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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沈知命脸红了 他不想以令 ...

  •   21.

      七八只乌篷小船顺江而下,相隔不近也不远,不似结队的船群,倒像是几只游船恰好自半路相逢,又恰好顺路归家,不约而同的。

      顾承渊的这叶小舟自是处于行列中央,前后皆是叶头儿安排的顶尖儿高手。

      不过叶头儿倒没在,而是带着剩下的人马走了陆路,另有几个士子坐的是顾承渊要乘的马车,扮作顾承渊掩人耳目。

      方玉兴则在我们后面那条船上。

      夕阳一沉,月牙儿一显露,船上的艄公便悠悠转转哼起归家的小调。

      我抱膝蜷在船篷内,一瞬不瞬望着盘膝坐于船边的顾承渊,眼见着金光一点一点在他身上褪去。

      他手持艄公的竹竿,颇有遗世独立的风姿,一袭月白阑衫,胸前绣了斜出的二三支青竹。

      每过半柱香,那人就一抬竹竿,鱼钩上的饵料不知是被湍急流水冲走了,还是被哪只倒霉的鱼儿咬进了肚中。他不急也不恼,收回竹竿,再往鱼钩上挂饵料。一甩鱼竿,鸟羽做的浮漂便又没入江中。反反复复不觉厌烦。

      “公子,旁人钓鱼都是船不动,人也一动不动的,您坐在行驶着的船上,船只一动,鱼儿不都被吓跑了吗?”我觉得他在白费工夫,遂不解相问。

      “你不知晓,我钓的是与我有缘分,那些自愿上钩的鱼儿。”顾承渊悠悠开口。

      “谁家的鱼儿这般傻会自愿上钩?”我嘀咕道。

      “我家的鱼儿。”顾承渊信口道。

      又是良久,只钓上来不少水草。

      “罢了罢了,不钓了。沈知命说钓不上来就是钓不上来了。”顾承渊懒懒散散抬起竹竿,起身将它杵在了紧挨着船篷的鱼篓中。

      我扁扁嘴,倒显得是我一语成谶,挡了他把鱼儿钓上来。顾承渊最会冤枉人。

      顾承渊进了船篷,一撩衣摆便坐在了我身侧。

      我觉得不大自在,向旁边小幅度挪了挪身子。

      顾承渊侧目一瞥,轻声一咳,并未多言。

      自外面吹了一股凉风入得船篷,静幽幽逛了一遭,似是觉得无趣,便又悄无声息隐入夜色归去。

      夜色寂然,艄公的歌声歇了,唯余远处江上星火两三点。

      “夜黑了……”顾承渊若有所思道。

      “奴婢这就把灯点上。”我撑着身子半跪起来,在怀中摸索一番,掏出火折子就要去点燃小几上的油灯。

      “此番风光,今生难得几回见,且赏一赏。”顾承渊伸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阻拦道。

      我身形一滞,面色不由得随之一热,借夜色掩住赧意,悻悻收回了手坐下去,亦是垂下了脑袋,闷声道:“嗯。”

      顾承渊手下一空,船篷内光线黯淡,偏头也只模糊看清身侧人的轮廓。他轻轻一捻指尖,嘴角原本浮着的笑兀自落了下去,似在回味手上余温,良久才收回手。

      夜色之中,潺潺流水声更加明显。

      半晌,顾承渊开口道:“我出去透口气。”

      “嗯。”我轻声应和。

      顾承渊弯腰出了船篷。

      我隐约窥见他甩了甩衣袖,似在拂去船板上的灰尘,之后两条长腿一只斜伸另一只微蜷,凭心所欲靠在船帮上。

      我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轻声告知自己:沈知命,莫多想,只当无事发生。

      “沈知命,出来瞧瞧!”顾承渊忽而自外面唤道。

      闻言,我爬出了船篷,外面比内里多了几分亮。

      “抬头。”见我一瞬不瞬凝视着他不解其意,顾承渊温笑着微抬下巴,示意我去看上面。

      纷纷繁繁细碎的星被一双巧手缝成了银河带子,自北铺向南,横跨了整个天际,又不偏不倚顶在我们头上。

      上有银河,下是江河。

      我望出了神,良久诧异叹道:“可真好看!我从未见过。”

      “我也是,未曾见过。”顾承渊附和道,“与京城的景不大一样。”

      江岸边的芦苇中藏着明明灭灭的萤火,天上的星又缀满整个天幕,水波亦是流光溢彩,让人目不暇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顾承渊枕臂悠哉悠哉念道。

      “公子,这是何意?”我心生好奇相问道,在他不近不远处坐了下去,拢住膝头。

      “这两句诗是说,”顾承渊微眯眼睛,娓娓道来,“作诗的人乘船喝醉了酒,开始不分天与水,他生了个疑惑:‘是天落水中呢?还是水接天际呢?’”他轻轻一晃脑袋,竟还吊我胃口,“沈知命,你说是哪个?”

      “这……”我看看天,又望望水,心道:既会读书又会识字的大诗人都辨不出的事,我哪里分的清?于是实诚地摇摇头。

      顾承渊轻轻一笑,继续讲道:“他也想不明白,酒意却慢慢上了头,便犯起了迷糊,遂做起个十足十的美梦。做梦的诗人未曾言明大船或小舟,许是我们眼下乘的这般大小。这装满清梦的船儿沉得很呐,它走啊走,走啊走……”

      我凝神听着,顾承渊语调缓缓起落,仿佛眼前真有一只船儿背着很沉的梦,蹒跚着前行,走得愈来愈慢……愈来愈缓……他竟像在哄小儿,我小口打了个呵欠,生出浅浅困意。

      顾承渊余光自始至终填满的都是身侧这个人,噙着的笑不由得深了几许,“……梦压着人,人压着船,船就压在星河之上……”

      “竟是这般呐……”我伸了个懒腰,沉吟片刻道,“奴婢没喝醉酒,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又是河,虽说抬头看的是天,低头见的是河。可奴婢觉得,就像你不知天和河,又如何分得清是抬头还是低头呢?还有公子说的什么‘天落水中’,‘水接天际’,奴婢觉得都在理,可真让我分个黑白出来,奴婢还真分不出。”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顾承渊轻轻吟道。

      “这又是何意?”我不解问道。

      “你说得对,分不大清的。既是天落水中,又是水接天际。都对,又都不对。”顾承渊未解释此前所言,只道出自相矛盾的一段话。

      我摇了摇头,感慨道:“奴婢倒觉得这人不能想太多,天天水水的,实在自寻苦恼。做梦便安心做梦,不该想旁的,若是把这天天水水的烦恼带入梦中,这梦都白做了。”

      顾承渊开怀一笑,“此言不差,还需是你。做梦亦应心无旁骛。沈知命的梦中有什么?莫不是只有吃吃喝喝?”他打趣起来。

      “公子莫打趣我!奴婢可不是只知吃喝。”我微嗔抗议道。

      “那还有什么?”顾承渊来了兴致,单臂撑地,身子微倾追问道。

      我紧抿着唇不回他,可心间无端蹦出一句:还曾经有过你,结结实实抱紧我的你。

      不怪我胡思乱想,只怪顾承渊靠得太近了。耳边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觉出他身子靠近带来的微热。

      见我不语,顾承渊多了几分不确定:莫不是玩笑过了头?惹得沈知命不快了?

      他轻声一咳,又枕臂落了回去,斟酌开口道:“你与我不必一口一个奴婢。”

      “公子,这不大好,您身份尊贵,奴婢不能乱了规矩。”我摇了摇头,天与河我许是分不清,可天与地我看得分明。

      顾承渊不知如何再开口,他清楚自己大可以下令,逼着沈知命不再喊自己主子,不再自称奴婢。可这道上与下的浅浅刻痕,始终拦在他二人之间。此时此刻的顾承渊觉得出身卑微未必是件坏事,至少能与沈知命更为亲近些。

      纵使他竭力在靠近她,妄图消弭这道上与下的刻痕,可在下了这道不称奴婢的令后,不又是重重划了一刀吗?

      他不想以令求平等,可除了令,他竟再无他物可依。自他心间陡生出一股寒凉。

      他下令,她听令,自始至终便是这般。

      可这非他所想与所愿,他想她在自己身前更自在,能被她嗔,被她怨,被她怪,也能因着是他顾承渊做事讨得她心意而欢心,而非所谓的主子做了何事令她喜。他与她,合该一样地位。

      船头的艄公听了许久,原本只当风流的公子出行带了个貌美的丫鬟,可听着听着变了味,开始觉得这公子与自家的傻儿子有的一比。

      自家儿子看上了隔壁村子的姑娘,面上有愁又有喜,愁的是不知如何讨姑娘欢心,喜的是每每望一眼心上人便似吃了蜜。自家儿子不讨喜,嘴又笨,小心笨拙地奉上心意。姑娘偷偷掩笑,自家儿子更是羞红了脸。

      可此刻眼前的姑娘不一样,罩了薄薄一层壳子,敛去了悲与欢,让人捉摸不透。

      艄公倒未觉得这姑娘不识好歹,反而是姑娘没来由地让人心疼。

      艄公是个不善言的,只在乎手上功夫,竹竿在水里轻轻一拨,偏了的船头旋即正了回去。

      方玉兴只听得前面的乌篷小船不时传来清凌凌的女子笑声,他浅浅啜了一口装于偏提中的的清酒,微辛夹带着苦,恰如心间苦涩,是借酒都消不去的愁。

      撑船的老艄公见前面的船停了,也撑着竹竿到了江岸边,低声道:“公子早些歇息,夜深不便船行,明早再赶路罢。”

      方玉兴拱手道:“有劳老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沈知命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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