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地铁站 吉他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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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的机票订在三天后。
姐姐在电话里说：“你回来接我，咱们一起走。”林杉寻说好。他订了回老家的高铁票，早上出发，中午到。但他没直接回家，他去了地铁站。
那个地铁站。五年前的那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家离地铁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高铁站，换乘地铁，坐七站，到站，下车。站台还是那个站台，柱子还是那几根柱子，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但柱子上贴的广告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那个出口还是老样子。
B口。他站在出口处，往下看。台阶很长，从站台通到地面，一共三十七级。他数过。五年前那天晚上，他扶着那个少年从这里走上去的时候，数过。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行李箱放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地铁一班一班地来，一班一班地走。人潮涌上来又退下去，没人注意他。他把帽子拉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没人认出来。退圈声明发了之后，网上的热度还没退，但在这个小城市的地铁站里，没人关心一个抄袭的作家。
他坐了很久。
天暗下来了。站台上的灯更亮了，白晃晃的，照得他有点恍惚。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漫得他挡不住。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个站台。他刚从书店出来，买了两本小说，一本是烬烨的《夜航船》，刚出的新书，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翻了几页，舍不得看完，合上书，打算回家再看。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大声哭，是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抬头，看见出口柱子后面蹲着一个人。
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怀里抱着一沓纸，头埋得很低。旁边站着一个醉汉，手里拎着半空的酒瓶，在骂。
骂什么他听不太清，好像是“废物”，又好像是“你写的什么狗屁东西”。他不清楚大概发生了什么，听着周围人碎碎念着，只知道似乎是少年的“前爸”找上来要钱，被少年拒绝。
那个蹲着的人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纸。
林杉寻站起来。
他当时十五十六岁。个子不算高，也不壮。他走过去，站在那个少年前面。醉汉看了他一眼，骂了句“小崽子关你什么事”，然后挥了酒瓶。酒瓶砸在他背上。
碎了。玻璃碴子扎进皮肤里，他感觉到热的东西往下淌。疼。很疼。但他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个少年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是泪，眼睛很亮。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家里那只被雨淋湿的猫，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但眼睛是亮的。
醉汉骂骂咧咧走了。他蹲下来，对那个少年说：“没事了。”
林杉寻那个时候在念大学，因为长相有些过于张扬，经常被一些同学围堵着送情书之类的，加上他自己也有一点自恋，所以出门习惯性的戴了口罩。
那个少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估计是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地铁来了，人潮涌过来，把那个少年冲散了。他站在原地，背上在流血，手里还攥着那本《夜航船》。
那时的他没有多想，因为必修课快要迟到了，只不过后来他每次坐地铁，都会在站台上多看几眼。看有没有一个人，抱着稿纸，蹲在柱子后面。没有。再也没有。
再后来，他在书店里看到了烬烨的新书，扉页上印着作者照片。是那个少年。他愣了很久。从那之后，他买了烬烨所有的书。一本一本看。看那个少年写的每一个字。
看那个少年在书里写“地铁站”，“替人挡酒瓶”，“锁骨上的胎记”，“黑色的口罩”。他知道烬烨在找一个人。他不知道烬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他。但他没去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去认。
可能是不敢。可能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可能是觉得，那个雨夜里哭鼻子的少年，后来成了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记得他。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五年。看到自己也开始写书。看到自己被诬陷抄袭。看到那个少年的粉丝，把鸡蛋砸在他背上。砸在五年前的伤口上。
林杉寻睁开眼。站台上的灯晃了一下，他眯了眯眼。他抬起手，摸了摸锁骨。蝴蝶胎记还在，贴着皮肤，微微凸起。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这个胎记，烬烨书里写过无数次。
烬烨写“那个男孩锁骨上有一只蝴蝶”。他不知道烬烨是猜的，还是真的看到了。那天晚上他穿的是高领毛衣，锁骨没露出来。烬烨不可能看到。
但他希望烬烨看到了。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站台边缘。低头看，轨道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信号灯的一点绿光。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在站台边缘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他伸手去够。
是一片碎玻璃。很小，边缘磨圆了，不知道是谁掉在这里的，也不知道多久了。他捏起来，放在掌心。玻璃是透明的，带一点点绿，像旧酒瓶的颜色。他看着这片碎玻璃，看了很久。然后攥进手心，没扔。
他回到长椅上坐下。把碎玻璃放在膝盖上，继续坐着。地铁末班车来了又走了。站台空了。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白晃晃的。
他想起5年前挡酒瓶的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妈妈坐在客厅等他，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看到他回来，看到他背上的血，妈妈没叫也没骂，只是站起来，去拿医药箱。
他坐在椅子上，妈妈在他背后涂药。药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很疼，他咬着嘴唇没出声。妈妈涂完，摸了一下他的头。
“你跟你爸一样，什么都自己扛。”
他爸走得早。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爸爸也喜欢弹吉他，家里有一把旧吉他，爸爸弹，他坐在旁边听，有模有样的跟着学。妈妈也喜欢弹，在圈子里名气不小，夫妻二人在吉他界还被称为双子星夫妻。
爸爸走了之后，妈妈把吉他收起来了。放到柜子最上面。他够不到。后来他上了高中，攒了钱，买了自己的吉他。就是现在放在那个落了灰的琴盒里的那把。
妈妈走的那年，他刚来这个城市。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他买了最早的票赶回去。没见到最后一面。
姐姐说，妈妈走之前，床头摆着那把旧吉他。姐姐说，妈妈最后那几天，一直说想去冰岛看极光，想去冰岛为爸爸弹最后一首歌曲。她说你爸以前答应过她，退休了带她去。没去成。
在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吉他。姐姐对吉他不感兴趣，爸妈也并没有强迫姐姐学吉他。倒是他自己从小就对吉他感兴趣，爸妈也一直很用心的教他弹吉他。本以为吉他会是他一生的命根子，但爸妈的相继离世，让他最终放下了吉他。
林杉寻坐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里攥着那片碎玻璃。他低头看着掌心，玻璃硌着肉，有点疼。他没松手。
背上的旧疤也在疼。可能是坐太久了，姿势不对，扯到了。他直起身，把碎玻璃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上那三十七级台阶。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台。灯还亮着，空无一人。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上地面。
外面在下小雨。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他没打伞，拖着箱子走进雨里。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碎玻璃。路灯下，玻璃上的雨珠泛着光。他看着，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酒瓶碎在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
他把碎玻璃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姐姐家在巷子里面。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姐姐开门，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进去。他进门，换鞋，姐姐递了条毛巾给他。他擦着头发，姐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机票订好了？”姐姐问。
“嗯。”
“后天走。”
“嗯。”
姐姐没再问。他坐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肩上。姐姐去厨房给他热了碗汤。他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
“姐。”
“嗯？”
“我在地铁站坐了一晚上。”
姐姐看了他一眼。
“那个地铁站？”
“嗯。”
姐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进妈妈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旧吉他的琴颈，断了弦，琴身不在了，只剩这一截。
“吉他我一直摆在床头，”姐姐说，“没舍得扔，知道你不会同意……”
林杉寻接过那截琴颈。木头很旧了，漆掉了大半，琴弦锈得看不出颜色。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摸过吉他了。
他捏着，指腹在指板上蹭过去。弦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是常年按弦留下的。爸爸的手按过。妈妈的手也摸过。
他把琴颈放在腿上，没说话。姐姐也没说话。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细细的响声。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那截琴颈。木头的味道很旧了，像很久很久以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地铁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