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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拆一只表 秦望山修表 ...

  •   秦望山修表有个习惯——先拆,再洗,后装。
      拆的时候最要小心。怀表的零件极小,有的比米粒还小,稍不注意就弹飞了,找都找不到。秦望山在台灯下铺一块白布,把零件一个一个地拆下来,放在布上。每拆一个,就在本子上记一笔——什么零件,在什么位置,什么状态。
      这是他父亲教的。他父亲说:"修表跟做手术一样,你得把每个零件都认清楚,记住了。万一装不回去,还能翻本子查。"
      秦望山先把后盖打开,取下表盘,拆掉指针。然后是机芯——他把机芯从表壳里取出来,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
      机芯确实锈了。有几个齿轮的齿尖上长了绿色的铜锈,像一层薄薄的苔藓。发条也锈了,失去了弹性,难怪表会停。
      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把机芯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下来。齿轮、发条、游丝、擒纵叉、摆轮……每一个都放在白布上,排成一行。
      拆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一个小齿轮断了两个齿。这个齿轮是传动轮,断了齿就没法跟其他齿轮咬合,整只表就停了。这个得换。
      可是这种型号的齿轮,现在不好找了。ETA2690是老型号的机芯,六十年前的东西,早就不生产了。他得从别的旧表上拆零件,或者自己手工做一个。
      秦望山想了想,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各种零件——有的是从废表上拆下来的,有的是他几十年攒下来的。他翻了翻,找到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齿轮。比了比,齿数一样,直径也差不多,应该能用。
      他把那个旧齿轮泡在清洗液里,开始清洗其他零件。
      清洗是个慢活儿。得用专门的清洗液,把零件泡进去,泡半个小时,然后用小刷子一个一个地刷。刷干净了,再用麂皮擦干。每一个零件都要擦得锃亮,不能有一点油污和锈迹。
      秦望山干这些活儿的时候,特别专注。他的手很稳,一点不抖——修了五十年表,他的手比外科医生还稳。眼睛也好,放大镜底下,比头发丝还细的零件,他看得清清楚楚。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清洗液冒小泡泡的声音,和墙上那些钟的滴答声。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灰尘在光里飘,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一样慢。
      秦望山一边清洗,一边想着那只怀表的故事。
      他翻过爷爷的账本,1963年那次送修的人叫周德厚。他不确定这个周德厚是不是那只表的主人——也许只是送修的人。也许是表主人的朋友、亲戚、或者仆人。
      而且,那天来的年轻女人,她姓什么来着?秦望山翻了翻登记本——她没留姓,只留了电话号码。
      他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对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秦记钟表修理的秦师傅。你那只怀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好的,您说。"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我爷爷叫周德厚。"
      秦望山的心跳快了一下。
      "周德厚……"他念了一遍,"你爷爷是哪年生的?"
      "1929年。"
      "1929年……"秦望山算了一下,"那1963年你爷爷三十四岁。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南城一带住过?"
      "对!"女人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我爷爷年轻时候确实住在南城,后来才搬到东城去的。"
      "因为1963年,你爷爷来我们铺子修过这只表,"秦望山说,"我爷爷记的账本上,有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真的吗?"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爷爷……也修过这只表?"
      "嗯。六十多年前,你爷爷送来修过一次。现在六十多年后,你又送来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声里有惊讶,有感慨,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伤。
      "这表真是有缘分,"她说,"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是啊,"秦望山也笑了,"表跟人一样,走的路再远,总会回来的。"
      挂了电话,秦望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只拆了一半的怀表,想了很久。
      六十三年。一只表,两次走进同一间铺子。第一次是爷爷修的,第二次是孙子修的。修表的人换了,送表的人也换了,但表还是那只表。
      这只表里,藏着多少时间?多少故事?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先把零件清洗干净,然后开始配那个断齿的齿轮。旧齿轮大小差不多,但轴孔稍大了一点,得用冲子重新铆一下。他拿起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力道刚好,不多不少。
      敲了十几下,齿轮安上去了,严丝合缝。他在放大镜下转了转,齿轮跟旁边的传动轮咬合得很好,转动顺畅。
      接下来是组装。组装比拆更难,得把零件一个一个地装回去,每装一个都要试试,看能不能转。游丝是最难装的,薄如蝉翼,一碰就变形。秦望山用最细的镊子,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把游丝放进去,用小螺丝固定好。
      装完机芯,上发条。他的手指拧着表冠,一圈一圈地转,感觉到发条逐渐绷紧的力道。转了十几圈,他停了。
      然后,他把机芯放回表壳里,装上表盘,安好指针,盖上后盖。
      他把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听。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滴答。滴答。滴答。
      表走了。
      秦望山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满足。是看着一样死去的东西重新活过来的满足。
      他把怀表放在台灯下,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秒针走了一圈,分针动了。分针走了一圈,时针动了。它们配合着,像三个人在跳一支舞,各走各的步子,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整体。
      滴答。滴答。滴答。
      这只表,停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它停在那个老人去世前后的某个时刻——三点十七分。也许是老人最后一次看它的时间,也许是它自己走不动了的时间。
      不管怎样,现在它又走了。
      秦望山把怀表放进盒子里,放好。还有几天再观察观察,走时准了,就可以让客人来取了。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钟,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此起彼伏,像一屋子心脏在跳。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但都在走。
      只要还在走,就还在活。
      表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拆一只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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