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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病 这场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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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病来得不算急,却像把伊奈身体里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一次性全都翻了出来。
起先只是头有些沉,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走路时脚下发飘。她以为是前几日在安置点吹了冷风的缘故,喝了碗姜汤便没当回事,照旧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工坊看一圈,再去纸坊清点白纸,近午时还要赶去安置点帮忙分药。可到了第三天清晨,她刚坐起身,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后来开始发冷。明明盖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风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她的牙齿打颤,浑身蜷缩成一团,手指脚趾都冻得发麻,可额头却烫得吓人。明奈进来送早饭时,一摸她的额头,脸色立刻变了。
"你又不是铁打的。"明奈把她按回床上,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再出去乱跑,我就不给你熬药了。"
伊奈张了张嘴,想说安置点还有几个病人要看,纸坊的新纸今天要出第一批,可话到嘴边,只化成了一声虚弱的咳嗽。她实在没力气争辩了。
明奈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灶上就传来了陶罐咕嘟咕嘟熬药的声音,还有明奈轻轻搅拌的响动。那声音很慢,很稳,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伊奈从昏沉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她这一躺,便躺了好几天。
母亲把煎好的药端到她床边,温温的,不烫口。伊奈喝几口,靠在明奈身边,难得没有想企划、没有想符纸、没有想那些流民和造纸厂的女人。药味苦苦的,带着甘草的回甜,可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明奈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轻轻顺着伊奈的头发。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划过头皮时带着一点微微的痒。伊奈闭着眼,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孩童的时候,摔疼了就往母亲怀里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那时候的母亲,或许还会责怪两句,说走路都不好好走,走路不看路,可身体却忙个不停,安慰着自己。
上辈子的家人,五官已经模糊,已经记不太清了,留下的,只有些许轮廓。
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孩子了。
斑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深夜。伊奈烧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听见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她以为是母亲起来给她换额头上的湿布,睁开眼,却看见斑站在床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单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训练场上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大概是又去后山猎杀了什么。他看见伊奈醒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烤栗子。还带着余温,油纸被热气熏得发软,透出一股甜香。
"路上买的。"斑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其实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没多说什么,只伸出手,探了探伊奈额头的温度。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握刀留下的厚茧,贴在额头上时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
"还烧着。"他皱了皱眉,"母亲说你喝了药。"
"嗯。"伊奈的声音沙哑,"斑哥,你咋还没睡?"
"马上睡。"斑收回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有些笨拙,不像泉奈那样熟练,"别硬撑。"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黑暗。伊奈看着那包烤栗子,嘴角弯了弯。
第二次是白天。斑站在门口,背光而立,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见伊奈醒了,靠在床头喝粥,便又说了句"别硬撑",然后转身去训练场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会浪费他的力气。
但伊奈看见,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泉奈来得最多。
他几乎每天都要往伊奈房里跑三四趟,每次都要先数落她一顿:"早就说让你别跟去,现在知道了吧。""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管这管那,也不怕把自己管没了。""脸都瘦了一圈,难看死了。"
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闲着。每次来都要把伊奈踢开的被角掖好,把她没吃完的粥抢走,说"凉了吃了更难受",然后重新去厨房热一碗端来。伊奈要是不让他靠近,他就故意坐在她脚边,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被子上,压得伊奈动弹不得,嘴里还振振有词:"你不是不让我靠近吗?我不靠近你,我靠近被子总行吧。"
明奈端药进来时,看见这副光景,总是笑着摇头:"泉奈也就对你这样。换了别人,他才懒得管。"
泉奈脸一红,嘴硬道:"谁管她了。我是怕她病死了,母亲又要伤心。"
伊奈靠在床头,看着他耳尖发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笑就牵动了嗓子,咳了两声。泉奈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拍她的背,动作却重了些,拍得伊奈更咳了。
"你轻点。"明奈在旁边说。
"我已经很轻了。"泉奈委屈地嘟囔,手却放轻了力道。
有一次泉奈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用草绳拴着的野兔,兔子还活着,耳朵被揪得通红,蹬着四条腿拼命挣扎。他把兔子往地上一放,得意地说:"后山打的,肥得很。让母亲给你炖了,补补身子。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伊奈看着那只兔子,兔子也看着她,红眼睛里满是惊恐。她心软了:"放了吧。它还小。"
"小?"泉奈瞪大眼睛,"它都快比你重了。你懂不懂什么叫补身子?"
"我不想吃。"伊奈别过脸。
泉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兔子,最终叹了口气,拎起兔子往外走:"行行行,放了放了。真是的,打了半天,白忙活。"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你得把粥喝完,不然我明天再打一只来。"
伊奈只好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泉奈站在门口看着她喝完,才满意地走了。
明奈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这孩子,嘴硬心软,跟你父亲一个样。"
有一天午后,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暖得刚好。初冬的太阳不像夏天那样烈,晒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绒被,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在光柱里慢慢浮动。伊奈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身上披着明奈的旧棉袄,问母亲:"族里现在怎么样?"
明奈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一边替伊奈梳头发,一边轻声说:"好多了。你要听实话吗?"
伊奈点头。
明奈的梳子是一把旧木梳,齿子有些钝了,划过头发时不会扯疼。她慢慢梳着,动作很轻,像在梳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以前入冬前,族里总要接好几次高风险的护送或暗杀任务,拿命去换钱换粮。"明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父亲每次接任务前都要翻好几遍账册,算着这一趟能换回多少粮、多少炭,够族里吃几天。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炭价翻了三倍,你父亲接了一个去风之国边境的护送任务,走了二十多天,回来时半边脸都冻僵了,左耳差点没保住。"
伊奈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父亲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却从来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今年不一样了。"明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工坊、白纸、香膏,还有你那些小符纸,钱粮都续上了。你父亲虽然不说,但前几日我听他和长老说,明年开春可以再扩两片田,还说有些任务已经能挑了。"
她顿了顿,放下梳子,伸手把伊奈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点感叹:"对忍者来说,能对任务挑挑拣拣,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别人给什么就做什么,是我们可以不做什么。伊奈,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道,能说'不'的人,才有资格叫活着。"
伊奈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软。不是骄傲,是觉得那些熬夜、烫伤、被人骂冷血的日子,那些在安置点冻得手指发麻的下午,那些在纸坊里一遍遍试配方的深夜,似乎都值得了。
"造纸厂那些女人呢?"她问。
明奈说:"走了几个,走前还骂我们宇智波呢。说什么'假惺惺''迟早要把我们卖了'。留下的多。有几个手很巧,已经能单独抄纸了。管事的女族人说,再过一阵,可以给她们分点工钱,不用当白工。"
"她们……愿意干活吗?"
"起初有几个闹脾气,把纸浆打翻了,说'我们是被救的,不是来做苦力的'。"明奈笑了笑,"葵也没跟她们吵,只说'不干活就没饭吃,要闹就饿着肚子闹'。闹了一天,到了晚上,一个个都乖乖去学打浆了。人哪,只要还想活,就没有学不会的事。"
伊奈轻轻"嗯"了一声。
"安置点呢?"她又问。
"开始愿意来领粥的人多了。"明奈的声音低了一些,"昨天还有几个老人问,能不能让孩子跟着学做纸。你父亲说先看看。忍者和平民之间信任浅,但总比刚开始强。"
她停了一下,又说:"有个事,你听了别难过。安置点上周走了三个老人,都是熬不过冬天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遭什么罪。彻找人把他们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立了木牌,写了名字。"
伊奈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抱着死婴的老妇人,想起那个给她窝头的老汉。她知道,在这个冬天,还会有更多人走。她能做的,只是让走的人少一些,让活着的人好过一些。
明奈摸摸她的额发,低声说:"伊奈,你做了很多大人都做不了的事。但也别把自己熬坏了。路还长着呢。你要是倒下了,那些指望你的人怎么办?"
"我知道。"伊奈的声音有些闷。
窗外有鸟扑腾着从檐下飞过,带着一点初冬少见的活气。那是一只麻雀,灰扑扑的,在窗台上蹦了两下,歪着头看了看屋里,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伊奈闭上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想起宇智波芳说过的话。那天她去医疗屋送药材,芳正在给一个受伤的族人换药。那个族人是在执行任务时被千手的忍者砍伤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深可见骨。芳的手法很利落,可那个族人还是疼得浑身发抖,咬着一块布,额头上全是汗。换完药后,芳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天,忽然说:"伊奈,你知道吗?族里每年冬天病死的人,不比战死的少。"
伊奈当时愣住了。
"老的、小的、伤了没养好的、落下病根的。"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冬天一冷,什么毛病都翻出来了。医疗屋的药就那么多,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就只能看着。你母亲当年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后来就落下了病根,天一冷就咳。你以为她为什么总不让你出去跑?她是怕你跟她一样。"
伊奈那时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夜里咳嗽的声音,想起母亲苍白的脸和发亮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不是不懂她在做什么,而是太懂了——正因为懂,才更害怕。害怕她像自己一样,把身子熬坏;害怕她像那些战死的族人一样,一出去就再也回不来。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她不做,那些造纸厂的女人、安置点的流民、族里那些不想再靠杀人换粮的人,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去,但她已经能看见一点来年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