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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家有女 周静宜回到 ...

  •   周静宜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
      汽车驶进周公馆的大门,她没有立刻下车。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
      “没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果然湿了一片。
      鞋也湿了。
      她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伞。
      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却还知道提醒别人不要淋雨。
      她笑了一下。
      “开门吧。”
      车门打开。
      周家的佣人早已经撑伞等在那里。
      “小姐,老爷问您回来没有,说是晚饭等您一起吃。”
      “知道了。”
      她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福。”
      “哎。”
      “今天有没有人来找我?”
      阿福想了想。
      “没有。”
      “那就好。”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廊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
      “阿福。”
      “小姐?”
      “今天我没带伞。”
      阿福愣了一下。
      “您不是有伞吗?”
      周静宜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
      “送人了。”
      阿福没敢问送给谁。
      只是说:
      “那我明天再给您拿一把。”
      “嗯。”
      她说完,进了屋。
      周公馆的客厅里点着两盏洋灯。
      父亲周庭山坐在沙发里看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母亲正在和管家核对下个月府里的开支。
      周静宜一进门,周庭山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鞋怎么湿了?”
      “路上遇到雨。”
      “司机没带伞?”
      “我把伞给别人了。”
      周庭山看了她一眼。
      “给谁了?”
      周静宜脱下外衣,递给身后的丫鬟。
      “一个人。”
      “男人女人?”
      “男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抬头看她。
      周静宜却神色如常。
      周庭山把报纸折了一下。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给他伞?”
      “嗯。”
      “为什么?”
      周静宜想了想。
      “他没有。”
      周庭山看了她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理由倒是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
      她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母亲把茶推到她面前。
      “先喝点热的。”
      周静宜端起来。
      茶还没喝,周庭山忽然问:
      “今天去哪里了?”
      “学校。”
      “学校放学以后呢?”
      “去了贡院街。”
      “去那里做什么?”
      周静宜低头吹茶。
      “看一个人。”
      周庭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陆砚川。”
      这三个字落下来以后,客厅里又安静了。
      周庭山没有说话。
      母亲倒是先看了她一眼。
      “是那个陆家的孩子?”
      “不是。”
      周静宜抬头。
      “陆家已经没人了。”
      她顿了一下。
      “是他自己。”
      周庭山把眼镜摘下来。
      “你见过他?”
      “今天。”
      “怎么认识的?”
      “捡到他的信。”
      “什么信?”
      “考试没考上的信。”
      周庭山看着女儿。
      过了片刻,问:
      “他考的是什么?”
      “银行。”
      “银行?”
      “嗯。”
      周静宜点点头。
      “他想进财政部门。”
      周庭山没有接话。
      他在长沙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看过的人不少。
      一个人的家世、性情、学问、志向,往往不是几句话能看出来的。
      可是女儿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和往常不一样。
      并不热烈。
      反而很平静。
      这才让他有些在意。
      “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静宜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记住他?”
      她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一点。
      “因为他没哭。”
      周庭山愣了一下。
      母亲却笑了。
      “考不上而已,又不是死了。”
      “可是他看起来很难过。”
      “所以你就把伞给他了?”
      “嗯。”
      周庭山重新戴上眼镜。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么多闲事了?”
      周静宜笑。
      “今天。”
      说完,她起身。
      “我去换衣服。”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
      “父亲。”
      “嗯?”
      “他文章写得很好。”
      周庭山抬起头。
      女儿已经转身上楼。
      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母亲在旁边轻声道:
      “静宜很少夸人。”
      “我知道。”
      “你不问问?”
      “问什么?”
      “那个陆先生。”
      周庭山把报纸重新展开。
      “她若真想说,自然会说。”
      母亲看着他。
      “你倒是放心。”
      周庭山笑了笑。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是你的女儿。”
      “所以我才放心。”
      ---
      二楼的房间里,窗子开着。
      雨后的风带着一点湿气进来。
      周静宜坐在梳妆台前,丫鬟替她拆头发。
      一枚白玉簪放在桌上。
      她忽然问:
      “秋兰。”
      “小姐?”
      “你觉得一个男人,三次考试都没考上,会不会很没用?”
      秋兰想了想。
      “那要看考的是什么。”
      “很难的。”
      “那就更不一定了。”
      周静宜看她。
      “你倒会说。”
      秋兰笑起来。
      “我只是觉得,小姐若问这个,肯定不是在问考试。”
      周静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枚玉簪。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
      “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什么都没听见。”
      周静宜笑了。
      她忽然又想起雨里的那个人。
      他说:
      “曾经很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怨。
      只是有一点疲惫。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一直记得。
      ---
      同一时候,城南客栈。
      陆砚川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本《申报》,还有两只已经冷掉的馒头。
      他坐下来。
      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这一次,他拆开了。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最后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两封一模一样的信。
      一封三年前。
      一封两年前。
      现在又多了一封。
      他盯着那三封信看了一会儿。
      掌心慢慢收紧。
      窗外有人吆喝。
      “热面——热面——”
      声音穿过雨后的街巷,渐渐远去。
      陆砚川站起来。
      把桌上的两个馒头拿起来。
      吃了一个。
      另一个没有吃。
      他用纸包好,放进衣袋。
      然后坐下来继续看书。
      看了不到半页,门被敲响。
      “陆先生?”
      是客栈掌柜。
      陆砚川起身开门。
      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
      “谁送的?”
      “门房刚才送来的。”
      陆砚川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四个字:
      陆启之收。
      那是他的字。
      也是父亲给他取的小名。
      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迹苍老。
      是母亲写来的。
      只有一句:
      > “若这回仍不成,就回来吧。”
      陆砚川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
      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父亲临走前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叫他把弟弟妹妹照看好。
      他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是十年。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
      长兄本来就该如此。
      可是今晚,他第一次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走多久。
      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去扶灯罩。
      手指停在半空。
      那把青色的油纸伞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
      伞下,周静宜站在他身边。
      她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说:
      “家里的事。”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陆砚川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竟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母亲的信重新折好。
      第二天一早,便去了码头。
      ---
      周静宜是在第三天见到他的。
      那天没有下雨。
      她从书局出来,手里抱着两本新书。
      街对面有人叫她。
      “周小姐。”
      她抬头。
      陆砚川站在街边。
      还是那件旧长衫。
      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
      他手里拿着那把青色的伞。
      周静宜看了一眼。
      “你还没还我?”
      “想还。”
      “现在才还?”
      “前两天没遇见你。”
      她笑了。
      “你可以送到我家。”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也是。”
      她伸手。
      陆砚川把伞递过去。
      两个人之间忽然就安静下来。
      周静宜看着他。
      “你找到路了?”
      “什么路?”
      “你说的。”
      “哪条?”
      她看着他。
      “不是只有一条路。”
      陆砚川明白过来。
      沉默片刻。
      “还没有。”
      周静宜点点头。
      “那就慢慢找。”
      他说:
      “嗯。”
      她抱着书,没有走。
      他也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周静宜忽然问:
      “陆先生。”
      “嗯?”
      “你饿不饿?”
      陆砚川怔了一下。
      “还好。”
      “就是不饿?”
      “不是。”
      “那就是饿。”
      他没有说话。
      周静宜指了指街角。
      “那里有家面馆。”
      “我知道。”
      “那你请我吃面。”
      陆砚川看她。
      “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伞是我的。”
      说完,她先走了。
      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
      回头。
      “陆砚川。”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到底来不来?”
      他站在原地。
      看了她一会儿。
      终于跟了上去。
      阳光从街边屋檐落下来。
      不热。
      也不亮。
      只是很安静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一天,他们第一次一起吃了一碗面。
      后来很多年,陆砚川都记得那碗面的味道。
      其实并没有多好。
      汤有些咸。
      面也有些硬。
      可他记得。
      因为那是他人生第三次失败以后,第一次有人没有问他:
      “你为什么没考上?”
      那个人只是问他:
      “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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