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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星伴月 “哥哥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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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佑安将剩下的鸡肉一并给了初六吃,她也没客气,化悲愤为食欲,吃了个精光。
夜色浓重,如墨泼地般将近处无光的地界全部都染黑,一弯很细的峨眉月高高悬挂,月光洒下,唯独剩下两人的小天地,初六将最后一把柴火扔进去,将火燃得更旺一些,她抱着双膝,仰着头望天,星星点点光亮映在月畔,一时之间看得入了迷。
“哥哥,你可知道那颗星星是什么,唯独它在月亮的身边,你可知是为什么?”初六指着一颗伴着月亮的星星,即使在月亮面前,光亮也没有被掩盖,她实在是好奇,于是问道。
崔佑安将手指擦净,循着她手指的方向,将夜空一览无余,“那是太白伴月的景象,乃是大吉之象,又名‘启明’、‘长庚’,在夜晚西方出现的叫‘长庚’,金星主杀伐、兵戈,月亮主静、主柔,金星与月亮相会,象征阴阳调和,刚柔并济。”
“今日佑恩气运好,星官乃史官,夜观星象,可知天下事,看到金星伴月,象征着新年新气象,一整年无病无灾,福泽绵长。”崔佑安不知怎么,很爱摸着初六的脑袋说话。
可初六却不算赞同的摇摇脑袋,“哥哥与我一同看到的吉象,怎么净是我一人的福报,是这金星伴月太过吝啬,不愿庇佑哥哥还是哥哥不在乎这些,可不在乎就是不信,那我也不要这福气,事在人为,若都要这个神仙保佑,那个吉象降世,岂不是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吃得饱穿得暖,可这世道的有些人们还在食不果腹,可见不是人心不虔诚,而是这些什劳子不愿显灵,也难怪状元哥哥不信,如此说来,我也不信了。”
她自小见惯了市井贫寒、民间疾苦,见过寒冬腊月里衣不蔽体、沿街乞讨的稚童老人,见过灾荒年月里颗粒无收、食不果腹的寻常人家,见过无数勤恳劳作、心怀敬畏的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为温饱而生,从未得过半点所谓神明庇佑、吉象眷顾。
夜风静静流淌,火堆依旧噼啪作响,橘红火光跳动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映得他眼底情绪翻涌万千。
良久,他缓缓垂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温和醇厚,掌心依旧温柔地覆在她的发顶,未曾挪开半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倒是哥哥小觑你了。我们佑恩看似天真纯粹,实则大智若愚,心底藏着旁人难及的大智慧、大通透。”
初六被他今夜夸太多次,有些不好意思,她羞赧的垂下头,“哥哥莫要奉承我了,你交我写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你气得半死。”
崔佑安不喜她这么说,皱眉道,“以后莫要用死字,要懂得避谶。”
初六随意点点头,又听他接着说。
“不过,这些话只能同我一人说,当今如你之人,少之又少,与人相交,切忌交浅言深。”崔佑安觉得初六性格返璞归真,长兄如父,理应教导她这些规矩。
初六有些疑惑,“为何只可以与你说?”
“因为哥哥赞同你,但哥哥胆子小,不敢说这些在外人看来大逆不道的话,所以,佑恩也只能与志同道合的人说——比如哥哥我。”他掌心依旧温柔地贴着她的发顶,目光寸步不离地凝着她,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叮嘱:“哥哥知晓你本心纯粹、所思所想皆是通透真理,可旁人不懂,也不愿懂。世人皆愿沉溺于虚妄福报、天命吉兆之中,以此慰藉半生疾苦、平凡余生,你偏要戳破这层虚妄泡影,自然会遭人排斥、招人非议。”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篝火依旧灼灼燃烧,暖光笼罩着两人,将这方小小天地衬得格外安宁温柔。
“世道变好,从不是靠一人一腔直言便能成的。”他声音压得轻缓,怕惊扰了这山间静夜,“世人心大多顽固,如深山磐石,不会信不利己的话。你一句真话,醒不了装睡的人,反倒容易引火烧身。你性子干净直白,不懂遮掩,哥哥便要多教你几分自保的道理。”
“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也不想学。”初六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抠着身前的青草,语气软软的,“我只知道,哥哥是好人,我信哥哥,听哥哥的话便是。”
这般纯粹直白的信赖,猝不及防让他心口骤然一暖。
他抬手,再次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初六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抬眸看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下山前,旁人闲谈时说起的一桩旧事,心里微微一动,顺势问道:“哥哥,我前些日子听府里丫鬟闲聊,说往年科举考试,经常会有学子上山拜星祈愿,求太白庇佑他们一定金榜题名,是真的吗?”
崔佑安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是真的。世人皆信太白主文运兵戈,但凡仕途科考、求取功名之人,大多会焚香祭拜,求星象赐福,盼一朝得中、平步青云。”
“那哥哥当年科考,可有来拜过?”初六好奇追问,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肯挪开半分。
崔佑安低低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清淡通透:“未曾。”
他从来不信虚名福报,日日挑灯夜战,寒暑不辍,从未寄希望于神明天象。
他的功名前程,皆是自己一字一句苦读出来,一步一步打拼出来。
初六听得格外认真,“我就知道哥哥不会拜。”初六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骄傲,“他们那些人求天求地求佛,只有哥哥是求己。难怪哥哥能高中状元,哥哥是天选的状元郎,别人再羡慕都够不到哥哥一个手指头。”
崔佑安被她直白的夸赞说得心头微暖:“倒是很会说话。”
初六小声辩驳:“我不是会说话,我只是知道,像哥哥这样踏实做事的人,肯定不会等着靠老天施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崔佑安从未想过,一个从小长于乡间、未经诗书正统教化的女子能有这般通透彻骨的认知。世间多少饱学之士,至死不醒,偏偏她看得最是明白。
“佑恩可知,为何世人宁愿信虚妄天象,也不愿信自身本事?”崔佑安收了笑意,轻声发问。
初六微微蹙眉,认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他们太过愚钝吗?”
“并非愚钝,是怯懦。”崔佑安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承认自己平庸、承认自己懈怠、承认自己力有不逮,太过痛苦。可将所有失意落魄、求而不得,尽数推给天命、归于气运,便不用自责,不用愧疚,只需一句时运不济,便能宽慰自己的半生平庸,找个宽慰罢了。”
“那照哥哥这么说,这所谓的大吉之象,不过是大家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初六轻声说道,语气逐渐笃定。
“正是。”崔佑安点头应下,“天象从不会凭空赐福,亦不会无故降灾。你今日所见太白伴月,于有心人而言,是警醒、是期许、是刚柔并济的处世之道;于庸人而言,便只是一场可供空谈、自我慰藉的吉兆而已。”
崔佑安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又坚定,轻声道:“所以佑恩记住了,往后这般心里话、通透之言,只说与我一人听便好。世间俗人万千,唯有我,是你的同道之人,会护着你的纯粹,惜着你的通透,容得下你的直言。”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乖巧,抬眸望向他,眼底都是坚韧,认真应下:“我记住了,以后想说这样的话,我就来说给哥哥一人听,绝不对旁的人多说半句。”
崔佑安见夜色已深,怕初六久坐受凉,轻声开口:“夜深露重,山间寒凉,我们下山吧,回去晚了,家中众人也该牵挂担忧了。”
两人下山时也沿着大路走,月光被繁茂树影挡住,遂跃川走得比来时克制许多,下山已是戌正时分,初六已无需崔佑安抚着下马,她抬腿利落,稳稳当当的下了马,又带着怜爱摩挲着跃川的皮毛。
“跃川,今日驮着我们两人,真是辛苦你了,明天给你带胡萝卜。”
待她安抚完跃川,他才缓步上前,轻声对她言道:“明日家中有宴,老祖宗要宴请年少出嫁前的手帕交,乃是多年的至交老友,两家往来亲密,此番宴席,两家小辈皆要到场作陪。”
初六想来又是一番热闹,不凑不行。她换上青色衣裙,梳了垂在脑后的低髻,外侧披上白羽披风。
淡雅素净又比前几日更添了几分姿容。
她来得早,坐了有一会儿,老祖宗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夫人一道进门,屋内的小辈纷纷起身迎接。
那位老夫人眉眼温和,发丝斑白却脸色红润,她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必多礼,快坐下吧,我就说你家小辈懂规矩,你看这多懂事。”
一边夸一边和老祖宗走到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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