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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安置 伊奈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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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去了造纸厂。
那是个半敞的工棚,新搭的白纸晾架一排排立在檐下,风从山坳里灌进来,纸张便像深秋的白叶子一样轻轻翻动,发出干燥而细碎的沙沙声。工棚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纸浆的酸气,混着木柴燃烧后的焦味,腥不算好闻,却带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被救回来的女子们安置在工棚里侧几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屋。说是小屋,其实不过是用木板隔出来的隔间,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门口站着两个女族人,手里没有拿刀,却也没有锁门——田岛说了,人是救回来的,不是扣下来的。
伊奈走进去时,屋里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她。有的女子缩在角落里,用破布裹着身子,露出的脚踝上还留着绳索磨出的红痕;有的侧躺在干草上,脸对着墙壁,肩膀微微发抖,像是习惯了不被人注意;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混杂着警惕、敌意,和一种被伤害过的人特有的麻木。她们看见伊奈穿着干净的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只小药囊,像在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伊奈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怜悯的表情。她知道,在这些人面前,怜悯是最廉价也最伤人的东西。她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用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说: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免费发饭,也不会一直白给取暖的炭。"
有几个女子猛地抬起头,眼神像被针戳了一下。一个缩在最里面的年轻女子咬住了嘴唇,指节攥得发白。
伊奈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告示:"想离开的人,可以走。我会让人给你们一包干粮,够吃三天。出了宇智波守护的范围,是生是死,我们管不了。"
屋里更安静了。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吹得干草簌簌作响。有人低下头,有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们都知道,在这个世道,一个女人,尤其是没了依靠的女人,走出这里意味着什么。北边的山道上有流匪,各村的地头蛇会抢人,就算侥幸到了城里,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最终也只会被卖进更低贱的地方。而山匪、流民、败兵,甚至是饿得红眼的普通农户——三天干粮之后,是死是活,确实没人管得了。
"但如果愿意留下,就得工作。"伊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回避任何一双眼睛,"造纸、打浆、晾纸、分装,会有人教。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晚上有炭,有被子,有病了有药。这些东西不是因为我可怜你们,是因为你们自己挣来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那个搂着孩子的女人身上。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瘦瘦的脸,眼睛很大,却蒙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灰败。
这句话在屋子里沉了沉。
"靠身体活命的日子,不是长久的路。你们比我更清楚。"伊奈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有分量,"你们比我更清楚,现在这里有一条路,虽然不是金子铺的,但是能让你们站着活。你们自己选。"
说完,她没有再劝,也没有等回应,转身走到了外面。
几个负责看管的女族人跟出来,脸上带着犹豫。其中一个叫宇智波葵的,三十出头,右边小臂上有一道贯穿伤,是去年冬天护送商队时留下的,如今使不上大力气,便被调来管安置点的杂事。她压低声音问:"伊奈小姐,她们……能行吗?好多人连站都站不稳,有的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伊奈看了她一眼。葵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族里的女忍者大多习惯了刀光剑影,对着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摆脸色。
"先给顿饭。"伊奈说,"要走的给干粮。不走的,安排明天学打浆。"
葵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个带孩子的……女人,我刚才看了一眼,她身上有伤,不是新伤,是旧的。好像……被打过很多次。"
伊奈沉默了一瞬,说:"让医疗屋的人来看看。孩子也一起。"
"是。"
伊奈站在工棚外的空地上,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几个人的哭声叠在一起,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像冬天屋檐下融化的冰锥。也有人在骂她冷血,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但伊奈听得出来,那哭不全是因为恨,也带着些长久压抑的东西在松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断的时候疼,可断了之后反而能喘口气了。
她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伊奈跟着族中负责安置点的队伍去了北边最近的一处旧村。
板车在冻硬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车辙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赶车的是个叫源次的老忍者,左腿在一次任务中废了,如今只能做些赶车、看仓库的活。他话不多,只在路过一处岔路口时,用马鞭指了指西边:"那边上个月又没了一个村子,三十多口,一夜的事。"
伊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树林,林子里隐约有焦黑的轮廓。她没有问是谁干的——在这个时代,答案从来都不重要。流匪、败兵、敌对的小族,甚至是饿疯了的流民,都可能是凶手。重要的是,那些人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到了旧村,这其实已经算不上村子了。原先有几十户人家,因为匪患和连年的逃亡,屋舍空了大半,剩下的也多半塌了屋顶、歪了墙壁,像一群被抽了骨头的老人蹲在山脚下。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是去年山匪屠村时砍的——他们把不肯交粮的村民绑在树上,一刀一刀地砍,直到人没了声息。如今树皮上还嵌着暗色的血痂,风一吹,枯枝晃荡,像那些没走成的人还挂在上面。
族中大人已经提前把人口清点好了。伊奈原以为最多不过百来人,到了现场才知道,附近几个小村和沿途流民加在一起,竟有近三百人。老人和孩子不少,很多挤在漏风的破屋里,嘴唇冻得发青,有人的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冻得发紫,却浑然不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用破棉絮裹着的婴儿,婴儿的脸是灰青色的,一动不动。伊奈走过去看了一眼,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麻木地说:"没气了。昨晚还好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眼泪。眼泪大概在更早的时候就流干了。
伊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婴儿的小脸,冰凉的,硬邦邦的。她想起医疗屋那些救不回来的伤口,想起族地西侧坡地上那些没有名字的木牌。战国时代就是这样——死亡不是一件需要大惊小怪的事,它像呼吸一样平常,像冬天的霜一样落在每个人头上。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死了有人埋,有的人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
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看见了,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小半递给伊奈:"小姐,吃点东西吧。你忙了一下午了。"那窝头是黑面做的,里面掺了不少糠,硬得像石头,一看就是存了很久的口粮。伊奈摇摇头,推了回去:"您留着吃,我不饿。"老汉不肯收,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老汉叹了口气,把窝头又揣回了怀里,嘴里嘟囔着:"好人哪……忍者里也有好人哪……"
伊奈没有接话。她知道,在这些平民眼里,宇智波和千手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带来死亡和毁灭的忍者。她今天做的这点事,改变不了什么,至少现在改变不了。但她想,总得有人先开始。
她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跟着几个女族人开始分药、配炭、煮姜汤。
她力气小,拎不动重炭,就蹲在临时搭起的棚下把草药按剂量分好,她分得仔细,每一包都用麻纸包好,再用草绳扎上。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看她,眼神怯生生的,像一群被雨淋透了的小兽。伊奈朝他们招招手,让他们帮忙把伤者扶到背风处。孩子们起初不敢动,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先站了起来,其他人才陆续跟上。
一个族中负责后勤的忍者来找她,他蹲在伊奈身边,压低声音说:"防寒的被褥不够,差几十套。族里能调的都调了,再要就得从军需库里拿,那是给执行任务的族人备的,不能动。"
伊奈想了想,说:"先让老人和孩子用。大人白天干活,夜里挤着睡,炭火比被子更要紧。把空屋隔成几间,地上铺干草,先不让人冻死。"
彻点点头,又问:"吃的呢?三百人,一天的口粮就不少。族里粮仓虽然有余,但也不是无底洞。"
"先按每人一天两顿稀粥算。"伊奈说,"能干活的多加一个粗面饼。老人和孩子的粥里多放一把豆子。等开春种了地,就能缓过来。"
后勤忍者大叔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能把这些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伊奈继续分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在发烧,小脸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伊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退烧的药粉,用温水冲开,一勺一勺喂进孩子嘴里。孩子起初不肯喝,哭得撕心裂肺,年轻女人一边掉眼泪一边按住孩子的手脚。伊奈耐心地等孩子哭累了,才把剩下的药喂完。
"谢谢。"年轻女人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谢谢小姐。"
伊奈摇摇头:"叫我伊奈就好。"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忍者会让自己直呼名字。她抱紧了孩子,低声又说了一遍谢谢。
天色渐渐暗下来。伊奈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却比那天在房间里闭门写企划时更踏实。这些人,他们不是数据,不是账册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会抖,会哭,会在喝到一口热姜汤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会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谢谢"。
这才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不会比今天容易——春荒、疾病、匪患、族里主战派的压力,还有暗处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泥",每一样都能把眼前这点微弱的生机掐灭。
但至少今天,没有人冻死。至少今天,那个发烧的孩子喝上了药。
天快黑时,伊奈跟着队伍往回走。风从北边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她缩在板车一角,怀里还抱着半捆用剩的药草,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板车轱辘碾过结冰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野里传得很远。
回到族地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木栅栏上,洒在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上,洒在零星的灯火上。伊奈远远看见泉奈站在族地入口,像等了很久。他抱着胳膊,在原地来回踱步,脚边落了一小圈被踩碎的霜。看见伊奈从板车上下来,他快步走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结,嘴里数落着:"谁让你跟去的?脸都冻白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父亲问起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旧外袍脱下来,披在伊奈肩上。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裹着一股皂角和汗的味道。
伊奈抬头看他,月光下泉奈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亮得很。她笑了一下,声音被冻得有些发颤:"我饿了。"
泉奈叹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然后推着她往家走:"早给你留了饼。就知道你会回来晚。母亲熬了粥,在灶上温着。"
"斑哥呢?"伊奈问。
"在训练场。"泉奈的声音低了一些,"今天练到很晚,没回来吃饭。"
伊奈没再问。她知道斑最近总是这样,把自己往死里练,好像身体累了,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跟着泉奈,踩着月光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