站在餐厅柱子后面，看见ANDY握完手，不动声色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指——他手心里还沾着刚才淋草莓酱留下的糖汁，黏糊糊的。

　　几位领导避开客人站了一会儿，对着餐台的布置点了点头，笑着跟ANDY说了两句不错，又转身去肉档那边看冰雕了。
　　ANDY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他回到餐台边，实习生在里面打冰淇淋，他就站在外面给客人介绍甜点的口味、名字和万圣节的小典故，讲得温声细语。讲到第三拨客人的时候，他嗓子已经哑了，说话要时不时清一下嗓子。

　　唐知回到宿舍鞋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今天他站着干了十三个小时的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ANDY发的消息，说明天早餐人多，牛角包和丹麦酥多备两盘。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力气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一秒钟就睡着了。

　　辞职小记：某位酒店人不满意酒店的待遇和工资，天天把辞职走人挂在嘴边，义愤填膺。有新同事进来，就跟人家吐槽酒店的问题，讲自己的气愤不满。可整整两年过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依旧没有离职。连提交离职报告，都成了他升职加薪的手段。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聒噪，不再宽慰他。因为真正想走的人，都是一声不吭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