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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符 伊奈又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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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又去了南贺川。
初冬的河水比往日清瘦,水位降了不少,河滩上露出大片灰褐色的石头。河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伊奈裹紧夹袄,掌心揣着一块热鹅卵石。这是斑出门前塞进她手里的。石头在灶膛里煨过,用粗布包着,不大,刚好握在掌心,热度能维持小半个时辰。这已经成了斑的习惯。每次出门,他不说话,先往她手里塞这么一块。
泉奈走在她旁边,把衣领竖得老高,嘴里还在嘟囔:“大冷天跑出来见那死白毛,我真是脑子进水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脚步没停,而且一直走在伊奈的上风口。风从北边来,他把自己那半边迎上去,用身子替她挡了大半。
斑走在最前面,背影宽阔而沉默。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衫,腰间别着两把苦无。他没说话,只是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跟上了。
河滩上的石头冻得发亮。伊奈的木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把那只握石头的手缩在袖笼里,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布包,包里是这几天她自己试做废了的几张符纸。她想让扉间看看,问题出在哪。
“他到底要给你看什么?”泉奈还在嘟囔,“神神秘秘的,约在这种鬼地方。”
“一个东西。”伊奈说。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
泉奈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斑回头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斑不常回头,可他那一眼过来,泉奈立刻老实了。
河两岸的林子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天底下,有几处树桩上还留着旧的刀痕,早被昨夜的霜盖得严严实实。
到地方时,扉间他们已经在了。
扉间坐在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面前摊着几张白纸,边角用炭条压住。他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没伸手去理。看见他们来,他抬起头,表情还是那副冷淡样子,眼神却比平日亮。
柱间蹲在他旁边,正往河里扔石子。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来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唉!你们可算来了!扉间他……”
“符纸成功了。”扉间没绕弯子,打断他,把一张纸递过来。
那张纸很薄,边角画着密集的术式,线条细得跟发丝似的,闭合得严丝合缝。中心微微发温,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均匀的热。
伊奈接过来。纸面不烫,热度却一点一点渗进掌心,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扉间。
“暖符。”扉间说,语气平淡,跟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能持续三到四个时辰。温度不伤纸,也不伤手。缺点是制符慢,查克拉要求细,一张符至少要刻两刻钟。”
他顿了顿,在斟酌措辞。这在他身上很少见。这个白发少年向来直来直去,很少有需要斟酌的时候。
“不全是我做出来的。”他终于说,“我大哥的……未婚妻,水户,帮了忙。她们一族擅长封印。有些结构,没有她,我解不开。”
伊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知道我们的事?”
“只告诉她一部分,足够她帮忙。”扉间说,“她嘴很严。”
他瞥了柱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个大哥什么都写在脸上,能守住秘密才怪。
“水户的封印术,跟你们的不一样?”伊奈问。
“路子不同。”扉间说,“我们走的是查克拉的形。她们走的是查克拉的锁。我那个缓冲层,原本总差一层意思。她看了一眼,说你这个锁扣反了。我回去一改,就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淡。可伊奈听得出来,他对水户那一手,是真服气。
柱间正跟斑在河边做对练。说是对练,其实是柱间单方面缠着斑打,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听见这话,柱间回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挠了挠头:“水户她……她人很好的。她说要是能帮上忙,她很愿意。”
斑没说话,只瞥了柱间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最好别把事情搞砸”。柱间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又嘿嘿笑了两声。
伊奈把暖符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还留着热鹅卵石的温度,两种温热叠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暖烘烘的。
接着,扉间又拿出另一种符纸。
这张比暖符更润,捏在手里凉凉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汽,却不会打湿手指。术式和暖符完全不同,线条更柔和,带着一种流动的韵律,像水在纸上蜿蜒。
“这是顺手做的水符。”扉间说,“这个不如暖符稳定。但要是拿去缺雨的地方,总比没有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伊奈却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水符卖去风之国一带。”
扉间点头,白发在风里微微晃:“开春以后,我们想办法把水符卖到缺水的小村子。不用多,但能换取粮食。风之国那边都是沙子,一滴水比一碗饭还金贵。”
伊奈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风之国她从书上看过。漫天黄沙,常年干旱,水比油贵。如果水符真能稳定出水,哪怕只是润湿一片地、让一口井不干涸,对那里的人就是救命的东西。可她也想到另一层:水符若真成了,第一个动心的不会是平民,是那些掌着井、掌着渠的人。卖早了,落到错的人手里,就是又一把刀。
“水符先不往外散。”她慢慢说,“你先把它做稳定一些。做不稳之前,最好不要往外卖。”
扉间看了她一眼,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这边卖暖符。”她说,“冬天正好用得上。贵族府里、平民村子里,都需要。”
扉间没反对。他蹲下身,从石堆底下翻出一卷麻布,展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术式图解和批注,显然是他这几日熬夜整理出来的。他把暖符的制作要点,一点一点讲给伊奈听。
“纸要选纤维最细、最匀的那种。”他拿起一张废符纸,指着纸边,“太厚,查克拉透不过;太薄,撑不住缓冲层。你们工坊新出的那种薄棉纸,勉强能用,但要再晾两天,让潮气散干净。纸潮了,术式走形。”
伊奈点头,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术式从右下角起笔。”扉间的炭条在纸上虚虚一划,“顺着查克拉流动的方向走。逆着来,查克拉会堵在转角,堵多了就炸。”
“火属性查克拉分三层注入。”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层最缓,温温的;第二层稳,火候刚好;第三层最薄,只起维持作用。三层叠在一起,才能持续散温而不烧纸。急不得。第一层没浸透,就急着注第二层,纸边立刻焦。”
伊奈听得很认真。她把这几天自己做废了的那几张纸从布包里掏出来,摊在膝上。纸一共四张,一张焦了边,一个漏了洞,一张半温不凉,还有一张干脆没起来,跟普通纸没两样。
“你看。”她指着一张焦边的,“我起先查克拉注多了,就成了这样。”
扉间接过去,看了一眼:“你第二层注早了。等第一层吃透。”
他又拿起另一张漏了洞的:“术式这里,转角接得太急。你换笔的时候,查克拉没断干净,断口就漏。”
伊奈一一记下。遇到不懂的就追问,扉间也不烦,一条一条答。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头挨得很近。风把扉间的批注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另一只手还在纸上点。
泉奈站在旁边,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抱着胳膊,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在扉间和伊奈之间来回扫。他听不懂那些术式和查克拉分层,可他看得出来,扉间把什么都教给伊奈了。那些是他们一族的东西,是秘传,是不该轻易传给外族人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泉奈忽然出声。
声音不大,却压着一股火。
“我试出来的。”扉间头也没抬,还在给伊奈指术式上的一个细节。
“我是问你,为什么全都教给她?”泉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这是你族里的东西,你就不怕她拿回去乱来?”
扉间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被冒犯的恼,也没有辩解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泉奈,看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
“她不是乱来的人。”
就这一句。
泉奈被堵了一下。脸上一僵。他“啧”了一声,忽然上前,扬手就打。
扉间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手腕。两个少年谁也没用忍术,就在河边的泥地上扭打起来。
泉奈的体术在同龄孩子里算好的,动作利落,下手又快又狠。他一拳直奔扉间面门,扉间偏头躲过,手肘顶向他肋下。泉奈缩腹,脚底下一绊,两人一同摔进浅滩。冰水溅起来,灌进领口,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谁也没松手。
泉奈翻身上去压住对方肩膀,扉间一条腿缠住他的腰,借力一滚,把人翻到自己身下。泉奈肘击他下巴,扉间偏头,肘尖擦着耳根过去。两个人力气都不大,打法却野,你揪住我衣领,我按住你后颈,在泥水里滚来滚去。
柱间想上前拉,被斑伸手拦住。
斑只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没事,打不起来。”
他说得对。两人虽然打得凶,却都留着手。拳头落下去的时候,都避开了要害。泉奈那一拳要是真打实了,扉间的鼻子早流血了;扉间那一肘要是不偏半寸,泉奈的下巴也脱臼了。这是两个别扭的少年在用最原始的法子出气。泉奈气的是扉间把族里的东西教给伊奈;扉间大约也气泉奈那副“我妹妹你别碰”的护犊子模样。
伊奈没管他们。她还在想刚才听到的那些。
纸的选择,起笔的方向,三层查克拉,缓冲的薄膜,失控时怎么扔纸。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一块一块归位。她低头把扉间那卷麻布又展开看了一遍,把几个没记全的细节,用炭条补在自己的废纸上。
泥地里两人滚了几圈,最后各自喘着粗气坐在河边,互瞪一眼。
泉奈头发上沾着泥,脸上蹭了一块灰,可他还硬撑着,咬牙道:“死白毛,我早晚赢你。”
扉间擦了下脸上的泥点,冷声道:“你先把衣服上的泥洗了再说。”
“你……”
“好了好了。”柱间连忙打圆场,递过去两块布,“别打了别打了,伊奈还等着呢。”
泉奈哼了一声,别过脸,却还是接过了布。扉间也接了,擦了擦脸。
伊奈这才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满脸泥,一个半边袖子湿透,都喘着气,谁也不服谁。她把补好的废纸折好,收回布包里。
“你手没事吧?”她问扉间。
“没事。”扉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没真打。”
泉奈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反驳。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几下,扉间要是真接,他讨不到好。
“回去我再试试看。”伊奈对扉间说,“按你说的,等第一层吃透。”
扉间点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水符先别碰。目前的结构还不太稳,你现在上手,容易伤自己。”
“嗯。”伊奈应下。她把那张水符也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没要。
河风又紧了一阵。天开始往灰里走,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柱间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凑过来:“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下月初。”扉间说,“我把缓冲层的图再理一版。”
泉奈在旁边听见“下次”两个字,脸又拉下来了。可他没再开口,只是走到伊奈身边,站定,依旧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往回走的路上,泉奈一声不吭。伊奈抬头看他。他脸上那块灰还没擦干净,额角有一块青,是刚才在泥地里蹭的。她伸手,用袖子替他蹭了一下。
泉奈浑身一僵:“干什么?”
“你脸上有泥。”
“我自己来。”他别过脸,动作却放轻了,脚步也慢下来,跟伊奈并排走。走了一会儿,他到底没忍住,低声说:“他教你那些,你别全信。那白毛心眼子多。”
“嗯。”伊奈说。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听着,自己先试试。”伊奈说,“试出来的,才算数。”
泉奈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可他走路的时候,悄悄把伊奈往路中间让了让,自己挨着沟边走。
斑已经把苦无别回腰间,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伊奈跟上去。怀里那张暖符贴着心口,温温的。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她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加快脚步跟上斑。河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她耳朵发凉,她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