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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主战派   春天来 ...

  •   春天来得很轻。
      像是谁在夜里悄悄推开了一扇门,等天亮时,世界就变了模样。积雪化尽,后山的小径重新露出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风里开始带着泥土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南贺川冰雪消融后特有的清冽。山坳里的迎春花开了,一丛一丛的,明黄色的小花挤在枯枝间,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金子。
      伊奈又长高了一点,病也早已好透。她站在屋后的空地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空气里还带着点冬末的湿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宇智波族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农具、翻整田埂了,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叮当的声响,混着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手里剑破空声,构成了一幅难得的平和画面。
      这个冬天,族中少见的没有愁容。
      粮仓还有余,炭火未断,连孩子们的脸上都比往年多了些血色。往年这个时候,族里的孩子多半面黄肌瘦,肚子鼓胀胀的——那是长期吃不饱才会如此。可今年不一样,工坊换来的钱粮让家家户户都能喝上稠一点的粥,偶尔还能吃顿带肉的饭。伊奈路过训练场时,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比谁的胳膊粗,一个个撸起袖子,露出虽然细瘦却不再是皮包骨的胳膊,吵吵嚷嚷的,像一群刚长出羽毛的小雀。
      她看着,心里微微发酸。这些孩子不知道,他们能有这样一个冬天,是多少人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换来的。他们也不知道,这样的安稳能持续多久。在战国时代,安稳从来都是奢侈品,是从刀尖上一点点抠下来的。
      可就在这样难得的安稳里,族会上的争吵却越来越凶。
      伊奈没有资格进族会。她年纪太小,又是女孩子,在宇智波一族的规矩里,族会是族长和长老们的事,连成年女忍都很少能参与,更别说一个8岁的丫头。
      那天伊奈去给母亲抓药。明奈的咳嗽一直没好利索,入春后反而又重了些,宇智波芳说要换个方子,加几味润肺的药。伊奈挎着竹篮从医疗屋出来,路过议事厅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田岛罕见的怒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田岛平时很少发怒。作为族长,他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脸上总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平静。可此刻,他的声音又低又怒,像压着一团火,隔着厚厚的木门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去年冬天是谁让族里才吃得上饱饭的?是那些香膏白纸,不是你们嘴里说的军功!!!现在才开春,你们这群人就想着要把半大孩子再送上战场?冬天养了几个月,就是为了开春去送死吗!"
      伊奈站在门外,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
      接着是某个长老的声音。那是宇智波炎,主战派的为首者,颧骨高耸,身形干瘦,像一根被风干的老树枝。他今年五十出头,年轻时是族里最悍的忍者,手上沾过的血比谁都多。如今虽然年纪大了,身上那股杀气却没散,坐在那里像一把立着的刀。他的声音压得低,却仍能听清:
      "族长,机会难得。这次千手入冬时补给困难,现在应当正是疲软之时。我们若接下大名的战争任务,就能在春耕前重创他们。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后面千手缓过劲来,再想打垮他们就难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那是宇智波铁,保守派的长老,独眼,左边眼眶是空的,用一块黑布蒙着。他的右眼很亮,像鹰一样,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他是十几年前在一场任务中失去左眼的,从那以后就退了一线,专管族中的后勤和田产。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族里今年不缺粮,不缺钱,也不缺炭。为什么要让族里的孩子去换赏钱?我们好不容易不用靠战争任务过冬,现在反而要主动开战?你们这群老不死的是不是好日子过腻了?"
      "宇智波铁,你那是短视!"宇智波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群千手并不会因为我们想要休养就不动手!与其等着他们先来,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族长,你别忘了,前年千手是怎么偷袭我们西边哨卡的?七个族人,全死了,连全尸都没留下!"
      "所以你们要让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的族人再去送命?"宇智波铁冷笑,"你说先发制人,可你想过没有,这一仗打下来,要死多少人?我们的粮仓能撑多久?那些好不容易开始生产的工坊怎么办?平民的安置点怎么办?你脑子里除了杀人还有没有别的?"
      "忍者不杀人,还叫忍者吗?"宇智波炎拍了桌子,"宇智波一族的名声是靠打出来的,不是做纸做香膏做出来的!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以为宇智波变成一群娘们了!"
      几个长老的声音也大起来,说什么"忍者不战,便无人供奉""千手若先动,我们就被动""贵族已放出风声,价码很高""不接任务,大名那边怎么交代"。
      其中一个叫宇智波烈的年轻忍者喊得最凶。他才二十出头,是族里新生代里最悍的一个,去年冬天在一场清剿山匪的任务中一人砍杀了七个山匪,回来时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上个月训练时被自己的苦无划的,结了痂,还没好利索。他站起身,声音洪亮:"族长,我第一个报名!养了一个冬天,骨头都快锈了!再不活动活动,我都忘了刀怎么握了!"
      他身边几个年轻忍者也跟着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对他们来说,打仗不是什么可怕的事,而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们现在还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他们只看见战场上所谓忍者的荣耀,看不见那些断了胳膊瞎了眼的族人,看不见那些在医疗屋里疼得死去活来的伤员,看不见那些没有名字的木牌。
      宇智波铁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骨头锈了?等你断了一条腿,就知道骨头锈不锈了。"
      宇智波烈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被宇智波炎用眼神制止了。
      双方越吵越凶,声音像两堵撞在一起的墙,震得门板都在微微发颤。
      伊奈站在门外,垂着眼快步走过。但那些字一句句钻进耳朵,像小石子一样硌人。她知道,族里的主战派憋了一个冬天,终于按不住了。对他们来说,一个冬天没有仗打,就像猎人手里的刀生了锈,浑身都不自在。他们习惯了用杀戮证明自己的价值,习惯了用鲜血换取荣耀,习惯了把"宇智波"三个字和"最强"绑在一起。让他们放下刀去做纸、去种地、去和那些被他们视为蝼蚁的平民打交道,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她想,父亲不会同意。至少不会马上同意。
      果然,族会最后只传出一句"再议"。
      书房里安静下来。争吵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伊奈挎着竹篮,轻手轻脚地离开,像一只怕惊动了什么的猫。
      她知道,主战派不会就此罢休。她也知道,父亲说的"延后",并不是不想打,而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什么呢?
      伊奈走在回医疗屋的路上,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路边的草芽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她想起前几日深夜,父亲房间里的灯亮到很晚,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的影子,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想起父亲最近总是独自外出,不穿族长正装,像普通忍者一样消失在夜色里,回来时身上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父亲在等的,或许不是族内的意见统一,而是族外的某个消息。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消息。
      她没有继续细想下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尤其是在这个连墙壁都可能长耳朵的时代。
      她回到医疗屋,把药方递给宇智波芳。宇智波芳正在研磨药材,石臼里的草药被捣成细碎的末子,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她看了一眼药方,又看了一眼伊奈,粗糙的手指在药方上点了点:"你母亲的咳,光靠药不行。得让她少操心,多歇着。她这身子,再熬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伊奈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芳放下石杵,擦了擦手,"你自己都天天往外跑,她能不操心吗?伊奈,听我一句劝,有些事,急不得。你才8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伊奈没有说话。她看着芳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看着她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她身后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她知道芳是为她好,可她也知道,有些事,等不得。
      战国时代不等人。春天来了,夏天就不远了。夏天一过,秋天就到了。秋天之后,又是一个冬天。每一个季节都可能带来一场,甚至几场的战争,每一场战争都可能带走一批人。她能做的,就是在战争到来之前,把根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她拎着药包走出医疗屋,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远处的议事厅已经安静下来,长老们大概都散了。可她知道,那间屋子里的争论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
      回到家时,泉奈正在院子里练手里剑。他站在二十步外,手腕一翻,三枚手里剑接连飞出,叮叮叮三声,全部钉在靶心。他看见伊奈进来,收了手里剑,走过来,眉头皱着:"你又去医疗屋了?母亲的药我去拿就行了,你跑什么。"
      "我顺路。"伊奈把药包放在石桌上,"族会开完了?"
      泉奈的脸色沉了一下:"嗯。吵了一上午。炎长老他们非要接大名的战争任务,父亲没同意,说再议。"
      "你怎么想?"伊奈看着他。
      泉奈沉默了一会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去年冬天,彻叔从任务回来,少了三根手指。他说对面是千手的人,两个人打了半天,最后都没力气了,就坐在地上喘气。彻叔说,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说'又白打了'。然后就走了。"
      伊奈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觉得,忍者就该打仗,就该杀人。"泉奈的声音有些闷,"可这个冬天,我看着纸坊里的纸一张一张晾出来,看着安置点的平民喝上热粥,看着母亲不用再为粮食发愁……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伊奈,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可炎长老他们说,不打仗,宇智波就不是宇智波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
      伊奈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拍了拍泉奈的肩膀:"他们说得不对。宇智波不是靠杀人活着的,是靠人活着的。有人,才有宇智波。"
      泉奈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别过脸,嘟囔道:"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可他的肩膀却放松了一些。
      在宇智波一族的血脉里,好战的因子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有一点雨水,就会破土而出。父亲能压得住一次,压得住两次,但能压得住多久呢?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这样好的天气,本该是用来种地、用来晒太阳、用来让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撒欢的。可在这个时代,这样好的天气,也可能被用来打仗。
      伊奈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得回去给母亲熬药。然后去纸坊看看新出的白纸。然后去安置点看看那些流民。然后……还有很多然后。
      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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