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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被围   伊奈蹲 ...

  •   伊奈蹲在大石后面,胸口贴着冰凉的石头,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短。石里渗着夜里的寒气,透过薄衣一直冰到肋骨上。她不敢大动,先把眼睛睁开,一寸一寸地丈量眼前的地形。
      沟底比上头宽些,是被几十年的溪水冲出来的一个浅坑。三面石壁合拢,岩面上爬着湿苔,绿里发黑,手一搭上去就是一把水。空气里全是腐叶泡烂了的酸气,混着石壁返潮的土腥味。只剩一面通向下游。下游的沟越收越窄,水声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最后缩成一条缝——那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两边石壁几乎贴住肩膀。缝外透出一线灰白的天光,照见几根枯瘦的草茎。那是通向北线商道西侧的荒地。
      她盯着那条缝看了几息。路窄,追兵没法包抄,若真钻过去,至少能多拖一阵。可她没有急着动。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看似能逃命的窄路,往往是别人替你留好的。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重新把感知散出去。
      追兵还在沟口往里挤。那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刀尖上的血已经凝了,发黑。他们动作不快,沟里太窄,施展不开,只能一个接一个往里送,刀碰着石壁,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斑在落石缝那边挡着,伊奈能感觉到他的查克拉在一截一截地往下掉。肩上那道口子让他的步子比平时重,落地时脚底蹭着碎石,发出不该有的拖沓声。可他还在硬撑,她甚至能数出他每一次格挡时手腕用的力比平时偏了半寸,因为他右肩使不上劲。
      她把感知往更远处推。
      枯树。
      黑泥的本体还在那里。它没有动。那团暗色仍旧伏在枯树下,比树影更深,比夜色更沉。追兵身上的暗线还在,从本体伸出来,穿过林子,连到每一个被控的人身上。线的数目没变,可线里那股流动变慢了。
      伊奈伏在石头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面上的湿苔。它在犹豫。或者说,它在看。看斑能撑多久,看她下一步会往哪里跑。它不急着收网,因为猎物已经在网里了。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杀那些人。杀了没用。黑泥只要本体还在,那根线没断,转头就能再附上下一批。可本体藏在枯树下,离沟口半里,中间隔着林子和坡地。她过不去。斑肩上带着伤,更过不去。她们被堵在沟里,只能等暗哨。可暗哨还有多久?一炷香?两炷香?她不知道。第二声信号是斑刚才听到的,山中家的人传讯靠犬、靠符,可从最近的哨点摸过来,也得穿山过林。
      她需要让那东西动起来。
      它一动,本体就会离开枯树。离了那棵树,离了它蹲了不知多久的那块地盘,也许就有缝可钻。若她能把追兵往沟底深处引,让黑泥以为她们要逃进那条窄缝——本体说不定会往前挪一截,挪得更近,挪进北边暗哨的合围圈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那意味着她和斑都要退到沟底最深处,退到那条窄缝口。万一缝外也埋着人呢?两个人被前后一夹,石壁又窄,刀都挥不开,那就是死路。她不能赌。可如果她不赌,那黑泥就永远缩在半里外,等暗哨等来,它早就跑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拨算盘:缝外若真有伏兵,数目不会多——地方太窄,人多了展不开,最多三五个。三五个,她和斑还能拼。可若黑泥不上钩,本体就是不动,她们退到缝口又退不回来,反而被追兵一冲,两头堵死。
      赌注是两个人的命。可她没有别的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早上画符时留下的朱砂痕,磨掉了大半,只剩指腹上一点暗红。符纸还有三张,藏在腰侧的暗袋里,都是火符,烧起来能冒一阵烟,挡刀挡不住,遮眼够用。苦无她没有,她从来不用那东西。医疗忍术还能用,但她的查克拉自己也只剩六成——刚才一路跑一路散感知,耗得比预想中要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几笔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能拼。只要斑还能挡得住一炷香,只要黑泥肯往前挪那几十步,只要山中家的犬鼻子够灵,能快速找到他们。
      三个只要,如果缺一个就满盘皆输。
      她正咬着指甲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斑从落石缝那边退下来,左肩全是血,袖子被刀划开一道长口子,布条和血黏在一起。写轮眼还在转,两枚勾玉在赤红的瞳仁里慢慢地旋。他没说话,只一把捞起伊奈的胳膊,把她从石头后面拽起来,往沟底深处跑。
      “暗哨快到了。”他低声说,气有点喘,“我听到第二声信号。”
      伊奈被他拽着跑,脚下碎石哗啦响。她一边跑一边把感知往外探。追兵追进了沟腹,中年男人已经绕过落石,正带着人往沟底压。他们动作整齐得诡异,不快,不慢,像被同一根线从后头牵着走。
      她忽然觉出不对。
      他们在赶人。
      伊奈的脚步慢了半拍。不是追杀。追杀的人会急,会抢,会乱。可这几个人不抢,他们只是稳稳地压上来,故意把她和斑往沟底最深处逼。那窄缝外一定有人等着。这是一张两头收口的网,前头堵着刀,后头赶着人,就等他们自己钻进缝里。
      “斑哥,不能进石缝。”她猛地拽住斑的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低,“他们在赶我们进去。”
      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沟里的光很暗,他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一声一滴。
      伊奈飞快地说了两句,每一句都砍得很短:“黑泥本体在枯树下,没动。它想让我们进缝,那缝外必有伏兵。那我们就将计就计,退到缝口,不进去。让它以为我们要钻,逼它本体往前移。它一旦进林子,山中家的犬从北边一围,它就跑不掉了。”
      斑盯着她看了一瞬。两枚勾玉转了一下,他在极短的几息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过了一遍——风险,退路,万一伏兵不止三个怎么办,万一黑泥不上钩怎么办。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点头。
      “那你往缝口退。”他说,“我挡追兵。”
      伊奈没有争,她知道争也没用。她伸手,在斑没受伤的右肩上按了一下,很短,指尖碰到他发烫的皮肤,然后转身往缝口跑。
      她故意跑出声音。脚步重重地踩在碎石上,踩得石子哗啦啦地滚下沟底,又故意踉跄了一下,让人听着就是慌不择路的样子。跑出去七八步,她偷眼回头看了一眼——斑已经站定在沟腹最窄处,把来路堵死了。
      斑把苦无横在身前,迎着压上来的追兵。第一个人刚转过弯,斑的苦无已经贴着石壁飞出去,打在那人脚边,碎石崩起来,那人本能地一躲,步子就慢了。后面的人挤上来,斑侧身让过刀锋,手肘撞在他腕骨上,刀脱手,撞在石壁上当啷一声。紧接着后一个从侧面扑来,斑拧身避开,左肩不敢用力,硬生生把半个身子让过去,右拳砸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着退了两步。在后面的人紧跟着到,斑脚下一滑,退了半步,后背贴上石壁,刀尖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他借势膝撞,顶在那人小腹上,那人弓成一只虾,顺着石壁滑下去。沟底石头多,他每一刀都借着石壁的反弹走,不让任何人越过他三步。肩上的血顺着小臂滴到手背上,他甩都不甩。
      伊奈在缝口听见身后刀兵碰撞的声音,听见有人闷哼着滚下石头,听见斑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她不敢回头。回头就会乱。她只把感知绷得紧紧的,一边盯着枯树下那团暗色,一边听着身后斑的查克拉一截一截往下掉。
      伊奈跑到石缝口,没进去。
      她站在缝边,背后是那条只容侧身的窄路,面前是沟底。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把感知再次推出去,推过林子,推向那棵枯树。
      枯树下,黑泥动了。
      那团暗色从树根处缓缓浮起来,被什么从底下轻轻扯了一下。它先缩了缩,犹豫了几息,伊奈几乎能“看”到它在判断,然后它开始往林子这边移。很慢,可确实在动。追兵身上的暗线跟着晃了一下,有两个人的动作明显顿了半拍,像是信号出现了卡顿,胳膊抬到一半僵在那里,查克拉的流闪了一闪,又续上。
      伊奈死死盯着那团暗色的轨迹,在心里数着距离。它进林子了。再往前几十步,就是北边暗哨的巡逻线。山中家的犬鼻子灵,风里有一点不对劲的气味都能咬住不放。
      她正想着,身后那条石缝外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伊奈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猛地回头,把感知顺着石缝往后、往缝外的荒地探过去。
      外面站着三个人。
      灰白短衣,腰里挎刀,站在荒地的枯草里一动不动。他们没追过来,也没出声,就那么等着,专等缝里的人自己挤出来。为首那个甚至把刀横在了身前,刀尖微微下压——那是个预备起手式,专等第一个钻出来的人送上门。
      果然有伏兵。
      伊奈退后半步,后背贴上冰冷的石壁。若她和斑刚才真慌不择路钻进缝里,她会是第一个侧身挤出去的人,迎接她的就是那把横在身前的刀。斑跟在后头,窄缝里转不开身,这样她必须得交代在那里。她的后背一下子沁出一层冷汗,贴着石壁,凉得刺骨。
      “斑哥!”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劈了,“缝外有人!别过来!”
      斑听见了。他没回话,但伊奈感知到他的查克拉骤然爆开一圈,把最靠近他的两个追兵硬生生逼退两步,整个人借着这一逼的空隙,转身就往沟底方向撤。他跑得很快,肩上的血一路洒在石头上,星星点点。追兵紧咬不放,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离他不到十步,刀举在身后。
      伊奈站在缝口,前头是三个等着的伏兵,后头是咬上来的追兵。她往左边扫了一眼。
      沟壁那里有一处塌方。碎石堆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坡,上头裂开一个口子,缝口上方的岩壁缺了一块,刚好能容一个人攀上去。
      “左边!”她朝斑喊,“爬上去!”
      斑没有半分犹豫。他斜斜一转,一脚蹬在湿滑的石壁上,借力翻上那堆塌下来的乱石。石面松,他踩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棱上,闷哼一声,又撑着往上蹿。
      伊奈跟在后头,手脚并用。手抓住石棱的时候,指尖直接按进了湿苔里,凉得一缩,青苔底下是滑腻的泥。她换了个地方抠住一块突出的岩角,指甲盖底下一阵刺痛,顾不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她猛地用膝盖顶住石壁,才没滑回去。裤腿磨破了,小腿肚子蹭在石头棱上,火辣辣地疼。身下就是沟底,追兵已经涌到缝口,和外面那三个伏兵会合了。有人开始往上爬,手扒着石壁,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抬头看斑。他已经翻上去一半了,单臂扒着沟沿,左腿蹬着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哗地往下掉,正砸在最前头那个追兵的肩头上。那人嗷了一声,松手滚下去,带倒了后头两个。剩下的人停了一下,又继续爬。
      可这沟壁陡。乱石堆松,他们只能一个一个上,前头的人挡着后头的人,刀挥不开,查克拉也聚不齐。
      斑先翻上沟沿,回身探手下来,一把攥住伊奈的手腕,一把就把她拉了上去。伊奈借力翻身,胸口重重地磕在沟沿的硬土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两个人滚倒在沟沿上,迎面就是荒地的风。风里有枯草味,有远山林子的松脂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犬类身上那种晒过太阳的干草味。
      伊奈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抬眼往北边看。
      北边林子里,有几道查克拉正在快速靠近,带着忍犬特有的、贴着地面走的那种轻。
      最先钻出来的是一条灰毛犬。它从林缝里窜出来,爪子踏在荒草上没出一点声,鼻子贴着地皮抽了两下,然后抬头,眼睛直直盯着伊奈和斑。它没叫,也没扑,只把尾巴绷得笔直,朝身后林子里低低呜了一声。那一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却足够让林子里的人听见。
      紧跟着,一个山中家打扮的中年忍者从树影里现身。他蹲在犬旁边,手按在犬头上,目光先扫过沟底,又落在斑肩上的血上,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过来,先转头朝林子里打了个手势,又有两条灰毛犬无声地钻出来,分头守在荒草地两头。
      山中家的人。最近的暗哨到了。
      她撑着斑的胳膊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沟底。底下追兵的叫骂声和爬石头的窸窣声还在往上涌,可她已经不怕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石棱磨破了皮,渗着血,混着绿苔的汁子,一道一道。她又看斑。他半跪在沟沿上,肩背一起一伏,左肩的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透,可他的眼睛还盯着沟底,盯着那些往上爬的人,两枚勾玉冷冷地转着。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按都按不动。
      “没事了。”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斑没回头,只把按在苦无上的手松了松。
      伊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沟底。最前头那个追兵刚爬上半腰,灰衣短打,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蹬着石头。她没有再看第二眼。人是被控的,杀了造孽,放了是祸根,这笔账只能留到后头跟千手算。现在她只关心一件事——那团暗色到底会不会再动第二次。
      她最后把感知投向枯树林的方向。
      那团暗色还在林子深处,停在原地,迟疑着没再往前。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掌心的血抹在颊上,一道红印。
      没事。它停了,可它已经离开了那棵树。只要它动过这一次,就会动第二次。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算错。然后她撑着斑的胳膊,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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