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触摸》木叶不青

16、机会 被戳破的名

　　林杉寻是在周制片的办公室里看到那份演员名单的。

　　一张A4纸，上面印着五个名字，后面跟着照片和代表作。他扫了一眼，第一个是流量小生，第二个是实力派中年演员，第三个是选秀出身的新人，第四个他不认识，第五个——

　　烬烨。

　　两个字印在那里，字体是宋体，黑黑的，小小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制片在旁边说话，说的是档期、片酬、平台评级，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抵在名单纸上，正好压在“烬烨”那两个字上面。他没用力，只是放着。

　　然后笔尖戳下去了。

　　纸破了，一个小洞，从烬烨的名字中间穿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笔收回来。
　　周制片还在说：“……所以我倾向烬烨，虽然贵，但扛剧。你觉得呢？”

　　“都行。”他说。

　　周制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编剧倒好说话。行，那就烬烨。我去对接。”

　　他把名单折起来，动作很慢，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捏着那个方块，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周制片还在跟他说开机时间、围读安排、跟组要求，他点头，说好，说没问题。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音很短，很尖。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脸，瘦，颧骨高，眼底一圈淡淡的青。他走进去，门合上。

　　回到家，他把那个纸方块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烬烨的名字上有一个小洞，边缘毛糙，像被虫蛀过。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书桌抽屉里。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支笔，一个旧手机，一张地铁票根。他把纸方块放在最底下，关上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

　　琴盒立在那，黑色的。他蹲下来，打开锁扣，琴盖掀开，旧吉他躺在里面。
　　琴弦上有一层锈，细细的，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最细的弦，手指离开时，指腹上沾了一点锈。

　　他搓了搓手指，把那点锈搓掉了，他没换弦。他把琴盖合上，锁好。然后他站起来，去洗了手。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左耳里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他坐起来，靠着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制片发来的消息，说烬烨那边确认了，下周围读。他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下床，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晚香玉》的剧本大纲在桌面上，文件名旁边有一个小图标，是他上次保存时自动生成的缩略图。他双击打开。

　　文档加载出来，他滚动鼠标，找到男主的人设那一页。有一段话——“锁骨偏左有一只蝴蝶胎记，形状不规则，淡蓝色。”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鼠标移过去，选中，删除。文档里那块地方空了一行。

　　他看着那行空白。然后打了一行字：“男主锁骨无异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光标在句尾闪。他又打了一个句号。然后把文档保存，关掉，屏幕黑了，映出他的脸。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几分钟，他重新打开电脑。
　　把文档又看了一遍，那段话他改对了，没有胎记、没有蝴蝶。他点了点头，关掉文档，关掉电脑。

　　中午他出门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琴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几把吉他，有一把跟他的那把很像，木色的，琴身不大。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老板问他要什么，他说看看，转了一圈，没买。
　　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吉他还摆在橱窗里。

　　下午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桌子擦了，地拖了，衣服洗了。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衬衫，是五年前他退圈前买的，浅灰色的，领口磨白了。
　　他试了试，还能穿，他把衬衫挂好，准备围读那天穿。

　　晚上温樊打电话来。

　　“剧本定了？”

　　“定了。”

　　“听说男主是烬烨。”

　　“嗯。”

　　温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没事。”

　　“你要是想换——”

　　“不用。他演就他演。”

　　温樊又沉默了一会儿。“行。有事说话。”

　　“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外面的天慢慢暗了。
　　他没开灯，暗下来之后，左耳里的声音变得很大。沙沙的，沙沙的。

　　他站起来，打开手机，点进论坛。那个ID“三”还登着，他在草稿箱里写了一段新的乐评，很短，只有几行字，写的是一个人站在空屋子里听回声的事。

　　写完之后他没发，退出来，把手机锁屏。

　　他走到墙角，又蹲下来。把琴盒打开。

　　旧吉他还是那个样子，弦上的锈又厚了一点。他把整把琴从盒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左手按弦，右手放在琴箱上。没弹，他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他把琴放回去，关上琴盒。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另一把琴。

　　一把新一点的，两年多前在冰岛的时候买的。

　　那边冬天长，姐姐说买个琴回来弹弹，别老对着墙发呆，他买了，但因为耳朵的问题，没弹过。

　　一直放在柜子里，他拿出来，坐在床边，琴弦上没锈，但松了。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调音器，夹在琴头上，开始调音。
　　第一根弦，调音器上的指针晃了晃，指向绿色。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他把六根弦都调准了。调音器取下来，左手按弦，右手放在琴箱上。

　　他没弹。

　　就那样坐着，手指搭在弦上，能感觉到弦的张力，紧的，匀的。他闭上眼，停了几秒，然后把琴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灶上响起来的时候，他靠着橱柜站着，听着那个声音。

　　水开了，他关了火，没倒水。他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打开手机，论坛草稿箱里那段乐评还在。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最后删了。

　　他拉开抽屉，那张折好的名单在里面，他把纸方块拿出来，展开。
　　烬烨的名字上有一个小洞，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洞的边缘，纸的毛边扎手。

　　他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微博。他没登自己的号。
　　他搜了烬烨的名字。
　　主页跳出来，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上午发的，一张照片，应该是片场附近。

　　画面里是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配文只有一个字：“秋。”

　　他看了那条动态很久，然后退出微博，把手机放在床头。

　　他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左耳里的声音还在。

　　他闭上眼，黑暗中，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只眼睛。

　　红色的，看着他，他没动。那只眼睛也没动。就这么互相看着。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缝。然后闭上眼。左耳里的沙沙声陪着他。他没有睡着。

　　他想，明天要去剧组报到了。

　　他想到烬烨会站在片场里，穿着戏服，背对着他。然后转过身来。
　　他想到那张脸，五年前在书店的扉页上看到的那张脸。那个雨夜他回头看到的那张脸，他想到烬烨会开口说话。会叫他“林老师”。会问他“这段戏怎么改”。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干。他什么都没流。他只是把脸埋着，听着左耳里的沙沙声，等天亮。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