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夫他心有所属》冰原船长

16、病气 “我家先生

　　清晨，日光正好，浮沉慢悠悠起落，窗外有海鸥掠过，远远的一声叫。

　　顾忻亦悠悠转醒，眼皮掀动时撞进一片亮，抬手便要遮，一动才发现左手被攥在一捧温热中。

　　顺着看过去时，宗聿辰正支着额头浅眠，浅金发丝垂下来搭在手背。
　　这一下倒把他惊醒过来，几乎手忙脚乱：“小亦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忻亦握了握掌心，力气已经恢复，身上也松快得很，便摇摇头，见人实在担心，眉眼弯弯笑开：“真的没事了，你快回去休息。”

　　宗聿辰看床上人浸在日光中的模样，黑色睡衣衬得他越发苍白，唇瓣鲜红，只是起了些浅浅干纹，怜惜的劲儿怎么也绕不过，没忍住凑上去，中途却还是碰了碰额头试温：“你该告诉我的，自己一个人，万一出事怎么办？”

　　清爽薄荷香气中添了丝苦涩，破碎模糊的片段跟着浮上来。

　　很多细节顾忻亦回忆得不很真切，却依旧觉得惊惶未定。

　　事实摆在面前，昨夜他并非一个人。

　　邵洵之到底也算是大发慈悲，没强行将他带离这里。
　　但那个人向来让人捉摸不透，他不明白他的动机，心上总悬着不安。

　　“聿辰。”
　　后背的手越收越紧，顾忻亦稍稍动了动，隔开些距离，
　　“你帮我叫早餐上来好不好，有点饿了...”
　　的确是有避重就轻的嫌疑，却也没办法，眼下他实在不知如何和宗聿辰说那些往事。

　　好在宗聿辰也没细问，只说“你等我”便起身出去。

　　顾忻亦自己下床去洗漱，门铃响起时他的手刚搭上主卧门板。
　　原以为是早餐到了，细听之下又觉不对。

　　他实在有些草木皆兵，顿时紧张起来，脑海飞速打转。
　　门外是商时景还好，若又是邵洵之...

　　斟酌许久，他才敢稍稍开了个门缝。

　　穿白大褂的两位医生进来，为首的鬓角已掺着银丝，典型欧美人的长相。

　　“Dr.Smith...”
　　昨夜那样晚还让年逾不惑的好医生过来顾忻亦已经很过意不去，没想打一大清早又要添麻烦。

　　“Oh, young master, you should have a rest（您该卧床休息）！”

　　Dr.Smith说着要进门来。

　　不曾想宗聿辰就在门边，当即拦了下来，面色不善。
　　“Who are you？”

　　Dr.Smith指指自己挂在颈上的听诊器：“I was called in to examine the young master（我来给小少爷治疗）。”
　　想想又添一句：“By sir。”

　　宗聿辰越听越不对劲：“你家先生又是谁？”

　　“聿辰。”
　　顾忻亦实在不敢再让他问下去，
　　“先让人家进来吧。”
　　“是这样，昨天我想去找你的，出门碰见...碰见一位好心的先生，见我实在不舒服才帮我叫了医生来的。”

　　宗聿辰站在门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之间，从凌晨时开始的异样感越发重，犹豫半天才让开半步。

　　“哦对了，”
　　擦肩而过时他猝不及防将人喊住，
　　“你家先生姓什么叫什么？改天我好去谢谢他这样关照我男朋友。”

　　“啪嗒——”
　　医生顿在那儿，手里的听诊器掉在地上。

　　“What did you say？”

　　“Doctors...”
　　顾忻亦在卧室里唤一声，总算止了令人心惊肉跳的对话。

　　卧室里，Dr.Smith还记得正事，给顾忻亦上上下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体温再没升高也无其他不适才放下心。
　　“可怜的小少爷，你这两年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头...”

　　顾忻亦垂眸盯着针管，里面的药液缓缓打进手臂里。
　　“您想知道吗？”

　　Smith医生专为邵家本家人服务，想来也十几二十年了。
　　顾忻亦那时候生病或者磕磕碰碰都少不了要麻烦人家，说来真的和长辈差不多。

　　好医生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说：“您一定有您的道理。”
　　他又翻了翻昨日的检查结果，皱眉提醒：“昨天时景少爷找的那位医生处置方案其实没问题，只是您体质特殊，对codeine的反应比较敏感，所以才有副作用，好在剂量小，先生发现得也算及时。以后您可一定要记得。”

　　顾忻亦这两年在外面也曾生过病，不过大多数时候多喝热水扛一下也就过去了，确实也没发现这点禁忌。

　　他还是感激，忙道了谢。

　　医生夸张得摆摆手，又问：“您的饮食，睡眠可还好吗？请不要骗我。”

　　这问题不会无缘无故听到，只是多说也无用，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心里有数。
　　顾忻亦：“我很好，您放心。”

　　医生叹口气，一点一点收拾东西进药箱。
　　临走前，又看眼客厅，声音低下来：“您有话需要我带给先生吗？”

　　室内寂静无声。

　　客厅里，宗聿辰正指挥酒店服务生将早餐摆好，听到医生出来，他头也没抬，将手里刀叉往桌上一磕。
　　“刚才的话您似乎还没回答我。”

　　Dr.Smith摊摊手，一脸无可奈何，从容应答：“我家先生姓顾，宗少爷，您满意了？”

　　宗聿辰晃了晃神，深海般的眼一瞬怔忪，很快又敛去，无人察觉。
　　“倒是和小亦是一家。”

　　“您说得是。”
　　医生边答边往外走，
　　“本来就是一家人。”

　　…

　　服务生退出去，客厅只剩淡淡的面包麦香与咖啡的苦涩。

　　宗聿辰拣了几样易消化的餐点，蒸水蛋切得匀净，搭配蜜渍鲜果与温热燕麦奶，又加上几个陆羽茶室的枣泥雪酥饺，整整齐齐放进托盘端进卧室。

　　顾忻亦正将按压的消毒棉扔掉。
　　“我出去吃就好呀。”
　　他可没有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宗聿辰抬抬下巴：“回床上，坐好。”
　　表情语气都清清淡淡，却意外有些强硬。

　　顾忻亦眨眨眼，顾虑着他是不是发现什么，细打量下又不像，惊讶外难免觉得有趣，便听话照做。
　　却见宗聿辰将托盘放下，自顾自开始解上衣衣扣。

　　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从领子里拉出一条细长的银链，底下坠着个拇指大小的银牌。

　　这链子顾忻亦知道，据说是宗聿辰外祖母所赠，上面镌着他的生辰，还用什么精密仪器微缩铭了他出生时刻的星轨，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贴身戴着，片刻不离。

　　正疑惑，就见宗聿辰解开尾部锁扣，倾身过来往他脖子上搭。

　　他拦一下，碰到寒凉的手背。
　　“聿辰，这是做什么，我不能收。”

　　宗聿辰摇头，蓝眼睛中认真又执拗：“没人比你合适。你戴上，让我安心好不好？”

　　顾忻亦看得清那份情愫，实在是比谁都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坚持所思所想的煎熬。

　　他不知如何给出对等的回应，又怕人失望，只能先接过来，端详小小银牌上的刻字，忽然轻笑出声，嗓音还有病后的轻软：“聿辰你知不知道，在国内我们有时候会给宠物狗狗或者猫猫戴这个，不过写的都是名字和主人的电话。”

　　宗聿辰爱看他这样笑，非但不恼，倒似来了兴致，凑近同他大眼瞪小眼，耳语般亲昵：“那你做一个，给我戴！”

　　顾忻亦推他：“你又不是宠物。”

　　“我可以是。”
　　他说得极认真，骨节分明的指张开，直将掌心一双手牢牢包裹才满意，
　　“那你养不养？”

　　…

　　之后两天顾忻亦就待在房间养病，Dr.Smith还是会来，宗聿辰却是变了大样，或许是吃了定心丸，也不再为难人家。

　　第三天下午，顾忻亦正看书，一通跨洋邮件推送弹出来，这才想起正事。

　　原本导师是托他到这边一位老教授手里取期间藏品，只是老教授德高望重，性情却也古怪，总喜欢四处游历，十天半月找不着人，便也耽搁下来。

　　他找出老教授工作室电话，又打过去问。

　　是位中年人接的，似乎是教授的学生，只说老师去茶室了，要晚些才回来。

　　顾忻亦怕再错过，当即问了茶室地址，要赶过去。
　　宗聿辰当天倒也闲着，说什么都要和他一同去。

　　茶室藏在半山的旧宅改建院落，避开闹市喧嚣，隐在参天香樟与细竹之间，并非临街商铺，也没有花哨招牌。

　　宗聿辰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新奇得很。
　　顾忻亦从前来的多，倒比他从容得多，先走到柜台前对里头坐着的一位老师傅微微欠身，用粤语说了几句。

　　老师傅抬眼看他，点点头，往里面一间包厢指。
　　顾忻亦道声谢，同宗聿辰使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往里走。

　　茶舍中间有一方小小天井，底下挖了个浅池，池中央立着座石雕的喷泉，水从石缝涌出来，被风一带便散成氤氲雾气。

　　顾忻亦从旁经过时被扑了半张脸，下意识抬了抬头。

　　二楼围栏后，有人搭着扶手立在那里。

　　暮光从他身后斜斜铺洒开来，将轮廓描得分明，留一道峻拔厚重的剪影。

　　顾忻亦什么都没看清，却蓦地停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