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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肯走的钟 铺子的角落 ...

  •   铺子的角落里,有一只落地钟。
      这只钟很高,将近两米,深棕色的木质外壳,上面雕刻着葡萄藤的图案。钟面上有两只小鸟,整点的时候会跳出来报时——咕咕,咕咕。这是一只布谷鸟钟。
      这只钟是秦望山最宝贝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值钱——虽然确实值不少钱。是因为,这是他爷爷留下的。
      爷爷秦德福年轻时候,在洋行里修钟表。洋行里有个德国技师,跟爷爷关系很好。后来德国技师回国了,临走前把自己的布谷鸟钟送给了爷爷,说:"秦,这只钟跟了我二十年。我不带走了,留给你。你替我照顾它。"
      爷爷把这只钟带回了家,一直放在铺子里。后来传给了父亲,父亲又传给了秦望山。三代人,八十年,这只钟一直在走。
      可是去年冬天,它停了。
      秦望山检查了好多遍,机芯没坏,发条没断,零件也都在。可它就是不走了。上了发条,滴答几声,又停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但就是找不到。
      秦望山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好几个月,还是不行。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不清哪里出了问题。
      他坐在落地钟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钟面上,时针和分针停在七点二十三分。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那天晚上,他老伴儿走了。
      老伴儿叫秀兰,跟他过了三十八年。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秦望山二十四,秀兰二十岁。秀兰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特别好看,两个酒窝,像盛了蜜。
      秀兰嫁给他的时候,铺子生意还过得去,但挣不了大钱。秀兰不嫌,说"日子过得下去就行"。她在旁边的纺织厂上班,下班回来就帮着招呼铺子,收钱、记账、给客人倒茶。
      秦望山修表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或者看小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完了各自忙各自的。铺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有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的布谷鸟叫声。
      后来纺织厂倒闭了,秀兰就全职在铺子里帮忙。她学会了给钟上发条,学会了简单的清洗,还学会了跟客人聊天。客人们都喜欢她,说她"嘴甜人好",修不修表都爱来坐坐。
      秀兰身体一直不错,就是前年开始,老说胃疼。秦望山催她去医院查查,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了"。拖了大半年,实在扛不住了,去了医院。一查,胃癌晚期。
      秦望山当时就懵了。他拉着医生的手说:"大夫,你给治治,花多少钱都行。"医生叹了口气,说:"老秦,太晚了。"
      秀兰住了一个多月的院,腊月二十三那天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秦望山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走进铺子,发现那只布谷鸟钟停了。时针和分针,就停在七点二十三。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该上发条了。可后来怎么修都修不好,他才隐隐觉得,这只钟是不是在替他记住什么。
      记住那个时刻,记住秀兰走的时间。
      秦望山不信这些。他修了一辈子钟表,知道钟停了就是停了,要么是零件坏了,要么是没上发条,跟人的生死没有关系。钟就是钟,机械的东西,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
      可他还是修不好这只钟。修不好,他就不肯卖掉,也不肯扔掉。就让它站在角落里,停着。
      有时候他坐在柜台后面,会看着那只钟发呆。钟面上的两只小鸟也不跳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小门后面。以前每到整点,它们就会跳出来,咕咕叫两声,秀兰就会说:"几点了?该吃饭了。"或者"该收铺子了。"
      现在没人说了。
      铺子里其他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此起彼伏。只有这只布谷鸟钟,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有一天,秦望山在修那只怀表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只怀表是周德厚的,六十三年前他爷爷修过。六十三年后,他孙子修。表走了六十三年,中间停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都能修好。为什么?因为有人在乎它。
      周德厚在乎这只表,所以表坏了会送来修。他的孙女在乎这只表,所以又送来修。因为在乎,所以不舍得扔。因为不舍得扔,所以它一直在走。
      那只布谷鸟钟呢?他也在乎。可是他修不好。
      也许,不是他修不好。是他不想修好。
      他怕修好了,那只钟又开始走了,又开始报时了,又开始"咕咕"叫了。那时候,屋里就又有了秀兰的声音——"几点了?""该吃饭了。""该收铺子了。"
      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钟走了,人不在了。那比钟停着更难受。
      秦望山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些,眼睛有些酸了。他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那只布谷鸟钟前面,伸手摸了摸钟的外壳。木头还是温的,光滑的,摸了几十年了,手感比什么都熟悉。
      他打开钟门,看了看里面的机芯。机芯干干净净的,没有锈,没有坏。发条是满的——他上周刚上的。可它就是不走。
      他拿起机芯,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摆锤的连接处,有一根极细的线。不是棉线,不是金属丝——是一根头发。
      一根头发缠在了摆锤的轴上,缠了好几圈,把摆锤卡死了,所以钟走不动。
      秦望山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头发很长,已经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来原本是黑色的。
      是秀兰的头发。
      秀兰的头发又长又黑,后来白了。她喜欢坐在钟旁边织毛衣,有时候头发散下来,蹭到钟上面,她也不在意。
      这根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两年前,也许是更久以前。它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把摆锤卡死了。
      秦望山的手在抖。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那根头发挑了出来。
      头发很长,有半米左右。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白色的,细细的,轻飘飘的,像一根月光。
      他把头发小心地缠在一张白纸上,放进了柜台抽屉里。
      然后他重新装好机芯,关上钟门,上了发条。
      他退后一步,等着。
      过了几秒钟——
      滴答。滴答。滴答。
      钟走了。
      摆锤开始左右摆动,发出沉稳的滴答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秦望山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终于修好了。也许是难过——修好了,就该面对了。也许是释然——秀兰走了,但钟还在走。
      时间不会因为谁不在了就停下来。它该走还是得走,滴答滴答,一格一格,不管你在不在,它都往前走。
      但走了,不代表忘了。
      钟会记得,它会一直滴答滴答地走下去,带着那个停过的时间,带着那根头发,带着所有曾经在这个铺子里发生过的故事。
      它只是停了一小会儿。
      现在,它又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肯走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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