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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眼 “顾忻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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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顾忻亦也挑食。
这个小毛病一开始不明显,十三岁的小朋友缩在宽大椅子上,也不吵闹,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乖得不得了,但嚼两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后来也是邵洵之坐他旁边,每道菜都拨一点过去,看他哪些放到最后才碰,哪些只吃一口,哪些吃了以后揪紧的小眉头会松开…
小小年纪的,胃也精贵的很,吃快了会反酸,吃油了会胀气,口味稍重点一顿饭下来要喝好几口水。
差不多观察了整整半月,邵洵之才算心里有数,加上小朋友慢慢和他熟悉起来,桌上捧着小碗吃得认真又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实在喜欢的还会主动凑过来撒娇讨要。
今晚上桌的自然也是挑选过的菜式,他拿着筷子倒跟做戏似的,姿态是规规矩矩,细看没吃进去多少。
也不知做戏给谁看。
邵洵之停了进餐,随手将瓷筷磕在桌面。
嗒——
清脆一响。
声音不算大,四下却忽得阒静,顾忻亦惊得抬头,刚吃进去的东西堵得喉咙滞涩,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余光小心翼翼瞥到身旁的男人,方才明明还好好的,彼时却换了姿势,单手支着下颏,眼皮半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张俊脸上分明没多余情绪,但顾忻亦就是知道,他好像不开心了。
温婉容左右看几眼:“小亦,是不是不舒服?”
顾忻亦不好意思地笑笑。
“阿姨我没事,可能就是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
怕长辈担心又解释:“我先吃点清淡的跟胃打个招呼,过会儿就能把这些全吃光光!”
嗓音清润甜和,尾调还带一点温软讨巧劲儿,任谁都不忍苛责。
温婉容光顾着高兴,这才想起孩子是去学校办手续被邵振庭遇到,原来竟是飞了十几个小时刚落地,难怪吃不下东西。
正心疼着,对面的长子脸色忽然变了变,抬手唤一声:“秋姨。”
面容温和的保姆阿姨上前来,听他吩咐几句,转身往厨房去。
很快,顾忻亦面前多了一碗粥。
汤色清亮微黄,是用了高汤吊的底,上面浮着几丝切得极细的陈皮和干贝末,暖胃不油腻。
很熟悉的食材,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片生姜。
顾忻亦握着汤勺进退两难,偏偏几尺之隔的身侧,有人百无聊赖觑着他,长指懒懒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他弄不清缘由,但终究这是份好意,还是来自邵洵之的好意,于情于理都没有推脱的资格。
瓷勺一翻,那片姜被挑出放在盘子里,顾忻亦尝了一口粥。
米粒入口顺滑,还有些微微鲜甜味儿。
其实生姜的气息已经很淡,可加了就是加了,再淡也如鲠在喉。
他忍着脾胃隐痛,在那束意味不明的探视中,又多吃一口。
身旁断断续续的钝响忽停,男人低低一声哼笑。
温婉容总算放下心,又说起家常:“小亦是不是留学交换期要结束了啊,接下来是要继续读书还是工作?”
顾忻亦拭拭嘴角,端正脊背答得认真:“还没想好呢阿姨,或许要继续读书,历史专业,本科不太好找工作。”
说完他自顾自叹息:好像硕士博士就好找工作了似的…
邵振庭给妻子夹菜,边提一句:“操心什么工作,你才多大,再读两年!”
又同妻子使眼色。
温婉容会意,放下茶盏:“英国那边我总觉得不好,气候差,吃得也不如国内。历史嘛,还能比得过咱们去?小亦不如留在京大继续读,离家也近。”
顾忻亦想想躺在自己雅思账号里的准考证,嘴上却不忍驳长辈好意,听话点头:“阿姨说得是,不过京大难考呢,还要再看看...”
“这有什么,让洵之给你补习,从小你的功课哪样不是他操心?或者想想别的门路,总有办法的。”
温婉容唤长子:“洵之,你说呢?”
邵洵之一直没插话,闻言只虚着眼睫往旁边望,嘴角嗪着不冷不热的笑。
“他如今长大了,主意正的很,怕是瞧不上我帮忙。”
不过伸臂就能够到的距离,青年端正坐着,纤细剔透的一根骨撑起无害皮肉,挑不出半点瑕疵,侧脸也是如此,温顺平和的样子。
却总长些他不知道的心思,当真了不起。
邵洵之忽然想抽烟,舌尖抵住下唇,啧了一声,又往那边侧了点身。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啊?”
话里话外暗含燥意,顾忻亦听出那点不悦,想想自己所作所为,没敢触霉头,微低了低头。
“怎么会…以前是我不懂事,总给哥添麻烦。”
“当然还是要靠哥帮忙的,到时候哥不要把我赶出去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才敢对视回去,试图消解所有阴阳怪气剑拔弩张。
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那双眼睛却没那么清凌坦荡,似是真觉得万般歉意。
邵洵之盯着近在咫尺的那枚唇瓣,原本的粉润光泽莫名添了些苍白,看得他心口一闷,移了视线,不再多言。
温婉容借夹菜剜了长子一眼,又给小儿子添汤:“别听你哥的!还有时间呢,小亦慢慢考虑,想好了咱们再说。”
…
初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天幕是深沉的靛蓝,月亮升到梧桐树梢上面,清辉薄薄铺下来。
温婉容站在主宅前的台阶上,拉着小儿子的手:“既然回来了就别住酒店了,快收拾收拾回家住!”
掌心贴着掌心,顾忻亦想起小时候的暖意,心尖一酸:“阿姨放心吧…”
又张开手臂抱了抱长辈:“您快回去,天冷了别着凉。”
司机将车开过来。
引擎低低地嗡着,双闪灯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灯光将立在一旁的高大身形勾成深色剪影。
顾忻亦拢了拢发丝:“哥,不用麻烦了,盛叔送我就好。”
秋风吹起耳后几缕发尾,露出一截白皙颈项,夜色中泛着细腻荧光。
邵洵之忽然上前一步,影子重重压下来。
顾忻亦惊了一跳,躲都忘了躲,那股木质香骤然浓烈,又离开。
原来是越过他去开车门。
见他不动,男人撑着车窗站着,不急不催,家居服袖口挽到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似是比谁更有耐心。
顾忻亦敌不过这份沉默,道了声谢,坐上去。
邵洵之从另一侧上来。
Zagato内部宽敞,两人楚河汉界得隔着。
1919年成立的意大利顶级车身定制设计公司,在已有高性能跑车底盘的基础上重新设计并手工打造整个车身。
专门定制的车型,全球限量个位数甚至一台,无价无市。
这辆车开出去,大半个京市都知道谁坐在里面。
顾忻亦曾经坐过无数次,西山看落日,东城听音乐会,或者只是到北郊吃一碗老字号馄饨…
里面内饰似乎没变,木纹饰板,炭灰色的仪表盘,只少了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串他从雍和宫求来的小叶紫檀挂坠。
还有,多了充斥鼻尖无比陌生的烟草气息。
他皱了皱鼻子。
邵洵之投过来短短一眼,喊了前排盛叔开换风。
中控台上传来低低嗡鸣,浓重的雪茄味被抽走一些。
“不喜欢就说,嘴白长了?”
顾忻亦揪紧身下的真皮座椅,指甲嵌进皮面,留下道道痕迹。
“没什么,没关系的。”
毕竟是人家的车,哪里轮得到他置喙。
没了邵父邵母,他那点拘谨不适怎么藏不住。
邵洵之不知看没看出来,偏头打开侧边置物箱找了支雪茄出来,却不抽,只是把玩,指腹沿着茄衣的纹路慢慢摩挲。
“在英国待得不开心?”
“还好。”
“那怎么舍得回来?”
“...”
顾忻亦抿唇,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道已经退远了,车子驶上了半山的盘山路,路灯的间隔拉长,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邵洵之睨着他,短促一笑,凉薄晦涩,手里的雪茄送到嘴边,只是轻轻含了含尾端,尝到味道又放下。
“母亲说得在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待着,外面哪里比得过京市。”
顾忻亦僵着背,脊骨一节节绷紧,机械点头:“哥说得对。”
“爸妈都上了年纪,你也该懂事,少让他们操心。”
“是,听哥的。”
“有什么事提前说,别藏着掖着先斩后奏。”
“好,我知道。”
“顾忻亦。”
"…"
车里忽然安静。
邵洵之双腿交叠,侧身过来,那支抵得上普通工人一月工资的雪茄被随手丢掉。
同样的一双手,这次覆在邻座冷白后颈上。
“顾忻亦,你在敷衍我?”
他的手掌很宽,从后颈一直覆到颈椎第二节,指尖搭在发际线下方,掌根压着衣领上沿。
顾忻亦很少从那张嘴里听到自己的全名,更别说这样寒凉的嗓音。
偏偏颈上的掌心滚烫,冷热交替,他没忍住剧烈颤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
车厢里空气被压缩到窒息。
信息提示声突兀响起。
顾忻亦得救一般,削薄双肩合拢,又往椅背深处缩了缩,总算将自己从迫人的桎梏中逃离出来。
屏幕滑开,WhatsApp界面跳出几条信息,他翻了一下,有不少漏读的,挑挑拣拣回过去。
那边依旧在线,他回一句,对面就追一句,一来一往聊得顺了,几乎让他忘记近在咫尺的怪异压迫感。
邵洵之一张脸隐在暗中,正大光明打量身侧捧着手机的男孩儿,眸色缓缓变得浓深。
葱白手指翻飞看得他心烦,往下,白色衬衫合体贴身,恰巧勒出纤腰细秾的弧度,堪堪一握,清瘦却不孱弱。
垂首打字的姿势让脊背绷紧,显出蝴蝶骨飞扬的形状。
他捻了捻手指,似乎还残留那点滑腻细软。
——刚说一句敷衍,如今倒更得寸进尺,为了个旁人将他晾在一边。
以前从来…
他闭了闭眼睛。
不提也罢。
随意扫过亮着的屏幕,对话框里的内容飞快滚动,上面回过去的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句尾拖着可爱符号,表情包一个接一个。
顶端,“聿辰”二字明晃晃挂着。
蓝白光照在年轻精致的一张脸上,眉眼间那点松弛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肩背毫无防备得软下来,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简短乐声又响,这次是请求通话,顾忻亦似乎也没料到,手忙脚乱挂断。
那边再次打来。
邵洵之见不惯他如此做贼心虚的模样,手臂一伸,将那方物件取过来。
机体震得他掌心发麻。
光影割过冷硬矜贵的侧脸,黑沉沉的眸子在暗里看不出情绪。
劲练手指推着那个绿色按钮滑过去。
“刚才是我多问,看来在外面过得不错,怪不得连家里的饭菜都入不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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