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短信 “为什么抄 ...
-
出发前一天，林杉寻在姐姐家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那截琴颈。他把琴颈用一件旧T恤裹好，放在行李箱最底层。姐姐站在门口看着他，问要不要带点吃的路上，他说不用。姐姐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没马上看。拉链拉好，他站起来，拿起手机。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他点开。
“为什么抄我？”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没有署名。他不需要署名。这个号码他没存过，但这五个字他认得。这个问句，他等了很久。
从热搜爆的那天就在等。等烬烨问他一句。什么都行。“你抄了吗”，“这是怎么回事”，“你解释一下”。他什么都想过。但真的等到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回。
这句话不想怀疑，像审判。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抄我。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眼睛里。他回什么？回“我没抄”？他已经在退圈声明里说过了。回“你信我吗”？他那天晚上发过私信了，已读未回。
回“我就是那个地铁站的人”？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五年前的事，烬烨可能根本不记得。就算记得，也不会记得他。他就是一个被砸了鸡蛋的抄袭者。他说什么，烬烨都不会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点了那个号码，加入黑名单。屏幕弹出一行字：“已加入黑名单。”他点了确认。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收拾行李。
晚上姐姐做了饭。两个人坐在桌前，吃得不多，话也不多。姐姐问他要不要带把伞，冰岛那边天气多变。他说好。姐姐说那边冷，羽绒服带了吗。他说带了。姐姐说，到了那边，好好的。他说嗯。
吃完饭他回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黑着，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它一眼。黑名单里躺着那个号码。他闭上眼。
他梦到了妈妈。
妈妈坐在他床边，就是姐姐家那张旧床。妈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跟他记忆里一样。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右手微微抬着，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按着。一下，一下。像在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像在弹吉他。
他躺在床上，看着妈妈的手。那只手他很熟悉。小时候妈妈就是用手这样按着他的头，说“你跟你爸一样，什么都自己扛”。
后来妈妈病了，手瘦得只剩皮包骨，还是那样抬着，在空气中按。他问过姐姐，妈妈在按什么。姐姐说，妈妈在弹吉他。弹给你爸听。
他伸出手，想碰妈妈的手。手指伸过去，碰到了空气。妈妈的手还在按，一下，一下。他听见很轻的声音。可能是雨声，可能是风声，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他侧过脸，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摸到水。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墙角立着一个琴盒。黑色的。他从老家搬过来的时候带着的，那把旧吉他的琴盒。放在姐姐家墙角，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打开。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琴盒的表面。灰很薄，手指蹭过去，留下一道印子。他的手指停在琴盒的锁扣上，按了按，没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他坐在床边，没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早餐在桌上，你起来吃。”
他回了个“嗯”。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黑名单。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里面。他不知道烬烨发完那条短信之后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烬烨有没有等他的回复。
-
烬烨正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短信页面。发出去的那条“为什么抄我？”下面空空的。没有已读标记。没有回复。
烬烨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他闭着眼，眼前浮起来的，是那张偷拍照片。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地铁站出口，一个少年挡在另一个少年前面。拍得很模糊，手机像素不高，加上那天是雨夜，画面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但那个挡在前面的少年，后颈和锁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蝴蝶的形状。他放大了很多倍，放得像素块都出来了，还是看不太清。但他觉得那就是一只蝴蝶。五瓣。左边锁骨偏下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戴着口罩看不清样子。他只知道那天下雨，他抱着稿纸蹲在柱子后面哭，有人替他挡了酒瓶。后来人潮把他冲走了，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他找了五年。写了五本书。每一本里都有一个人，锁骨上有一只蝴蝶。他写蝴蝶，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那天晚上，那个少年回头的时候，领口滑了一下，露出来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东西。淡的，像墨水洇开的痕迹。他记住了。
但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林杉寻会对这个蝴蝶轮廓那么清楚。
林杉寻写的那本《溺光》，他看了很多遍。书里有一段，男主在地铁站替人挡了酒瓶，男主锁骨上有一只蝴蝶胎记。写得那么细。位置，形状，颜色，跟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他甚至一度以为，林杉寻就是那个人。
他否定了这个想法。然后他把《溺光》里的那段抄了下来，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看一遍。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他只是觉得，那段话写得很好。好到让他觉得，写这段话的人，一定见过那只蝴蝶。
烬烨睁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偷拍照片。放大了，看着那块模糊的蝴蝶轮廓。
然后他退出照片，点进短信页面。那条“为什么抄我？”下面还是空空的。他把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
窗外天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他拍了之后，好像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除了自己，没人知道那张照片的存在，他只在文章里模糊的描写过，但始终没有完整的把样子给描述出来。没人知道那个雨夜。
除了那个替他挡酒瓶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黑着屏。
林杉寻也正站在窗前。姐姐家的窗子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墙角的琴盒。
灰还在，他刚才摸的那道印子也还在。他没走过去。他只是站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行李箱，拉到门口。
姐姐在客厅等他。看到他出来，站起来。
“走吧，”姐姐说。
他点点头。弯腰穿鞋的时候，背上的旧疤被衣服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然后他直起身，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很亮。
他走出去。姐姐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时候，琴盒还立在墙角。
灰还在上面。
阳光照不到那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