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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船上? “不见…… ...

  •   22.

      翻来覆去,思来想去,顾承渊是个待不住的,到底不愿束手待毙。

      船篷不大,躺下两个人将将好。身侧蜷缩着的人儿背朝向他,却愣是空出一人宽的间隔,如此明显,避他如瘟神。

      顾承渊心里不是滋味。

      那人睡的浅,自己轻动手脚,就惹得她再往里侧缩了缩。

      “沈知命,你热吗?”顾承渊挪过去半个身子,贴着她耳廓低声相问。

      “不热……早些睡吧。”只听那人黏黏糊糊答道。

      “我热”,顾承渊自言自语道,从腰间抽出折扇,轻轻捻开,给自己扇了股小风。又看了看身侧的黑影,临时起意,撑起上半身,轻摇手腕换作给小人儿送凉风。

      “沈知命,可还舒服?”顾承渊压低声音贴心问道,“可要再用些力气?”

      船篷内闷热,内衬早已湿答答地贴着各自的肌肤,只听那人枕着胳膊含糊应和,“嗯……”

      顾承渊加重手上力道,飕飕凉风顺着沈知命脖颈往衣衫内钻,一股凉意驱散周遭闷热,清爽不少,那人紧皱的眉头松了松。

      他手上扇着风,心思却不在其上,此刻脑袋愈加活络:虽说她沈知命,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可以下犯上的事却没少干,比如在他面前挤眉弄眼以示不满,又或者嘀咕他行事乖张,暗戳戳嫌弃他顾承渊不大聪明……

      顾承渊福至心灵,会心一笑:笨笨的沈知命嫌弃顾承渊笨笨的。

      得出此番结论的顾承渊不见半分恼意,反而内心落定:她沈知命肯定是不怕自己的。

      不过那人一口一个奴婢,一口一个属下,倒不如随着自己初入王府的时日了,毕竟那时的沈知命还一门心思图谋他。顾承渊起了疑问。

      莫不是对自己无意?

      思至此的顾承渊如遭晴天霹雳,顿时苦了脸,手上动作亦是停下。

      顾承渊开始掰着手指头,细数起自己有何长,身为皇子有权势,这一点旁人比拟不得;顾承渊自诩长得尚可……

      可沈知命似乎不慕权势,毕竟沈知命在自己面前多少装几分鹌鹑样,许是怕权势的;容貌这个东西,自伊始便没从沈知命脸上看过思春模样,对他顾承渊,沈知命应是无丁点旖旎心思……

      顾承渊只晓得沈知命爱吃吃喝喝,再有便是讨赏钱攒银子,可这些东西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给予的,不是非他顾承渊不可的。

      找不到根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顾承渊愁上加愁,犯起了难,叹了长长一口气。

      徐徐图谋,徐徐图谋……

      可不知谋何物呐!

      笨笨的顾承渊此刻真的笨笨了,无计可施呐。

      他抬手用折扇敲了敲脑袋。

      罢了罢了,那就先用吃喝与赏钱笼络住沈知命,之后再论其他。

      身侧的小人儿只觉燥热再起,扯了扯领口,轻声一哼,支吾道:“热……”

      顾承渊赶忙凑过去,举起折扇轻轻打扇。

      凉风再起,沈知命眉头舒展,再入清梦,遂翻了个身。

      脑袋便一差不差抵在顾承渊心口处。

      船篷内狭窄逼仄,意中人阴差阳错入了怀中,顾承渊整个人霎时僵住。

      烫金纸折扇早已跌在地上,被弄得灰头土脸的。

      正沉闷跳着的一颗心,忽而擂起了战鼓,震颤不止。

      良久,他僭越地伸出手臂,将小人儿拢进了怀中。

      觊觎,占据,独属于他的……不是个正人君子……

      他慢慢低下头,想去触碰她的额头。

      闷!

      热!

      沈知命只觉得入了蒸笼,两手向外挣脱,嫌弃地去推纹丝不动的胸膛,“莫挨着我……把我热坏了……”

      被这么一通乱拍,顾承渊迫不得已松开了怀抱,被那人逃了出去,只见小人儿紧紧贴着竹篾船篷,凉意浇熄心头火气,微微吐出一口气。

      大梦一场旋即空……顾承渊终究一无所有……孤家寡人一个,孑然独身一个……

      一颗心空了,可挡不住一个人拥有过,便会滋生出无垠的欲望,大过天与地。

      自古烈女怕缠郎,顾承渊决计当个厚脸皮。

      “沈知命……可否随我出去赏月?”顾承渊捡起折扇,收拢在掌心,戳了戳沈知命的胳膊。

      那人扭扭身子,避开了他的折扇,不理睬他。

      顾承渊不依不饶,又戳戳她的心口,“沈知命,陪我出去……”

      “太晚了……歇息吧……”沈知命不情不愿睁了个眼缝,嘴上推拒道。

      “沈知命,你未曾见过这景,日后许是见不到的……”顾承渊颇为周到地替她考量起来。

      “不见……要睡觉……”沈知命已寝,不欲起,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起。

      “沈知命,且陪我去……此景很不寻常……不去便是遗憾终生……”顾承渊手中折扇在那人身上戳来戳去。

      “三……”沈知命愤愤坐起来,夺口而出就要暴露顾承渊身份,急急收住,赶忙低了声音改口,“公子!奴婢不比您!奴婢不是您之前花三天三夜熬的鹰!奴婢要睡觉!”

      “陪我出去,外面也能睡……”夜色下他都能猜到她正拧着眉头,眼神中尽是幽怨,明知故问:“反正现下你也醒了……许是睡不着了吧?”

      沈知命被他一噎,果真,这股火气一发泄,睡意全无!

      “说得是否在理?”顾承渊火上浇油,露出个便宜笑,“随我出去……”

      言罢,顾承渊便起身,钻出了船篷,理了理衣衫。

      沈知命在后面紧咬牙根,内心大骂顾承渊不做人,最后一拳杵在船板上,借力起身,只忿然道:“公子好兴致!”

      顾承渊自是听出了言外之意,倏地一展折扇,于胸前轻摇,眼见星河在前,轻声附和道:“嗯……今晚兴致着实不错。”

      23.

      “惊扰船家了,”我走近艄公歇息的船头,轻声唤醒他,“您老且去篷中歇息,我家公子半夜起了雅兴不歇息,说是要赏月呐!”斜睨一眼身后的顾承渊,我阴阳怪气道。

      艄公只觉古怪稀奇,抬眼一望作出事不关己状的顾承渊,又看向明显有怨言的我,起身后随即弯着腰不住点头,憨厚回话:“江上夜凉,公子与姑娘还是待在船篷中安歇吧。”

      看吧看吧,顾承渊,你起的哪门子兴?赏的哪门子月?发的哪门子癫?

      我欲开口附和。

      “来人,拿氅衣来!”只听顾承渊对着周遭的小船喝道。

      几息之间,一着便衣的侍卫捧着叠得齐整的氅衣露了面,三两步上了我们这条乌篷船,双手奉上。

      顾承渊嘴角旋即一翘,伸手捏住氅衣衣领,使力一抖,简言道:“不冷。”

      我牙根直痒痒。

      “船家您进篷中吧,我家公子冻不着。”我面上竭力维持住得体的笑,心中又开始拉顾承渊出来鞭尸。

      艄公抱着自己的藏青色薄被,走上两三步便狐疑地回次头。

      “船家莫忧心,您老且安心歇下。”我目送他入得船篷,笑意不坠言道,使他宽心。

      顾承渊心血来潮起的头,再由我沈知命来善后,你是主子又如何?扰我清梦,又徒增我身上活计。合该长俸禄!合该给赏钱!

      顾承渊将氅衣搭在臂弯,只手一挥。

      侍卫得令,一作揖便隐入夜色。

      “坐吧,”顾承渊轻车熟路,坐于此前赏景的位置,顺手拂了拂身侧的尘土,似乎抹了把水痕,湿漉漉的,他又嫌弃衣袖沾了脏污,便一脸嫌恶地再挥了挥衣袖。

      我眼珠一转,翻了个白眼:你若是嫌脏,为何用衣袖去擦拭?

      而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屁股坐了下去,离他依旧一人宽。

      我不嫌弃弄脏衣衫,弄脏就换嘛!反正不用你洗,何须计较呢?

      顾承渊微皱眉头,“为何不坐在我身侧?”他特地擦净了他身侧的位置,为此衣袖还沾了水,水混着土便成了泥。换言之,顾承渊觉得衣袖上沾了泥,心中结了个大疙瘩。

      “嗯?”我困惑看他。

      “坐过来些,氅衣只一件,离得远你盖不上。”顾承渊道出个旁的缘由。

      “奴婢不怕冷。”我不大想离他太近。

      “你若是染了风寒,我亦是跟着受罪,你坐过来些。”顾承渊依旧坚持。

      他话说至此,我再不依,就是和他明目张胆唱反调,懂事的暗卫不能违背主子再三坚持的令,于是乖顺地靠了过去。

      任他一展大氅,横盖在我二人身上,似盖了同一张被衾。

      他抬头望天,我亦是抬头望天。

      再望星河,远比何处都有的月吸睛得多。

      顾承渊想赏月,自是何处都能赏。

      思来想去,我得出个论断,顾承渊自己睡不着,就是不想让我睡个安稳觉。

      月牙儿不过半,亦是不满,被众人万千吟诵的明月,此刻被万千星辰盖过了风头。

      我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眼前的月牙儿有何值得去赏的。

      “公子,今日的月亮不大好看,您为何要出来赏月呢?”我直白相问,也心怀私心,想着揶揄他不安好心,扰人清梦。

      “只是觉得……平平无奇的月少见。”顾承渊摩挲着氅衣下的折扇,说起闲言与碎语,“此前都当皎皎明月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自视甚高,只以为无可比拟。”他说起了自己,一个被人恭维惯了的主子着实会这样想。

      他又轻轻一摇头,认命道出心间愁苦:“可自今夜,我才知晓,月许是黯淡无光的,自始至终未入了一些人的眼和心。平平无奇的,许是这月亮不够好,或是过于寡淡,那些人才不喜的吧。”他苦笑着一弯嘴角。折扇被他攥的发出轻微咯吱声。

      我只觉一头雾水:顾承渊也会伤怀?竟是因着一弯平平无奇的月?

      “只是此地与今夜的月亮平平无奇吧,换做在皇子府,又或是换了上元与中秋,这月亮断不会平平无奇的。”我吐露心中所思所想,“谁会不喜欢明月呢?毕竟明月独一无二的,而眼前的星却不一定有个名。”

      顾承渊往日混不吝惯了,可当他真带上愁与悲,我的心没来由的随之一紧,看不得他这般蹉跎。

      “公子,奴婢收回刚才的话,今夜的月亮不差,也是极好看的。”我试探着去哄他。

      顾承渊轻轻一笑,似哭了的稚童突然被塞了块糖。

      稚童会开怀的冒起鼻涕泡,顾承渊却未欢天喜地接过我的糖,未应和我宽慰他的话。

      他微仰头,换了话头,“沈知命,其实天上的星,大都是有名的,只是人们不大在意,不愿去知晓罢了。”

      一颗一颗星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子,它们叫什么呢?”

      “天分四方,青龙居于东,玄武居于北……”

      他一张口,我便起了悔意,多嘴呐,沈知命!

      这人掉进了书袋中,一个字接一个字,无甚起伏地念起来,直让人昏昏欲睡:

      “角、亢、氐、房、心、尾、箕……”

      “斗、牛、女、虚、危、室、壁……”

      “……”

      “诸位星官秉性各异,来历亦是大有讲究,你可知晓?”他自然而然问道。

      我摇摇头:不晓得不晓得,沈知命什么都不晓得。

      困意上头,在我脑袋里熬了好大一锅浆糊。

      不过我不大愿扰了他的兴致,愣是皱着眉头咽下口中呵欠,“奴婢不知。”

      他絮絮叨叨在念经,我迷迷瞪瞪昏昏欲睡。

      “二十八星宿不大好记,你许是知晓北斗七星的……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他抬手开始去寻天上的星,非要指给我看。

      “识不得归家的方位,便去寻天上的北斗七星,找到了北,你便能寻到回京城的方位,回了京城再去寻皇子府……”

      我终是憋不住,小小打了个呵欠,却在他偏头看过来,问我可记住时,赶忙闭紧嘴巴,小鸡啄米式狂点头,一顿嗯声应和。

      顾承渊枕臂轻轻一笑,“其实天上还有一对星,牵牛与织女,你许是知晓的……”他声音散入风中,分外轻盈,分外细腻。

      他再偏头,便见到那人脑袋垂了下去,将手中折扇斜插进缂带中,后探出一只手轻轻护着那人,任她靠在自己肩头。

      “沈知命,你真的不必口口声声喊我主子。你且看看咱俩的情分,因着一只鸟蛋结缘,再是随我入府……我们着实缘分匪浅……我晓得你爱吃甜口的……记得随手拿给你几块饴糖,那日你笑了许久……”

      顾承渊掰开揉碎这一段日子,细数二人的过往,视若珍宝。

      “你千般好……我想同你……再亲近些……”顾承渊期期艾艾道,声音忽起忽落。

      “沈知命,你喊我一声顾承渊罢。”顾承渊声音压得更低,只当那人睡着了,不会回应自己。

      他身姿放得极低,矮到了江底深处,寂寂无闻。

      “顾承渊……顾承渊……睡吧……”闷闷的声音哼哼唧唧泄出来,含混不清,让人听不真切。

      顾承渊终于接过了糖,喜滋滋含着一口甜,到底被哄好了。

      他再将那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轻声道:“安生歇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沈“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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