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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梦 瞳 ...
烬烨是被梦吓醒的。
梦里在下雨。他蹲在地铁站出口的柱子后面,怀里抱着一沓稿纸,纸被雨打湿了,字迹洇成一团一团的黑。有人在骂他。他不敢抬头。然后有个人挡在他前面。背很瘦,肩膀很窄,穿着校服。
酒瓶砸下来的时候,他听见玻璃碎的声音。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但锁骨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露出来了,上面有一只蝴蝶。淡蓝色的,很小,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墨水。他伸手想抓住那个人,手指穿过空气。人不见了。地铁来了。他一个人蹲在站台上,雨还在下。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空调在响,嗡嗡的,很低。他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后背全是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等心跳慢下来。然后他侧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斜斜地打在墙上。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枕头垫在背后。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他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个本子。
皮面的,棕色,边角磨得发白。他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个本子他写了五年。从那个雨夜开始。
他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还在,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洇开了一点。第一行是日期,五年前的某一天。下面写着:
“今天有个男孩替我挡酒瓶。他比我矮一点,穿校服。锁骨有蝴蝶胎记。我没看清他的脸。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很短,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有些是当天写的,有些是后来补的。翻到中间的时候,有一页折了一个角。他打开。
“我今天又去那个地铁站了。等了三个小时。没等到。可能他不住这边。可能他只是路过。可能他再也不会来了。”
再往后翻。
“我今天在书店看到一个人,背影有点像。我跟了两条街。不是他。那个人锁骨上没有蝴蝶。”
“我把那天的事写进新书里了。编辑说这段写得好。我没告诉她,这不是编的。”
“第五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烬烨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要深,写得也慢,像是想了很多遍才写下去的。
“我以后要找到他。”
他看了这句话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封面。皮面很凉,被他手心捂了一会儿,慢慢热了。
他低头看着本子。本子夹层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鼓出来一点。他翻开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很薄,已经泛黄了,折了好几道。他展开。是一张监控截图。画质很糊,黑白灰的,噪点很多。
画面上是地铁站出口,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蹲在柱子后面,一个站在前面。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镜头,隐约能看到黑色口罩的边缘,只能看到后脑勺和肩膀。肩膀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血。
他把截图凑近了一点,盯着那个背影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的位置。太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只蝴蝶。他记得。
这张截图是他托人从地铁站调出来的。监控录像只保留一个月,他找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期限。
他求了很久,工作人员才从系统里找到了一张存档的截图。就这一张。看不清脸。但够他记五年。
他把截图重新折好,夹回本子里。然后把本子放回抽屉,关上。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里那道光。光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地板上,从灰色变成白色。天亮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短信页面。
发给林杉寻的那条“为什么抄我?”还躺在那里。下面还是空的。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浴室。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他盯着镜子,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背影。瘦,窄,校服洗得发白。锁骨上的蝴蝶,淡蓝色的。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回到房间,换衣服。今天有通告,要去录一个访谈。
他套上卫衣,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本子在里面。截图在里面。那句话也在里面。
“我以后要找到他。”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数字往下跳。他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手机,手机里是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
他闭上眼。梦里那个背影又浮上来。瘦,窄,校服洗得发白。锁骨上有一只蝴蝶。淡蓝色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林杉寻。想起林杉寻被砸鸡蛋的那条视频。视频里林杉寻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被砸歪了,露出半张脸。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很瘦。很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睁开眼,走出去。
-
林杉寻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处高台。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云层分成好多个形状,像被谁随手撕开的纸,边缘毛糙,层层叠叠地铺开。
他站在高台边缘,脚下是白色的石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像是空了很久的房间,刚打开门时涌出来的那股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一朵云飘过来。
那朵云和眼睛一模一样。就是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有睫毛一样的细丝垂在边缘。它飘得很慢,像在打量他。他眨了一下眼。就一下。那朵眼睛形状的云开始融化。
那朵云和眼睛一模一样。就是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有睫毛一样的细丝垂在边缘。
它飘得很慢,像在打量他。他眨了一下眼。就一下。那朵眼睛形状的云开始融化。眼影像被太阳炙烤的雪糕,从天上往下淌。
白色的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像融化的雪,又像被风吹散的雾,一层一层地铺开,将天空一块一块遮住。
天被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光继续往下落,落在他头顶,漫过脚面,一点点涌上大地。凉的。
像清晨的露水,又比露水轻。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腰际。
整个世界旋转了一圈。他眼花,伸手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变了。
他站在一片海滩上。身上的白色衬衫被咸湿的海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他打了个颤。
他好像身处一个漩涡的中心,水在旋转,但他脚下踩的地方是平的,是干的,是安全的。
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低头看水。
水不是蓝色的。是淡淡的红色。像血水被冲淡了,还没冲干净,留了一层薄薄的锈色在表面。
海水泛着涟漪,一点一点往沙滩上褪,又一点一点涌回来。他往远处望。远处有山峰,黑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一个弯着腰的人。山峰旁边有一点暗淡的白。不知道是什么。月亮?还是别的东西?
他感觉被什么注视着。
海水慢慢平静下来。风还在吹,他被吹得浑身发颤,慢慢站起来。脚底下有什么在动。不是沙子。沙子不会动。是活的。他缓缓低头。
一双眼睛。
红色的。很大。大到他一脚踩进去都填不满。眼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像树根,像血管,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古老文字,盘踞在虹膜上,缓慢地蠕动。
眼瞳还在动。左右看,上下看。但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他看清了眼瞳里的倒影。是一个人。白色的。站在一只眼睛上面。
他猛地抬头。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面镜子。阴暗的,灰蒙蒙的镜面,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镜子里,他一身白,站在一个极大的眼睛之上。红色的眼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动了。他身处瞳孔的中央。黑色的瞳孔像黑洞,要把它吞没。
他瞪大双眼。被死死注视的感觉从脚底窜上脊背,凉透了。脚下的眼珠子变软了,像沼泽一样,他往下陷。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往下坠。
海水涌上来。咸的,腥的,冷的。他挣扎,手划水,腿蹬。但身体像失去意识一样,往幽深的海底坠去。
他听见笑声。像讽刺,像看热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耳朵里。
又出现了。
水中的气泡从他嘴边往上冒,一个接一个,每一个气泡里都有一句话。气泡浮到他眼前,破了,那句话就钻出来,扎进他皮肤里。
“抄了就认。”
“不要脸。”
“你配写字吗。”
“垃圾。”
“你怎么不去死。”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会气死。”
他闭上眼。水灌进鼻子,灌进喉咙,灌进肺里。海水变了颜色。从淡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猩红。他自己的手在水里变得扭曲,指头变长,变细,像树枝,像触手。他快睁不开眼了。
好像哭了吧。但那是海水吧。
越往深处坠,红色越刺眼。然后一只只眼睛出现了。有大的,有小的,有的半睁着,有的圆睁着,几乎布满了整个海底。眼瞳左右转动,像在找什么。最后齐刷刷地,全部锁定在他身上。
渺小的林杉寻。被几百只眼睛同时注视。那些刺耳的话语又来了,这次伴随着注视。每一只眼睛都在说,每一句话都从瞳孔里射出来,像针,扎在他身上。
他想逃。手脚并用地划,往上蹬。但身体往下坠。那些眼睛随着他往下,一点一点靠近。静静的。死死的。看着他。
海水好冷…谁来救我……
然后海水猛地被抽干。像有人拔掉了塞子。他坠向虚无,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的白色。
他侧头。旁边有六根黑色的线,在这一望无际的白里,十分显眼。线很细,很直,从高处垂下来,往下延伸,消失在看不见底的深处。
悲凉的吉他声响起。
有人拨了弦。一个音,两个音,断断续续的。然后医生的声音出现了。很清晰,像坐在他对面。
“耳朵没问题,听力正常。”
“神经性耳鸣,跟情绪和压力有关。”
“有些人一辈子都带着。不会聋,但也不会消失。”
“所以你不弹吉他了?”
“琴声一响,左耳里的底噪就变大。我听不清琴声,也听不清自己。”
“最后一次你把吉他摔了。琴颈磕裂了。后来你把琴收进盒子,不再打开。”
“不是不想弹,是耳朵里有个声音一直不让你弹。”
吉他弦慢慢消失了。六根线一根一根断掉,无声地断掉。然后心脏刺痛起来。像被什么扎穿。周围的环境变了。猩红。
那一下刚开始并不痛。像有人从背后把一枚冰凉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胸腔里某扇门就开了。他没有回头。风从伤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
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生长。先是从肋骨内侧爬出来的根须,细细的,白色的,把心跳缠绕成温热的土壤。
接着是茎。从脊椎的缝隙里一节一节顶出来,撑开皮肉,像春天撑开冻土。最后是花苞。饱满的,沉甸甸的,卡在肩胛骨之间,一瓣一瓣地绽开。
山茶花。
红的,厚实的,带着蜡质的光泽,在他胸口上方,安静地、缓慢地打开。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倒在地上。影子里的那个人,背后开满了花。
黑红色的血迹将整片白布满。他身下开满了一片猩红的红山茶。淡淡的山茶香混合着血腥味钻进他的鼻子。
一只只黑色的触手从后面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脖子。像要把他弄到窒息。嘴巴被捂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泛红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阵晃眼的刺白。然后一只庞大的眼睛看着他。
将他的样子清晰地倒映在眼瞳之上。心口的伤口像愈合了。或者说,开出了一朵最艳丽的山茶花。
眼皮变沉。最后被黑暗拥入怀中。被那一只眼睛永久注视。
一只刺耳的耳鸣声响起。
林杉寻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被子缠在腿上。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打在对面的墙上。
他闭了闭眼。眼睛干涩,像哭不出来了。他仰着头靠着身后的床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视线落在墙角。一个快递箱。箱子上面有一封拆了一半的信。红色的字。压在信上面的是几个刀片。
带着假血。红漆一样的东西涂在刀片上,干了一半,发黑。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亮了。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他盯着那个光标。手指放在键盘上。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悬着许多双眼睛,用悲悯的神情,审视着所有人。
山茶刺穿了我的心脏,花瓣从伤口里涌出,每一片都沾着未曾说出口的话。
那些眼睛望着我,悲悯更浓了——可那悲悯底下,分明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仿佛我不过是又一个,甘愿为美殉葬的人。】
——悲悯藏讽,甘为美殉。
悲悯藏讽,甘为美殉。
悬眼俯视,山茶穿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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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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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贝们,这一本因为一些原因临时改了主角的名字,新来的宝贝们不要以为认错文了!本人失误,请大家愉快用餐 另外其他文引荐: 连载:《终身病人》 《终章回忆录》 存稿: 《海屿岸的尽头》 《青梅果树下的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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