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陌生 邵洵之眼神 ...
-
轻微凉意散在手背，宗聿辰顾念着有人尚在病中，上前拉扯一把，做了个临时保护伞，又拉下袖子，一点点抹去沾上的湿润。
略带怔忪的脸颊被蹭出些别样颜色，唇尾却白。
“小亦，看什么呢？”
顾忻亦眼神迟迟缓缓从楼上收回，好久才晃了两晃，瞳孔里终于有影子浮出来。
是宗聿辰凑得很近的俊脸。
“没，想事情走神了。”
他将那双手握住，按按被那道俯视的目光蛰得发疼的额角，
“我们进去吧。”
再看时，楼上空空荡荡，只有镂空雕花的红木围栏立在那儿，静悄悄观摩行人往来。
…
两人穿过拱门进了一间包厢，里面已有三位老先生隔桌对坐。
桌上搁着紫砂壶，旁边放几样点心，松露菌菇挞，蜜渍佛手配手作绿豆糕，云腿鲮鱼角…
还有几碟虾籽捞面，面是小小一箸，用青瓷碟托着，上面撒的虾籽密密一层，旁边配姜皮蛋，姜片切得极薄，码得整整齐齐。
顾忻亦欠身问候，道明来意。
三人对视一眼，摇摇头笑叹开。
中间着靛青褂子的老者叩了叩茶盏边沿，慢悠悠开口：“苦了你这后生了。那老东西，又扯幌子唬人！”
顾忻亦才知道教授根本没来这儿，心知几人熟识，又忙问多问一句。
老先生想了想，叫服务生要了纸笔，写下串号码递过来。
顾忻亦道谢，告辞退出去。
被诓着跑这么远，宗聿辰满脸不乐意：“我看你导师就是故意的，这事还是不要接了，让他自己来一趟多好！”
“这老头也是，多少次了，放鸽子给他放上瘾了！”
顾忻亦掌心覆上去堵他的嘴：“不好这样说的。”
宗聿辰将人扶着，咬牙切齿，手指专往腰间掐：“明明是他不对！小亦你到底是哪边的？”
顾忻亦上身穿一件月白色中式外套，立领，盘扣，衣料不算厚，敌不过被故意作弄，一边躲一边找了手机出来：“好了好了别闹，我打电话过去问问。”
刚按几几个键，就听身侧宗聿辰不耐烦哼了一声。
顾忻亦抬头：“Joseph？”
宗瑾辞从走廊一头过来，一身简约穿搭，长身玉立。
“楼上有位贵客，母亲也在，Eric，你来见见。”
又偏头，
“Ciel 也一起吧？”
顾忻亦想起方才，心里一悚，往后退半步摆摆手。
宗聿辰侧身将人挡住：“什么贵客连你都应付不来，真不怕我上去给你搞砸了？”
宗瑾辞没理他，只看顾忻亦：“Ciel，麻烦你。”
“大哥这是做什么？”
宗聿辰那点嬉闹劲儿也没了，
“小亦身体还没好，你找错人了吧？让他回去休息！”
宗瑾辞清冷面色添几分犹豫，片刻还是道：“这或许由不得你。Eric，别忘记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
二楼包厢，宗瑾辞推开门。
沉水香混着茶香悠悠荡出来。
这间包厢不小，圆桌却不算大，靠门这边是个面生的青年，应该宗家随行的人，往左去隔一个空位是许久未见的宗夫人，往右却是商时景。
邵洵之自然坐主位。
明明这处茶楼也不是私密顶级，定要非富即贵才能来，却偏偏因为他在凭空增了些高不可攀的味道。
宗聿辰走在头里，眼神掠过去，低念一声“冤家路窄”。
顾忻亦落后一步的距离，心不在焉，不合时宜地默叹他中文越来越地道，还能说出这样一个词来。
却不知究竟谁和谁冤家路窄。
宗聿辰抱臂往那儿一站，嘴角挑着笑，丝毫不掩话里的刺：“我当哪位敢端这么大架子，原来是邵先生！”
宗明姝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怒色，全是对小儿子的不满：“Eric, watch your mouth！”
邵洵之坐姿闲散却不显松垮，一臂搭在桌上，指间夹着雪茄，听到声音略掀眼皮，寡淡得瞧过来。
手跟着轻轻一抬。
还不曾说什么，那青年会意，立刻起身去端了一侧柜子上的烟灰缸来。
刚燃不过半刻的雪茄被按熄，淡青烟气向上散开，很快融进沉水香里再寻不见。
宗瑾辞甩了弟弟一眼，朝主座微微点头：“邵先生，您或许还记得，这是舍弟聿辰。也是巧合遇上，听说您在这儿，特意来打声招呼。”
“我什么时候——”
“Eric！”
商时景招了招手，随和气场冲淡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
“都是见过的！二少爷也是年轻有为，过来一起聊聊嘛有什么要紧？”
说着又朝顾忻亦看来，面上装得全然陌生，却在无人发现的角度悄悄挤眉弄眼，促狭带笑：
“不知这位是？”
宗瑾辞将宗聿辰往旁边拉开。
“邵先生，商先生，这位是舍弟的同学，如果不介意，可否让他一同入席？”
又将顾忻亦往前推一步，
“Ciel，这是宗家最重要的合作方，聿辰应当和你提过。”
话里话外都有提点，顾忻亦了然，这种饭局虽不像会议室那样严肃，可台面之上的言辞分寸半点不能错。
他倒松了口气，上前去，先向老早就等着的那位伸出手：“商先生，您好。”
商时景回握，唇角都压不住：“好！”
顾忻亦眨眨眼，难免想笑，又去看主座。
男人表情稀松平常，什么都不见，他便道了声：“邵先生。”
这一轮客套原本可以就此揭过去，他料想邵洵之也无兴致应付，举着的手正要收回，男人却缓缓站起身来。
看似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掌心却有薄茧，完全贴合上来，裹住他的手。
邵洵之眼神淡漠庄重，仿佛真的与他素不相识，视线慢慢在他面上划一下：“幸会。”
人情世故的虚礼的确谁都逃不过，按礼节说是该邵洵之先收手，却不想他迟迟没动作，一双眼睛牢牢压在头顶。
顾忻亦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不得他如此关注，自顾自想抽手回去。
贴着掌心的长指忽得施力。
顾忻亦绷直脊背，下意识往商时景那边倾，已经动了求助的念头，却听男人随口问道：“不知怎么称呼？”
顾忻亦迟疑几秒。
戏码演得太过，他不太自在。
宗瑾辞扶了扶眼镜：“这位是顾——”
邵洵之一抬手，目光片刻不离：“名字，自己不会说？”
并不带什么情绪的问话，只是平白听下来，倒有种对小辈的训诫感，不容敷衍。
顾忻亦低了低头，飘来的熟悉气息缠在牙齿上，让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邵先生幸会，我叫顾忻亦。”
得了答复，邵洵之才似满意，放开他。
宗瑾辞立刻着人加了椅子，又同母亲交换了眼神。
情形虽还不明，但他心里清楚，母亲先前的判断果然没错。
…
顾忻亦在商时景下首落座，宗聿辰坐旁边。
本来椅子是放在宗瑾辞那里的，却被他自己移了位置，还越发挪得近了，手臂径直往顾忻亦椅背上搭，毫不顾忌的架势。
顾忻亦正对面便是宗夫人，抬眸就看到她警告的眼神，愧得很，悄声给宗聿辰递话儿，让他好好坐着。
穿唐装的侍者们陆续端来点心餐食，离开前却被叫住，轻手轻脚上前。
邵洵之低声吩咐了几句。
宗明姝端起茶盏，虚敬一次：“邵先生对这里倒熟悉，莫不是经常来？”
邵洵之视线黏在侧前一对衣袖上，月白色香云纱和深蓝薄棉布密密交叠在一处，碍眼得很，只应了句：“偶尔。”
宗明姝顺着看去。
着月白外衫的男孩儿坐得端正有礼，如此场合也并不露怯，即便是几十年来阅人无数，她也承认这个顾忻亦的确生了副好皮囊，尤其一双眼睛，幽然晃动晶亮无比，眼波流转只怕能将铁水融化。
也不怪小儿子人前人后挂在嘴上总是念念不忘。
正想着，包厢门打开，餐点又多添几样，看着清淡暖身，还特意加了一盅粥，被单独端到顾忻亦面前。
顾忻亦盯着盅子上的兰草花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桌子人都看着，这样不清不楚，他若是接了这顿饭绝对吃不消停。
宗聿辰起身替他端着，打开，用汤勺慢慢搅拌放凉，一点一点无比自然。
“倒是谢谢邵先生有心！”
邵洵之侧目：“也不必宗少爷道这声谢，只是瞧着...”
他品了品这个称呼，盯那双蝶翅般颤动的睫羽清清楚楚念出来：“瞧着这位小顾先生脸色不好。病了就该将养着，何必出来这一趟。”
顾忻亦将汤勺放在顾忻亦手里，一个眼色没给：“不牢您操心。”
顾忻亦左手放下去悄悄拍他膝盖，又朝邵洵之那儿低了低身子，薄薄眼睑轻抬：“谢谢邵先生。”
粥很不错，温温热热得合胃口。
想想上次和邵洵之同桌吃饭还是在邵家，他刚回来那天。
中间又发生了这许多，忽然就有些味同嚼蜡。
邵洵之一眼不落地盯着。
顾忻亦吃得慢，斯文有礼，喝水喝粥都是半口半口得送，绵绵地吞咽。
细巧跟着喉结轻动。
他拿起茶杯抿一口，总算解了那点热，两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顾，忻亦。”
汤勺磕在碗沿儿，“叮”一声。
邵洵之靠回椅背：“具体是哪两个字？”
顾忻亦将手里物件儿放下，直了直腰，眼珠顺着夕阳落下来的光晕游走，不看别处。
“忻民之善，不亦乐乎。”
又说：“很普通的名字，不值得邵先生在意。”
邵洵之手指一停，指腹压着薄胎青花瓷杯的边沿，薄唇带笑：“普通吗？我倒不觉得。”
的确像称赞，但顾忻亦不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遂也没接话。
宗明姝亲自去了茶壶给主位的茶碗斟上，跟着附和：“小顾人如其名，看着就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孩子。哪像我们聿辰，太无礼，邵先生不要见怪。”
商时景礼尚往来，也回斟一轮给宗夫人：“您别这样说，小顾自然是好的，我看二少爷也不输，年轻人嘛自然不该拘着自己，聿辰这性格一定招女孩子喜欢！”
席间一声嗤笑。
顾忻亦偏头去看，身旁宗聿辰执着筷子从容进食，不也知这突如其来的脾气从何而来。
还未来得及拦，见对方歪歪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朝商时景道：“商先生误会，女孩子只怕和我无缘——”
字字落得有力。
“我喜欢男的，I'm homosexual！”
一室寂静。
宗瑾辞将眼镜摘下，他向来极擅察言观色，这次却不知如何为弟弟圆场。
宗明姝几乎将手里的茶杯捏碎，茶汤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Eric, get out!”
宗聿辰并不听，反而一脸无辜，摊了摊手：“母亲，不是您让我来的吗？”
喜欢同性这事如今其实不算什么，搁在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只是如今场合不对，保不准就因为一句失言搞砸一次来之不易的合作机会。
宗聿辰也知自己原不必如此，只是这顿饭从进来开始就越吃越不对味，他来不及考虑周全。
说也就说了，他不觉有什么大不了。
“邵先生，选择什么人做伴侣是我大脑心脏决定，由不得我。您这样的人，难不成还要对我们另眼相看？”
上首男人虚着眼睫，不动如山，隔开所有凌乱急迫，许久只听到一句：“宗少爷多想。”
宗聿辰打了个响指：“看邵先生的年纪，应该已经有爱人了？或者心仪的对象？或者——”
他一脸好奇，
“不会也有小baby了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