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安 琴声盖不住 ...
-
烬烨把《溺光》和《夜航船》摊在桌上。
两本书并排放着，一本是他五年前写的，一本是林杉寻三年前写的。
他翻开《夜航船》第三章，找到那段地铁站的描写。又翻开《溺光》第七章，找到对应的段落。他把两段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像。
确实像。地铁站出口、雨夜、替人挡酒瓶。但也就这些了。再往下读，两本书走向完全不同。《夜航船》里的主角是被救的那个人，《溺光》里的主角是救人的那个。
《夜航船》写的是“我找不到他了”，《溺光》写的是“我没去认他”。一个在找，一个在躲。
烬烨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林杉寻真是那个人，为什么书里写的全是“躲”？为什么不来找他？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能写得这么细？锁骨上的蝴蝶，位置，形状，颜色，比他记得的还清楚。
他闭上眼,想起那张监控截图。模糊的，黑白的。
那个背影,瘦，窄，校服洗得发白。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搜索框。输入“林杉寻”。退出。
又输入，又退出。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不可能。
他对自己说。那个替他挡酒瓶的人，不会抄袭。那个人在雨里站起来，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一下。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那个人不会抄别人的东西。绝对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阴着，灰蒙蒙的。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渗进来。他想起那天录完访谈，助理问他“那个蝴蝶真的存在吗”。他说“存在过”。他用了“过”字。好像那只蝴蝶已经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林杉寻是在凌晨三点醒的。
左耳里的声音又来了。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没用。那个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一个论坛。
这个论坛很小众，叫“无声地带”。专门发乐评。人不多，帖子也少，但都很认真。他注册了一个账号，ID就叫“三”。为什么叫三，他也说不清。可能是随手打的，可能是觉得“三”这个字简单，干净，不留痕迹。
他翻了翻别人的帖子，然后点开写新帖。光标闪着。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标题：《无声》
他写的是关于吉他。关于一个人怎么在琴声响起的时候，耳朵里会出现另一层声音。关于那个声音怎么把琴声盖住，怎么让他听不清和弦，听不清自己。他没有写自己的事，只是写一种体验。像在写别人的故事。写完他看了一遍，点了发布。然后关掉手机，躺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帖子被加精了。论坛版主在下面留言：“写得真好。像真的经历过。”他看了一眼，没回。退出论坛，把手机放在一边。
姐姐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饭，一个包子，一杯豆浆。他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琴盒还在那。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琴盒。然后他打开锁扣。那把旧吉他躺在里面，琴颈上有一道裂痕。他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左手按弦，右手搭在琴箱上。他深吸一口气。
拨了第一个弦。
声音很轻，很闷。左耳的底噪在那根弦震动的瞬间变大了。沙沙声变成嗡嗡声，像有人在耳朵里说话，说得很急，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继续拨，换了一个和弦。
底噪更大了。他咬着嘴唇，手指在指板上移动。第三个和弦，第四个。
底噪把他的琴声盖过去了。他听不清自己在弹什么。
他停下来，手指按在弦上，没松，他低着头，看着琴弦。弦在颤，慢慢地，停下来了。
他把吉他放回琴盒。锁上。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他背着琴盒。
他去了黑沙滩。坐了三站地铁，走了一段路，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沙滩是黑色的，沙子很细，踩上去很软。风很大，海浪拍在岸上，白色的泡沫散开又被卷回去。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把琴盒放在沙子上，打开，拿出吉他。他坐在沙滩上，抱着吉他。手指按在弦上。
他拨了第一个音。底噪来了。沙沙的。他继续拨。底噪越来越大，他换和弦，换把位，换节奏。底噪始终压着他的琴声。
他听不见自己在弹什么。他停下来，把吉他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管。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声音很大，把他的耳鸣盖住了一瞬。就一瞬。然后耳鸣又回来了。
他把吉他收回琴盒。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黑沙。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海风哼了一段旋律。
很小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哼到一半他停了。低头看手机，波形很平，几乎听不到他在唱什么。他把录音关了。
删掉。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他刷手机。点进一个旧博客——是他自己以前的博客，被封之前的那一个。
他没被炸号之前，用“贪婪”这个ID发过很多东西。大部分都被清了，但有一条不知道什么原因还留着。他点开看。是很久以前写的，只有一句话：
“我锁骨有胎记，像蝴蝶。”
他盯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写这个。
可能是喝多了，可能是失眠，可能是想被人看到。但现在他看到这句话，只觉得冷。
他退出博客，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到姐姐家，他坐在床上。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他把琴盒靠在墙角，跟之前那个琴盒摆在一起。
两个琴盒。一个空的，一个里面装着摔裂的吉他。他看了一眼，没再管。
他拿起手机，打开论坛。那个叫“无声”的帖子下面多了几条新回复。
有人说“我也有类似的感觉”，有人说“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个句号。他看着那个句号。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他打了一个字：“嗯。”然后删掉。又打了一个。“谢谢。”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回。
他关掉论坛。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左耳里的声音又来了。
沙沙的，沙沙的。他闭上眼。黑暗中，那个声音陪着他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