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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缥缈 顾忻亦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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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机场大厅依旧灯火通明。
VIP候机室比外面安静得多,零散几人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椅上,各自翻着文件或闭眼休憩。
顾忻亦找了个靠窗位置落座,发梢还沾着点没干透的雨丝,凉丝丝贴在颈侧,手边热咖啡的香气一缕一缕蒸腾上来,熏得他双眼发潮。
正发呆,手机震得整张桌子都跟着晃。
原来是微信语音通话,上方备注名是——
Zack。
在国外时他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很多软件也注册了新的,只是想着微信或许用不着便也没管。
没想到险些成了找到他的蛛丝。
顾忻亦险些透不过气,窗外连绵雨丝也成了天罗地网,兜头罩下来。
他看着那几个跳动的字母,按下接听。
“小少爷,有没有着凉,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似乎没什么异样。
顾忻亦暗暗松一口气。
“我还好,没事的。”
这电话或许是叔叔阿姨让打的,他们现在就在旁边听着,这么一想,难免又生出负罪感。
Zack:“新房间您还适应吗?若是缺什么和我说。”
“这里很不错,麻烦你了。”
“那——”
那边有几秒钟的沉默。
顾忻亦以为信号不好,刚要挂断。
更沉缓的调子在耳边炸开。
“睡了吗?”
顾忻亦捏紧马克杯,桌下小腿绷直起来,深吸几口气,勉强能接下话去。
“嗯,刚躺下。”
“窗都关好了?”
“关了。”
“开视频我看看。”
“...”
一瞬间的惊恐避无可避,顾忻亦下意识扫过候机室,总觉四下有人在暗中窥伺,贴着手机的一边脸颊都滚烫,玻璃一映,泛出些微微的粉。
咖啡接连灌下几口,苦涩刺激得舌尖发麻,脑袋总算清醒些。
邵洵之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他不能慌。
“好累,我都关灯了呀,不想下去开…”
嗓音刻意压得低,真得像刚从被窝里被吵醒般沙哑黏软,
“明天吧,明天再说可以吗?”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莫名就笃定这样说那边便不再追问下去。
或许,邵洵之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
听筒里安静片刻,邵洵之没接话,也没挂断。
已近深夜,候机室里也有了凉意。
头顶广播乍然响起,平稳女声开始陆续播报几个航班的登机通知。
顾忻亦一时无措,“啪”得将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雨幕被拖成红线的导航灯闪得急,和心跳一般慌促。
也是巧,雷声轰鸣由远及近,盖过整片夜空。
连邵洵之那句叮嘱也吞了大半:
“…行,早点睡。若是晚上害怕——”
后半句顾忻亦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男人又是惯常的冷淡,
“我这几天要出门,有事你先同爸妈说,别乱跑。”
顾忻亦庆幸,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到,乖巧应:“好。”
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搁回桌上,额头缓缓靠在冰凉玻璃上。
心跳慢慢平复。
出去这么久,他几乎都要忘了京市也会有这样湿漉漉的天气。
就像两年前,也是...
算了。
他闭了闭眼,没再多想。
…
廊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邵洵之看一眼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将手机递还给Zack,指间雪茄迟迟没碰,早烧过了火头,长长一截烟灰悬着。
直到那股灼意爬上去。
他将雪茄掐断,唤了盛叔来。
“明天您去酒店接小亦。不用太早,他起得晚,等他睡够了再说。”
盛叔略迟疑,久久才答一声:“是。”
早两年在城东别墅的时候,他也专给这两位少爷当过司机。
说是两位,其实大半日子里只有小少爷一人进进出出,工作日是去学校,周末同样早出早归,有时天不亮就出门,比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起得还早,去的也都是些书店,老裁缝铺,私厨馆子这些。
虽说置办的全是大少爷的吃穿用度,却再不见从前那般时常黏着这个哥哥出门做这个做那个。
邵家这种人家,内里干系盘根错节,不足为外人道。
他是家里老人儿了,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忘,从来不敢多问半句。
说起来老爷夫人也不是什么老古董,两位少爷模样气派都是人中龙凤,真要走到一处,本也不是什么逾矩的事。
他就是想不明白,怎么婚书递上去了,从前那样疼人的大少爷,倒像是换了副心肠,最后还闹到这样的地步。
万幸如今人总算回来了,只盼这一次,能慢慢转圜过来吧。
“盛叔?怎么,有问题?”
或许是他表情太不对,邵洵之都察觉异样。
“没什么。您放心,我明天一定把小少爷接回来。”
邵洵之点头,没再多问,想想才道:“若是出什么意外,你及时和我...”
话说一半又改口,“你直接同父亲母亲说。我这几天忙得很,只怕管不到他这里。”
盛叔垂首:“是。”
…
京市与港岛不过四小时航程,落地时这里还是满目晴好的盛夏日光。
中环摩天楼群鳞次栉比,银行多过街角的米铺,鎏金招牌挨着顶级律所的铭牌,夹缝里藏着几家百年老字号的拍卖行。
这里是亚洲当仁不让的金融心脏,西装革履的白领精英耳机中都浮动着数字与资本的博弈,海风裹着咸湿钻过楼宇缝隙吹来铜臭气,繁华得灼人眼。
同顾忻亦眼下入住的酒店一样,顶奢糜贵,正对维港景致。
只是他不愿常待在那里。
白日里他总往荷李活道的老城区躲,或者去尖沙咀的博物馆,去看那些比港岛年纪还大的物件,晚上才会回酒店。
太阳落下地平线,才是中环刚苏醒的时刻,西装革履的人潮涌进兰桂坊,酒杯碰撞声混着爵士乐,活色生香得不似现实。
每次从老城区踏回这里,他总有时空割裂的错觉。
顾忻亦并不是第一次来这边,甚至他还有港区永居身份,来去自由,不需要再加办港澳通行证和签注。
拿这个身份的方式很多,最寻常的便是在此居住连续7年,循规蹈矩熬年限就好,再者便是特殊人才引进,若是高净值人群,在这边注资不少于3000万港币也能换一纸证明。
邵洵之从前便是投资入境被赠予的永居,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值得在意。
后来却因它出了个大岔子。
有一年宋家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宋予安频繁进出港澳,次次商务签注繁琐又耽误时间,便托邵洵之办永居身份。
邵洵之给出的解决办法极其简单粗暴。
永居相关规定里有受养人签证这一福利,便是说符合投资入境要求的的申请人,其配偶或者未成年子女可以作为受养人一同申请。
宋予安唯一能走通,便是“邵洵之配偶”这一项。
邵洵之轻描淡写就把这个身份送到那人眼前。
那一年顾忻亦16岁。
如果从前他还对自己朦朦胧胧的心思不明不白,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才真正看清楚,那点所谓的对兄长的依赖、小孩子天生的占有欲究竟是何种感情。
他无法接受邵洵之“配偶”的身份冠在宋予安名字前。
那是顾忻亦在邵家三年,闹得最凶的一次。
当时他真的是撒泼打滚,软硬兼施地磨。
邵洵之去工作他就堵在车库入口,邵洵之回书房他就站在门口熬着,红着眼圈也不说话,连饭都不肯吃,觉也不好好睡,极尽耍赖之能事。
闹了足足小半个月,还是邵洵之妥协。
最后那个人从自己私人账户划了几千万给宋家,让宋予安用别的渠道得了永居证明,再没提之前那方法一句。
说起来也是可笑,顾忻亦倒是千方百计得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位置,后来才懂重要的根本不是这所谓的名头。
重要的是人。
还好现在明白不算晚。
…
窗外是维港与海景的粼粼波光,渡轮汽笛声远远传过来,悠长一声叹息般。
顾忻亦阔别这景致已久,看得太过入神,门铃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惊醒过来,起身去开门。
才拉开不过半寸缝隙,手腕忽然温热手掌扣住。
他没设防,重心也不稳,小臂被对方顺势一扯,踉跄半步,整个撞去迎面而来的怀抱里。
清爽薄荷香气里混着点机舱干燥的冷气包裹住他,像伦敦清晨雨后的柏油路。
顾忻亦鼻尖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肩线上,泛起一点酸意,视野里晃过闪着碎光的银色吊坠。
还没来得及反应,环在腰上的手臂便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Hey,baby,don’t move…”
头顶落下低低的笑,还有长途飞行后的沙哑,
“又不是没抱过,对不对?”
顾忻亦虽惊讶,却也习惯宗聿辰这副样子,不再挣扎,
微凉的唇隔着单薄衬衫落在肩膀,又细细密密直往他颈间蹭,顾忻亦有些痒,没忍住瑟缩一下,偏头要躲。
抱着他的青年反倒得了趣一般,愈发得寸进尺地逗弄他,鼻尖蹭他耳后的软肉,一边含混地喟叹:“Ciel baby,我好想你…”
顾忻亦被弄得脸红,气息都乱了起来,手指虚抵他胸膛,却借不上力,便用手腕去顶,终于让对方松了手。
“好了,聿辰,别闹了...”
青年听话站直,只是还攥着他不放,就着走廊壁灯低头看他,瞧着是风尘仆仆,可那双波罗的海般的蓝眼睛却亮得很。
向来打理整齐的金发因为风尘仆仆有些凌乱,融合了东西方优点的一张脸有棱有角,眉骨生得尤其立体。
算起来,他们的确有好多天没见了。
“不是说过段时间才能到吗?”
“我想你,着急见你,不行吗?”
宗聿辰一脸无辜的表情,若是不了解他的性子,多半容易被骗过去。
门外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宗聿辰面上的笑瞬间退去半分,显然被打搅了兴致颇为不耐烦。
他没回头,微侧过身,对身后跟着的黑衣男人扬了扬下巴,惯常的少爷派头。
“William,you can go! Tell my mom and brother, don't bother me! (你先下去,告诉我母亲和大哥,别打扰我!)”
未等对方回应,他半搂半推着顾忻亦往房间里带。
橡木门“砰” 地一声被甩上。
“怎么样,在这儿还住得习惯吗?”
顾忻亦跟着往里走,一边点头,难免有些受之有愧。
几天前刚落地港岛便收到这个人的跨国来电,问他怎么突然改了行程。
他查了一遍才发现原来买机票时扣得竟然是宗聿辰之前给他绑的附属卡。
后续自然也被一一安排妥当。
所以这次能住在这样的酒店,全是宗聿辰的功劳。
“你飞这边有什么事吗?怎么你妈妈和哥哥也一道来了。”
宗聿辰探身从客厅桌上的冰桶里拎出一瓶冰镇香槟,指尖扣住瓶塞轻轻一转。
细碎气泡涌上来,酒液带着果香倒进两个宽口杯。
他拎着杯子,恶作剧般将其中一只贴在顾忻亦脸上,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们俩自然是来谈生意啊…”
冰凉触感冷得顾忻亦一抖,刚要瞪他,就见青年又凑过来一点,哄人意味地笑:“我不一样!我是专程来见你的!”
顾忻亦弯了弯眼睫:“什么了不得的事,需要你妈妈亲自来?”
“谁知道…”
宗聿辰耸耸肩,仰头抿一大口香槟,想想又道:“听说还不是本地人,来头大得很——”
“大哥提过一次,好像是姓…姓…”
“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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