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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样子 周静宜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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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宜那天晚上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面馆的汤太咸,也不是因为下午走得累。
她坐在灯下看书,看了半天,才发现手里的书一直停在同一页。
窗外有风。
院子里的玉兰树已经开了,花香淡淡地从窗缝里进来。
秋兰进来添茶,看见她还坐着。
“小姐,您还不睡?”
“等会儿。”
“明天不是还要去女校吗?”
“知道。”
秋兰把茶壶放下。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姐。”
“嗯?”
“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周静宜抬头。
“没有。”
“哦。”
秋兰点点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您为什么笑?”
周静宜一怔。
“我笑了吗?”
“刚才笑了。”
“没有。”
“有。”
周静宜低头看书。
“你出去。”
秋兰忍着笑,替她把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静宜却再也看不进去。
她把书合上。
忽然想起下午那碗面。
汤确实很咸。
陆砚川喝得很慢。
她当时一直觉得奇怪。
后来才发现,他吃东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筷子也握得很稳。
那双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不像一个做粗活的人。
倒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她记得他低头吃面的时候,额前有一缕头发落下来。
她甚至记得那缕头发落在什么位置。
眉骨旁边。
周静宜忽然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
于是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色睡衣,长发披在肩上。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问:
“我今天为什么一直看他?”
没有人回答。
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傻。
便转过身去关窗。
窗外月色很好。
她忽然又想起陆砚川站在雨里的样子。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其实没有看清他的脸。
雨太大。
他又站在屋檐下。
她只看见一个很高的男人。
肩膀很直。
衣服很旧。
整个人有一种与周围不太相称的安静。
直到他转过身。
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那一刻,她其实愣了一下。
他的脸比她想象中年轻。
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眉骨清晰,鼻梁很直。
下颌线干净。
最特别的是眼睛。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漂亮的眼睛。
而是很静。
眼尾微微向下,平时看人的时候似乎总带着一点克制。
可如果他认真看一个人,那双眼睛又会显得很深。
像是心里藏了很多话,却没有一句愿意轻易说出来。
周静宜想到这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走回桌边。
重新翻开书。
这次只看了两行。
又想起他。
她把书啪地合上。
“真奇怪。”
她自言自语。
她认识的人很多。
父亲的朋友里,有不少年轻有为的男子。
有留过洋的。
有在政府做事的。
也有家里很有钱、每天换一辆汽车的。
那些人见了她,总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有人谈诗。
有人谈政治。
有人谈留学。
还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夸她漂亮。
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陆砚川没有。
他第一次见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给他伞。
他说谢谢。
她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他说家里的事。
她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落了榜。
这个人似乎很不愿意把自己的难处摆给别人看。
偏偏长得又很好看。
周静宜忽然觉得有些不公平。
她坐下来,撑着额头。
“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还不高兴。”
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一笑,倒把她吓了一跳。
她竟然开始替一个陌生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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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静宜去了女校。
上午第三节是国文课。
老师讲《左传》。
讲到一半,问学生: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诸位怎么理解?”
教室里安静下来。
周静宜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树叶上,风一吹,影子落在玻璃窗上。
她忽然想起陆砚川。
她觉得那个人大概并不了解自己。
若是了解,就不会这样失意。
老师点她的名字。
“周静宜?”
她回过神。
“在。”
“你来说。”
周静宜站起来。
她看着讲台。
想了片刻。
“知人,是看清别人。”
“自知,是看清自己。”
“可人有时候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
老师点点头。
“还有呢?”
她停了一下。
“所以有时候,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告诉他,他是什么样的人。”
教室里有几个女生笑了。
老师也笑。
“这话倒有意思。”
周静宜坐下来。
她低头翻书。
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那个人。
她有些烦。
为什么总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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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的时候,门口来了几辆汽车。
学生们从校门出来。
周静宜刚走下台阶,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她脚步停了一下。
是陆砚川。
他没有看见她。
他站在书局门口,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阳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了雨水遮掩,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他比她记忆里还要高一些。
深灰色长衫。
黑布鞋。
衣服很普通,却穿得极其整齐。
肩背挺直。
站在那里时,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他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偶尔点一下。
那人说了很久。
陆砚川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对方说完,他才开口。
周静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雨里的那个男人。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个人的脸,在不同的时候,会是不同的。
那天他失意,所以显得有些疲惫。
今天他站在阳光里,眉眼清楚,反而显出一种年轻。
尤其是侧脸。
鼻梁、下颌、耳后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条很淡的线。
周静宜看了几秒。
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
她立刻移开目光。
旁边的女同学问:
“静宜,你认识那个人?”
“谁?”
“就是那边那个。”
周静宜装作没听见。
同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长得倒是很好看。”
周静宜心里忽然一动。
她说:
“还好。”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脸红?”
“天气热。”
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今天才二十度。”
周静宜不说话了。
街对面,那两个人已经说完了话。
陆砚川转身。
正好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明显也愣了一下。
随后,朝她点了点头。
周静宜也点头。
很轻。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只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陆砚川没有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周静宜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叫住他。
可最终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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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汽车经过湘江。
江面很宽。
远处有船。
周静宜靠在车窗边。
司机问:
“小姐,回家吗?”
“嗯。”
车继续往前。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张脸。
眉。
眼睛。
鼻梁。
嘴唇。
甚至他笑的时候,嘴角是怎样动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见过两次的人。
居然已经记得这样清楚。
她睁开眼。
车窗外的长沙城缓缓向后退去。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再见到他。
自己还会不会记得他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有些不妥。
可她没有把它赶走。
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
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一生。
也不知道一个男人真正能留在一个女人心里的,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第一次发现——
有些人的脸,看过一次就过去了。
有些人的脸,看过以后,会在心里多停一会儿。
陆砚川显然属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