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落长沙 民国十三年 ...
-
民国十三年,春。
长沙已经下了半个月的雨。
城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巷子深处的屋檐一滴一滴往下落水。卖伞的挑着担子从街上过去,脚下踩起一阵水声,又很快消失在烟雨里。
陆砚川从贡院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没有撑伞。
准确地说,他原本是有一把伞的。那把油纸伞用了几年,前些日子风大,伞骨折了一根。他舍不得扔,用细绳重新绑过,今天出门时却还是被风吹坏了。
伞留在了客栈。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夹着公文包,用衣袖遮住头。一个卖糖油粑粑的老人正收摊,铜锅里的油已经凉了。
陆砚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信封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
他从早上拿到它,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拆。
其实也不必拆。
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三年前,他第一次参加乡试,没有中。
第二次,他病了一场,勉强撑着进了考场,出来以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这一次,是第三次。
他原本以为,总该轮到自己了。
可人生似乎并不这样想。
陆砚川把信重新放进怀里。
雨更大了一些。
他终于从屋檐下走出去。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
走到巷口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先生。”
他没有回头。
那人又叫了一声。
“前面的先生。”
陆砚川停下来。
回头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不远处。
长沙城里这样的汽车并不多见。
车门开着,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雨里。
她撑着一把伞。
伞很大,青色的,边上压着细细的墨线。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姑娘叫我?”
“是。”
她朝他走了两步。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的东西掉了。”
她伸出手。
掌心里是一张纸。
陆砚川低头摸了摸口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刚才那封信掉了出来。
他接过来。
“多谢。”
“不客气。”
她却没有立刻走。
陆砚川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场春雨站着。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最后还是陆砚川先开口。
“还有事?”
姑娘笑了一下。
“没有。”
“那——”
“只是觉得。”
她看着他。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陆砚川愣了愣。
大概没有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站在雨里和他说这样一句话。
“是吗?”
“是。”
“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高兴的人,不会把一封信捏成这样。”
陆砚川低头。
信封果然已经皱得不像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的事。”
“哦。”
她没有再问。
这一点倒让陆砚川有些意外。
一般人问到这里,总会顺势再问一句:什么事?
她却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雨很大。”
陆砚川看着她。
“我送你一段?”
“不必。”
“我家就在前面。”
“我也不远。”
姑娘笑了。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正好可以一起走一段。”
陆砚川没有动。
她已经站到了他身边。
伞下的位置并不算宽。
她却像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我叫周静宜。”
她说。
陆砚川没有回答。
周静宜转头看他。
“你呢?”
“陆砚川。”
“哪三个字?”
他报了名字。
周静宜听完,轻轻重复了一遍。
“砚川。”
雨声里,她的声音很轻。
陆砚川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点陌生。
他们往前走。
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过一条街,周静宜忽然问:
“陆先生,你是不是刚从贡院出来?”
陆砚川侧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为什么这样猜?”
“因为今天从那里出来的人,大多和你一样。”
“什么样?”
周静宜想了想。
“脸色不好。”
陆砚川竟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周静宜却看见了。
于是她也笑。
“我猜错了吗?”
“没有。”
“那就是猜对了。”
陆砚川没有否认。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段长长的青石路。
周静宜的鞋底踩进水里,溅起一点水花。
陆砚川低头看见她裙摆已经湿了一截。
“姑娘。”
“嗯?”
“你若是再这样走下去,明天大概要生病。”
周静宜低头看了一眼。
“那怎么办?”
“回家。”
“可我还没有送到你。”
“我不需要送。”
“可是伞是我的。”
陆砚川看着她。
周静宜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
“陆先生,你这个人是不是很难相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一路上说了这么多话,你只回答了几句。”
“姑娘本来也不必说这么多。”
“那不行。”
“为什么?”
“雨天本来就闷。”
她顿了顿。
“再不说话,就更闷了。”
陆砚川没有再接话。
只是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我到了。”
周静宜抬头。
眼前是一间很小的客栈。
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罩上积了灰。
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陆砚川。
“你住这里?”
“嗯。”
“一个人?”
“嗯。”
周静宜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
陆砚川终于说:
“今天多谢姑娘。”
“谢什么?”
“伞。”
“还有呢?”
陆砚川看她。
周静宜忍着笑。
“算了。”
她转身要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周姑娘。”
她回头。
陆砚川站在客栈门口。
雨已经小了一些。
他犹豫了片刻。
“你的伞。”
周静宜这才发现,他还握着伞柄。
她走回来。
陆砚川把伞递给她。
周静宜却没有马上接。
“陆先生。”
“嗯?”
“你那封信。”
陆砚川没有说话。
“真的那么重要?”
他看着她。
良久,才说:
“曾经很重要。”
周静宜安静下来。
雨水从屋檐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她忽然伸手,把伞重新推回到他手里。
“那就别看了。”
陆砚川一怔。
“什么?”
“既然已经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神情很认真。
“就别再看了。”
陆砚川没有动。
周静宜松开手。
“伞先放在你这里。”
“那你呢?”
“车就在前面。”
“我明天还你。”
“不用了。”
“周姑娘——”
她已经往雨里走去。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陆先生。”
“嗯。”
“第三次没考中,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砚川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居然真的猜中了。
周静宜站在雨里。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路,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只走一条路。”
说完,她上了车。
汽车很快消失在雨里。
陆砚川仍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那把青色的伞。
很久以后,他才低头,从怀里拿出那封一直没有拆开的信。
雨水已经把信封打湿了一角。
他站在昏黄的灯下,看了很久。
最后,却没有拆。
他把信重新放回怀里。
转身进了客栈。
那一年春天,长沙的雨下得很久。
陆砚川那时并不知道,刚才那个撑着伞站在雨里的姑娘,会在后来漫长的一生里,成为第一个看见他失败的人。
也是第一个,没有因此离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