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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预展 那时候顾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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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被禁锢的不适丝丝缕缕缠上来,刚浸过热水,那里的痕迹已经很淡。
其中关窍难以言说,顾忻亦便只挑了最安全的一种。
“回来碰到爸爸妈妈生前的朋友了,他们家的孩子比我大一些,一直…”
幼时那些纷杂记忆在眼前铺开,又轻飘飘滑走,
“一直很照顾我。”
“像哥哥一样。”
已经当着那个人的面坦然叫出过这个称呼了,也没什么,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地球另一边,宗聿辰细细品着吹到耳边的几句话,莫名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顾忻亦一张脸的确生得惹眼,只是太苍白,太消瘦。
比起交换生,更像逃难来的。
即便要找人分担伦敦高昂租金,他也不见窘迫,举手投足优雅有致,学业上更是上心得很,没见他去过那些乱七八糟的party。
开始宗聿辰也以为是哪家的小少爷和家里吵架逃出来体验生活,可顾忻亦日常吃穿精打细算,下课还在咖啡厅打工,食材住处也没过分讲究,刚来那段时间几片面包就能撑一天,实在不像什么富家出身。
也是后来总看他抱着照片发呆,一问才知对方父母早已过世,多亏了哪里的叔伯收养。
没想到还有个哥哥存在。
电话里那几声质问的确让宗聿辰错觉这位好哥哥在意弟弟在意得不得了,可明明弟弟在外面读书两年对方都没露过面,怎么一回来反而惊惊乍乍守着了?
而且那种腔调,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居高临下的姿态,并非随随便便虚张声势,一猜便知身份不一般。
“小亦,你和你哥哥关系很好吗?”
——还好吗?
顾忻亦不知怎么答,手指揪着着浴袍系带,棉布料被捻得起了细细的毛球,很久才说:
“也还行。”
照如今来说,不亲近,也不陌生,就是,还行。
“滴答——”
有雨水击打窗玻璃的声音,零零碎碎。
顾忻亦看看外面深沉夜色:“不提这个了,你很累的样子,快去睡会儿,我也收拾一下行李。”
宗聿辰伸出手指点点屏幕,像在碰他的额头。
“那你记得头发吹干再睡。”
“哦对了,港岛的日程定了告诉我,我帮你查查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顾忻亦乖乖点头,笑得温存。
“好,那、晚安?”
宗聿辰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轻轻“嗯”一声,画面就黑了。
偌大房间寂静下来。
即便四处亮堂,也显得骇人。
京市于顾忻亦,已然成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无法习惯。
他深深吸气,打电话让room service送了胃药和安眠药来,闭眼吞下几粒,伴着绵长雨声沉沉睡去。
…
缠绵整宿的雨,在天光破晓时才彻底停歇。
顾忻亦赖了十几分钟床,起来洗漱好,窝在酒店顶层的咖啡馆看了好久的书,惬意得很,直到消息推送提示声响起才捞起手机来。
也是巧,最顶端一条是京市在城东艺术中心将要举办的拍卖预展。
有几样古籍善本竟然和他毕业论文的方向相合。
时间就在今日下午。
艺术中心距酒店有些距离,他辗转到达时正巧赶上入场。
沿着走廊指示牌走进,内厅早已布置好,满目雅致古韵。
一排排玻璃展柜错落,各朝古籍字画,官窑小品静静阵列。
顾忻亦看得仔细,走一步停一步,即便于史学上刚摸到些皮毛他也心知这些物件个个价值不菲,只怕有钱都买不到,绝非寻常流通藏品可比。
来参观的人都穿着考究,言谈也也刻意压低声音,郑重得很。
他站在那尊饕餮纹方鼎前,望向远处几位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又低头扫一眼自己的穿着——
简单白衬衫,休闲裤,肩上是用了许久的帆布包…
只怕未来在这种地方工作都不够格。
18岁选专业时,他从头到尾没操过半点心,除了坚持不去国外要在京大念,余下所有都是邵洵之一手敲定。
邵家有长子争气,自然也不需要他学什么商科管理学分担家族事务,于是邵洵之也只说“拣个感兴趣的专业便好。”
不需要太累太为难自己,但绝对不能不念。
他一直说,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那时候顾忻亦活得无忧无虑,又有人护着,的确是不必操心未来生计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真的担心以后养不活自己。
头顶的灯光温柔靡贵,脚下地板锃亮如镜,能照出人影。
那是已经22岁的顾忻亦。
他抿了抿嘴,轻叹一息,不敢再想,收神专心去寻自己要找的古籍。
正逡巡着,余光掠过一排排展柜和攒动的人影,落在展厅侧门方向。
修长身影正从那处走进来。
来人气质出众,通身温雅矜贵的韵味。
顾忻亦难免定神,多看一眼。
视线相撞,对方也看到了他。
“忻亦?”
是宋予安。
…
贵宾休息室,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色木牌,刻着“待茶”二字,隶书,填了石绿,不显眼但讲究。
室内不大,布置却精妙。
四面墙贴着深色的丝绒壁纸,顶上一盏仿古宫灯,三张圈椅围着一只红木矮几,几上摆着一套白瓷盖碗和一只锡制茶叶罐。
墙角搁着一架多宝格,格子里陈着几件小件的瓷器和铜器,釉色极好,铜绿斑驳,看着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有人敲门进来,恭恭敬敬泡好了茶,颔首道:“宋先生,请用。”
离开前又往顾忻亦的方向留意一眼,面露惊讶。
宋予安靠在圈椅里,抬抬手将人打发走,姿态闲雅,完全习惯的模样。
“尝尝?”
他把盖碗往前推了推,
“这里备的茶还不错。”
顾忻亦把腿往椅子底下收了收,道声谢,端起来抿一口。
他对茶之类的没什么了解,总感觉喝起来都是一般的清苦无味。
落座对面的青年却是许久之前就对这一项极有讲究,简简单单一杯水也能品出别样道理来。
细看之下,宋予安比两年前是要瘦了些,五官却依旧温润清隽,墨绿西装衬得人如修竹,让人自愿亲近。
或许面对邵洵之他还算坦然,但宋予安不同。
当时是他一意孤行,亲手毁了三个人的情谊,对邵家还能借别的方式偿还一二,可对宋予安,如今的他没有丁点弥补的办法。
两人零星寒暄几句,意料之内,做不到幼时的亲和无间。
万幸宋予安还是那样温柔的性子,不提一句陈旧往事。
顾忻亦心里感激,说起自己的近况,又道明回来的原因,才敢问对面。
宋予安指尖点在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当时毕业回国原本想着回家帮父亲,洵之没答应,也不同我商量就把家里一条业务线扔给我了。”
他嘴角勾着浅笑,有些困扰的模样,眉目如淡淡晕开的水彩,
“所以,我现在算是邵家family office的一员。”
顾忻亦差不多能猜到,也难怪方才的人对宋予安如此低眉顺目。
从称呼便可见一斑,从前宋予安都是唤邵洵之“洵之哥”的。
他默默将这一切联系成某个既定事实,那点愧疚总算堪堪消减些。
想着想着又察觉另一桩不对劲。
“予安哥,既然你在这儿,那这次拍卖…”
宋予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秋水横波的眸子微微睁大。
“你不知道?”
顾忻亦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笑。
多年异国年月,这张脸已添不少沉静幽然的味道,尤其一双眼睛愈发妙极,浸水的墨玉一般。
偏偏懵懂的模样依旧还是十几岁时的纯净可爱,什么都写在脸上,不会藏。
——似乎真的只是误打误撞闯进来。
宋予安低头,看那几片沉在杯底的龙井叶子。
“这次拍卖是邵家主办,有几件藏品还是从洵之的私人展厅选出来的。”
京市这种地方,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邵家去。
顾忻亦了然:“那倒是辛苦予安哥。”
“没办法,毕竟答应了他。”
宋予安笑言,目光若无其事掠过青年膝上的帆布包,白净手指轻拂腕上的江诗丹顿,昂贵表盘闪过流光,
“你也了解你哥,什么都要最好,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巴巴送到眼前也是看都不看的。昨天还因为企划案拉我聊了一整晚,想想都累…”
碗盖揭开,浮漂的茶叶被拨了拨,宋予安素手抬起,微掩热气熏红的脸颊。
“抱歉啊忻亦,我不该说这些的…”
顾忻亦摆摆手。
“洵之哥自来信任予安哥,你们再亲密也是应当的。”
宋予安笑意微住,瞳孔轻颤。
清透日光里,青年安安分分端坐,眉眼弯弯,唇色粉润,话说得真心实意,怕是谁也挑不出毛病。
顾忻亦察觉异样,蜷了蜷指尖,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
“予安哥…予安哥?你怎么了?”
盖子磕在碗口上,叮的一声脆响。
“没事...”
宋予安抬头,脸上已经恢复方才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
“这次回来会多待一段时间?带你四处看看。”
顾忻亦赶紧道谢:“不麻烦予安哥,我还要回伦敦读书呢!导师安排了好多事,估计留不了多久。”
说着他才想起自己已经耽误太多,整理好东西起身,
“…予安哥你一定很忙是不是?我就随便看看,不打扰你了。”
宋予安缓缓吐一口气,将茶水喝光,指指他手边的笔记本。
“刚才在找清代的刻本?去年我和洵之把港岛那家老拍卖行的股权收了,现在古籍这条线的藏品基本都从邵家手上过。”
“若是有需要,直接和我说。”
顾忻亦喉间酸涩,无地自容,只能微微弯了弯腰。
“好,谢谢予安哥…”
宋予安点头,理理西装领带,站起来伸出右手。
“走之前,记得回家看看,叔叔阿姨挺想你的。”
顿了顿,
“我和洵之也一直盼着你回来。”
“嗯…我明白。”
“那,忻亦,咱们改天再见。”
顾忻亦看着面前和气如水的脸,握上那双手:“是。予安哥再见。”
…
宋予安在茶室里多坐了一会儿,陆续有人带着文件进来,他翻阅细看,签下的名字清秀端正。
正看那份展品转让确认书的时候,助理附到耳边耳语。
“邵先生来了。”
这自然是顶要紧的事。
宋予安将钢笔笔帽旋紧,起身推门出去。
展厅里的人比方才多一些。
下午的光线斜斜从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起长长短短的暖金色块。
那人站在一尊商代饕餮纹方鼎前面,背对着展厅主通道,长指缓缓滑过其上一道道纹路。
他没穿西装,只着灰色衬衫,明明并未刻意做些什么,在内厅这许多人中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一旁已有不少跃跃欲试想攀交情的,被他疏散得晾着。
宋予安在无数目光中越过重重关隘,迎上去,不轻不重唤一声:“洵之,过来怎么也不叫我?”
邵洵之偏头,黑眸中凝起一点光,淡漠神色略松了松。
“不是在忙?没想打扰你。”
似乎心情不错。
宋予安便掩唇笑:“邵先生不一样,该打扰还是要打扰的!”
清润眼眸跟着弯起,
“要是惹邵先生不高兴,我们这些人只怕得喝西北风了!”
邵洵之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指腹,徐徐掀睫。
“哪里学来的这些腔调?连你都要喝西北风,邵家也不用姓邵了。”
四下众人闻言,都停了那点过去套近乎的心思。
不过是句玩笑话,以那位邵先生的身份也愿意配合,看来传言不虚,足够他们将二人的关系再揣测几分。
邵洵之环顾展厅一周,却不知在看什么,许久,缓缓启唇:“预展做得不错,这段时间辛苦你。”
宋予安低了低眉:“我以为你没时间来看。”
视线一错的功夫,偶然瞥到男人颈间的领带略歪了角度。
他又靠近一步,完全突破安全距离,手指勾起,去理那片丝绸。
邵洵之鼻翼微动。
回神时,已经握住青年一截腕骨。
宋予安全然惊讶,却没挣脱,脸颊浮了薄红,呼吸交错间声音都在发抖。
“洵之,怎么了?”
清淡香气已经所剩无几,却也足够引起嗅觉细胞叫嚣。
邵洵之皱眉:“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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