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避害 屏幕亮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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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忻亦曾经找过宋予安，那是三年前了，他逼着邵洵之在港区递交完拟结婚通知书第二天。
中环18号的历山大厦顶层，他在那间为邵家专门预留的包厢里对宋予安说了好多话，说予安哥你不要再见邵洵之了，他以后不仅是我哥哥，也会是我的丈夫，我们才是一家人，求你成全。
全程磕磕绊绊，根本不敢看对面那双眼睛，几乎将膝上的餐巾抠坏。
后来宋予安出国读研也算他一手造成。
这事到底被邵洵之发现，那人也是同此刻这般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得偿所愿了？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那个样子的邵洵之至今烙在脑海，此刻依旧历历在目。
如今也是同理，不过是怕他回来的目的不单纯罢了。
顾忻亦完全理解，不敢再触雷域，慢慢解释清楚。
“我过去的时候正巧予安哥在检查会场布置，就带我去茶室坐了一会儿，聊得都是近况，予安哥还说帮我找刻本，说库房有原件会帮我留意来着…”
边说又去探邵洵之脸色，
“真的就这些，没别的了…”
邵洵之靠在那张单人椅中，拢着眼睫，落下的阴影遮住瞳孔，也不知瞧什么。
许久才正了正身子，启唇：“有我电话吗？”
顾忻亦没明白。
邵洵之支着下颏，眼神有些凉，随口闲聊一般，又问：“电话。私人的，办公室的。或者微信，WhatsApp，Telegram...”
“有吗？”
顾忻亦没点头，也没说不，垂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一小块绒面地毯。
邵洵之搭在扶手的长指捻了捻，淡声道：“以后有事直接问我。”
不知想到哪儿去，又添一句，
“予安只是在为邵家做事，你不必介怀他。”
顾忻亦紧了紧浴袍，暗自苦笑。
——果然人做不得半点坏事，哪怕一次也会留下刻板印象。
他想说点什么，细想下又没必要，只沉默点头。
邵洵之看他半刻，将雪茄放在床头柜上，抬手唤：“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顾忻亦依言往床边走几步。
邵洵之“啧”一声，抬抬下颏，指指正面前。
顾忻亦进到床内侧去，在床尾拣了个位置坐下。
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下沉默的几秒，邵洵之交叠的双腿放下，手臂撑在膝盖，身子朝他前倾过来。
一张脸上半点温和气儿不见。
顾忻亦捏着床单布料，强忍后退的冲动，坐稳。
邵洵之徐徐抬眸，看他油盐不进的模样。
“还打算继续住这儿？”
“母亲知道你昨晚睡这种地方，你猜她什么心情？顾忻亦，这套戏码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
顾忻亦听得出那股无名火。
不说邵洵之给他开的账户，就只父母曾经给他留下遗产都够随意挥霍几十年了，实在不必委屈自己。
但事出有因，他现在真没那个条件。
奈何这个“因”还是揭过去为好，他便没辩解：
“哥说得对，我道歉。”
看着有应有答，实则话里话外全是敷衍。
同昨晚在车上没什么两样。
沾湿的衬衣抽开凉丝，密匝匝往邵洵之身上缠，不怎么舒服。
他到底缓下声来：“母亲多疼你我不知道？敢让你道歉？”
顾忻亦扯了扯嘴角。
明明之前道过无数次歉，有人不爱听罢了。
这下两人都有些尴尬。
邵洵之撑着膝盖的手肘曲了曲，视线低过去，同眼前人平视。
“拍卖会是家里办的，想去的话没人敢拦你，展厅的东西库房也不缺，要看让Zack帮你找，跑这么远做什么。”
“好好回家待着，听到了吗？”
顾忻亦认真听着，没敢走神。
只是字字句句弄得他心里一悚一悚，越发不对滋味。
邵洵之在说什么？
——什么叫，回家待着？
昨晚，再加方才种种，这个人总不会真的在劝他回邵家？
怪念头甫一冒出他便想抽自己巴掌。
从前自作多情也就罢了，现在纯属没事找事。
他掂量着，尽量挑了个最稳妥的回答，诚心认错：“让阿姨担心，是我不好。”
又去看邵洵之，笑得讨巧：“哥帮我劝劝她吧。”
一张脸上还带洗澡后的酡红，偏偏面皮，脖颈，浴袍遮掩的内里满眼白森森。
在像小时候一样求待他好的哥哥帮忙。
邵洵之晃了神，喉结滚动，站起身来背对他，理了理袖口。
“既然知道，就好好听话。”
“家里什么都有，带回来的累赘该扔都扔了。”
没人回答。
邵洵之转身。
床尾的人安静坐着，方才在玄关那点狼狈怯懦消失，恬静淡然的样子。
他往前一步，长指撩开男孩儿垂落的额发，温热指腹停在额角。
“顾忻亦，我刚说什么了？”
顾忻亦抬头，男人1米9的身高，碰他都需要俯下身，动作算得上绅士温柔，面上却拢着薄薄的阴暗。
他敛了敛神色，嘴上乖巧应道：“我听阿姨的。”
邵洵之的手却没急着离开，似在查他说得是真是假。
好半天。
“你先回爸妈那儿，城东别墅暂时——”
“是，我回老宅就好。”
顾忻亦尽量稳着嗓音，
“不过今晚这样回去阿姨肯定要担心。哥同她说说，我明天搬，可以吗？”
邵洵之手指一停：“当真？”
看他点头，又问：“拍卖会给你留位置，会去？”
“会。”
“那，明天让Zack和盛叔来接你？”
顾忻亦垂了垂眼。
额角的手指往下，捏他脸颊微烫的一点肉。
“说话，行不行啊？”
片刻。
“嗯，哥说了算。”
邵洵之总算满意，手松开。
“这才对。”
“两年了顾忻亦，别再闹小孩子脾气。”
…
房间里静得出奇，浴室溢出来的暖湿气混着木质香久久不散。
顾忻亦坐在床脚，大脑放空发了好久的呆。
雨水叩击玻璃，越来越急，他才回神，一时不知自己要干什么。
放在枕边的衣服撞入眼帘。
一套浅灰居家薄衫，另一套是白衬衫加西裤，连内衣都齐全，从针脚到面料贵气细腻，衣领角落绣一枚小小箬竹图案。
是邵洵之素来信任的那位老裁缝的手笔。
符合他一贯的品味，却和这间临时落脚的酒店客房格格不入。
方才那个人也坐在这儿，衣冠楚楚，同样地，适配他的该是那些豪奢官邸，从来不是这里。
顾忻亦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
他也该待在舒适又合适的位置，不能再跌回曾经那些日子里，那种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时刻。
念头一起，他立刻起身，赤脚往玄关走。
手机和半湿的背包一起落在那儿，所幸还完好，没渗一滴水。
屏幕亮起时，他打开订票软件翻找当晚飞港岛的机票，指尖都在颤。
——什么雅思分数，什么毕业证…
有根神经莫名悬着，他无法在京市继续待下去，必须要用最快的时间办好导师交代的事情，回伦敦去。
意料之中，凌晨前的经济舱早已售罄，只能又看商务舱和头等舱。
四五倍的价格，顾忻亦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好久，到底咬咬牙，买下来。
他开始收拾行李，先装什么再装什么做过太多次，完全条理分明。
索性东西不多，不过片刻就收进小小行李箱里。
那两套衣服他碰都没碰，还是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倒是食盒里的东西要怎么处理叫他犯了难，扔了可惜，吃却又吃不下。
正考虑，门铃忽然被按响，外面站着两位酒店工作人员。
“顾先生，您升级的套房已经准备好，需要帮您把东西送上去吗？”
邵洵之临走特意说过了，他能进到房间不是意外，因为早在几个小时之前，这间酒店的大半股权就归了邵氏。
他在告诉顾忻亦，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要听话。
顾忻亦忍着喉间生涩，婉拒两位工作人员的好意，只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顺势又把食盒送给他们带去吃。
如今他们算是邵家的员工，吃邵家的东西也无可厚非。
一切收拾好，他关了灯，拉上行李箱，走出房门。
电梯一路下行，轿厢里的镜面映出清瘦的身影，裹着件单薄的外套，脸色还是白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旋转门外，冷雨泼面下来。
路边的霓虹，绿植，甚至路上穿行的行人都变成一团团灰蒙蒙的影子。
脚下总有一片迈不过去的浅洼，映着月光，晃悠悠的，很快便被打得支离破碎。
他踏入雨中。
…
Zagato在邵家庄园停下。
后座车门打开，邵洵之皮鞋踏上潮湿地面。
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悠然扑面，他没急着走，站在车旁听了一会儿雨。
车道两旁有片矮矮的栀子丛，叶子被洗得发亮，深绿深绿的，很多年前总有个小小身影喜欢站在这儿，穿一件亮黄色的小狐狸造型雨衣，两只尖耳朵支棱在头顶上，举着一把比半个人还长的伞乖乖等着。
见他回家，就吧嗒吧嗒踩着雨水迎上来，脆生生喊一句——
“吱呀——”
主宅大门从里打开。
乱走的神志唤回。
“洵之，怎么你自己回来了？”
温婉容披一件豆灰色暗纹羊绒披肩站在台阶上，见他一个人，急了，
“小亦呢？你没去接他？”
邵洵之拧开西装扣子，将湿了大半的外套连同皱巴巴的领带一同摘下来，随手甩给候在一旁的 Zack。
“他没见我。”
Zack一顿，不动声色侧目。
温婉容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答案：“这怎么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见长子若无其事在沙发坐下，她难免更埋怨。
“一定是你说话不好听惹小亦生气了！那孩子性子软，你就不能顺着他点，哄两句怎么了？”
说着就要喊人，
“不行，我让老盛现在去接——”
“好了。”
邵洵之总算记得有人求他这桩事，开口拦一把：“他东西多，收拾不完，明天过来。”
温婉容瞧他神情，才慢慢品出来，合着方才是同她说笑？
——果然小亦一回来，大儿子也算有了点人气儿。
只是一想过一晚才能见到小的那个，又叹气：“小亦一个人住外面像什么话！他胆子小，最怕打雷，要是吓着可怎么好？”
邵洵之低哂一声，指尖轻敲扶手。
“他哪里胆小心软，母亲未免太小看他。”
Zack站在客厅角落候着，经验所得，不难看出主人方才尚好的心情肉眼可见淡下去。
“两年前他说走就走，现在想回来就回来，全由着自己性子闹，我看他本事大得很…”
邵洵之绷着颌骨，咬字寒厉，
“您还让我哄着？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脾气一上来，气势着实压人，即便父母也没辙。
温婉容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
邵洵之俯身去端茶几的汤盅，转移注意力一般。
是刚才秋姨刚炖好的，很烫。
手上是崭新的刺痛感。
十指连心。
他垂着眼，看盅里浮着的几粒枸杞。
“母亲放心，既然答应过您，我自然会试着去——”
那个名字转了半圈才出口，
“尽量和小亦相处。”
“至于我能做到什么地步，您可逼不得我。”
…
晚餐后，后院廊下。
邵洵之靠在廊柱上，半个身子隐在暗处，指尖擎着雪茄。
他抽得很慢，烟气在口腔里滚一圈吐出来，升上去又撞上廊顶散开。
天边隐约滚过一声闷雷。
长指顿了顿，灰白烟灰落下去，散在台阶下的石缝里。
“Zack。”
保镖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垂首站着。
“房间的事办妥了？”
“按您吩咐，都办好了。”Zack答得很快，“选的中高楼层的行政套房，隔音是最好的。”
邵洵之点头。
“明天，你和盛叔一起过去接他。”
Zack迟疑片刻。
“您凌晨要飞港区，这次不需要我陪同吗？”
邵洵之略思索，偏头又看天边越来越近的电光。
“算了，你派几个稳妥的跟着，别张扬。”
“是。”
邵洵之抬抬手。
Zack会意，找出手机恭敬递过去。
邵洵之解锁，却迟迟没再动作。
檐角的水滴滴答答，凉风吹来，把廊下的烟气扯散大半。
许久，他收起手机，看Zack。
“你打过去问问。”
“就问睡了没有，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避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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