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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民收纳企划 伊奈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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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开门。
早上明奈端了粥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里头没应,却有炭笔划纸的沙沙声,隔着门板细细传出来。明奈便把粥搁在门口的木架上,自己走了。晌午再去看,粥没动,面上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她端回去热透,换了新烤的饼,又搁回原处。到傍晚,饼少了两块,粥还是没怎么动,大约是她写得饿极了,抓了饼啃,却想不起去端那碗汤。
明奈没再进去催。这个小女儿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只是每隔一个时辰,就叫人把门口凉透的吃食撤下去,换上热的。
屋里,伊奈坐在小木桌前。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她没添。屋里冷,哈出的气都是白的,手指写久了发僵,她就攥一攥拳,搓一搓,接着写。
窗外的光从白亮一点点褪成昏黄,又从昏黄沉成灰蓝。桌上摊着几张自制的白纸,纸薄,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微微透亮。她没点灯。灯油耗着是小事,她只是不想让那点光照见自己的脸。窗纸上会映出人影,她怕一抬头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就会想起草棚里那些眼睛。
红肿的。麻木的。满是防备的。
她坐了很久,久到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才伸手拿起炭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停。她没用忍界通行的那种文字。那种字有点像鬼画符,写起来慢,她写得也还不够熟。她便用了自己记忆里那种方方正正的简体字。
炭笔落下去。
“流民不是因为懒。”
写完第一行,笔尖顿住。
她想起倒在路边的尸首。想起烂在泥水里的稻子。想起那些女子说“田没了,屋子烧了”时的语气。她们不是不想活,是没有活路。
“他们只是没有土地,没有工具,没有稳定的秩序。”
她继续写,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落在纸上,也落进心里。
“先清匪,再给粮,后安置。不能只发粮。发粮只够他们活一个冬天。安置,才能让他们活一辈子。”
写到这里,她停了。
山寨里那个女子问“你们能养我们吗”时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不是质问,是一种被吓怕了的人在确认一件事能不能当真。
是啊,发粮能养多久?一个冬天?两个冬天?粮总有吃完的那天。吃完了,她们还是要回到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还是要面对饿,面对刀。
只有安置。只有给她们一块能靠自己的手活下去的地方,才是真的救。
她吸了口气,接着写。
“山匪已除,残部仍会流窜。须继续清剿,否则春耕地里刚见了青,又来抢。”
这条是从铁叔那里听来的。铁叔说过,山匪跟野草一样,割一茬长一茬。今天端了一个寨子,明天散出去的残部就在别处重新聚起来,拦路,抢粮,绑人。不清干净,等开春有了收成,他们又回来了。到那时候,人家刚种下的指望,一夜之间又没了。
“缴获物资清点后,足供附近村落过冬。宇智波只需再补盐、药、炭、粮。数目不大,换来的信任不小。”
她在心里算账。山寨里缴的粮草不多,加上族里工坊这几个月的盈余,撑附近两三个小村子过冬,够。盐和药是硬通货,这年头比钱管用。炭更是冬天的命,没有炭,老人和孩子熬不过一个长夜。夜里那点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这些东西对宇智波算不了什么,可对那些快饿死冻死的人,就是命。
用不多的东西,换最大的信任。这笔账划算。
她往下写。
“下一步,不是把粮送到各村民户手里。而是要统计人口,把流民和受灾最重的村子集中到离宇智波最近的村落,统一编户,统一发过冬物资。同时安排人,教他们修屋、打柴、防疫。开春之后,分种子,划地,修渠。谁劳动,谁有收成,多劳多得。不然,人心会散。”
笔尖又停了。
她想起前世书上的那些东西:救灾、安置、编户齐民、以工代赈。那些曾经只在课本上的字句,如今成了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子。这个世界的人不懂这些。他们只会发粮,发完就走,然后站在远处看那些人继续饿死。但是她懂。她知道怎么让人真正活下来。
统一编户,是要知道有多少人,每个人要多少东西,免得有人多拿、有人饿死。修屋打柴,是让他们有事做。人一闲下来,又天天挨着饿,就容易在绝望里烂掉,会互相恨,会跑散。防疫,是因为冬天人挤人,灶火一烧,门窗一堵,最容易闹瘟疫,一场瘟疫下来,比山匪还凶,整村整村地倒。开春分种子划地修渠,是让他们有个盼头。知道明年这时候,地里会长出粮食,不用再逃。
“谁劳动,谁有收成,多劳多得。”
这几个字,她写得格外用力,炭笔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物资不能白给。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白给的粮吃完就完了。只有让他们用自己的手换回来的,他们才会当回事,才会守着这块地不走,才会真把这里当成家。
这道理她没跟任何人讲过,可她知道它是对的。草棚里那些女子,眼睛是空的。空眼睛的人,你把饭塞到她手里,她接,却不知道明天在哪。只有让她自己挣到一口饭,她的眼睛才会慢慢亮回来。
她想起寨子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女人不说话,孩子哭,可女人脸上没有表情。伊奈当时把自己带的半块饼掰给她,她接了,没说谢,也没看伊奈一眼。可过了一会儿,伊奈回头,看见她把那半块饼掰成碎末,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他们其实,还想活下去。
只要还想活,就得把思想拉得回来。
她写得不长,可每一条都能落得了地。没有空话,没有口号。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纸折起来,蹲下身,塞进床底那只小木盒。
木盒里已经有好几页了。肥皂的方子,香膏的配比,选种的法子,医疗忍术的入门要点,还有这些天她零零碎碎写下的疑问和念头。这些纸是她真正的底稿,是她在这个世界埋下的一颗又一颗种子。还不能给人看。还不到时候。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全黑了。远处有巡逻的族人踩过泥地的脚步声,更远处几声犬吠,族里那几条忍犬,在外围警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掀动。
她又想起那些女子的眼睛。
又想起柱间说“我想建一个村子”时的样子。那个总笑呵呵的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认真得不像他。
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真正的和平,所以不能只讲大道理。要先让人吃上饭,有个地方住,知道明天不会随随便便死去。
和平不是一次性就来的。它是一个一个“今天没死人”攒起来的。今天这个村子没人饿死,明天那个孩子没冻死,后天那场瘟疫被拦住了,一个一个叠上去,日子久了,人们就会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原来人不必每天醒过来先担心今天死不死。
到那时候,和平就是活在人心里了。
如果连见过和平的自己都退缩回去,那谁还能往前走?
她伸手把脸埋进臂弯,闷了一会儿。肩膀抖了一下,又稳住了。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她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口的木架上,搁着一碗汤。
汤早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皮。旁边一碟烤饼,看着是后来换过的,还带着一点余温。换过几次了。她在屋里坐了一天,外头的人来来回回,见她不开门,就把吃的放下,凉了,再回去换热的。
伊奈蹲下来,端起碗。
粟米汤,里头漂着几片野菜,一点碎肉。凉了,有股淡淡的腥气。她也不挑,就着饼,一口一口喝。饼是粗麦的,嚼起来喇嗓子,她嚼得很慢。
胃抽了一下。饿了一整天,忽然吃东西,胃要抗议。可整个人反倒清醒了。食物落进肚子里的那点实在,让她重新觉出自己还活着。
“你还知道出来啊。”
声音从旁边廊下传来。
伊奈抬头。泉奈从他自己屋里出来,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他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走近,别别扭扭杵在那儿,嘴角抿得很紧。
伊奈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累,却很轻。
泉奈被这一笑弄得更不自在了。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凶巴巴的:“别喝冷的。喝坏了肚子,又要母亲念叨我。我去热一热。”
说完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一句:“斑哥也找了你几趟。”
伊奈愣了一下。
她没接话,只看着泉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少年脚步快,拐过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走太急了。
伊奈的嘴角又弯了弯。
这个二哥,嘴上从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汤热好之前,她先去了父亲的书房。
田岛在灯下看一卷族中账目。灯焰昏黄,映着他冷峻的脸,把影子拉得很长。案头还摊着另一卷,是北边哨点的轮换册。见伊奈进来,他抬了抬眼。没问她为什么闷了一天,没问她眼睛为什么肿着。他只问三个字:
“想好了?”
伊奈点头。
她把企划的内容说了一遍,她用大白话,一条一条重新讲:清匪、给粮、安置、编户、修屋、打柴、防疫,开春分种子划地修渠,多劳多得。
她说得慢,一条是一条。讲到编户的时候,她顺手拿过案上一张空白麻纸,用炭笔勾了几个格子,人口、户数、劳力、老弱,一格一格分开。田岛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说话。
田岛没打断。他把账卷放下,靠回椅背,继续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伊奈知道他在听。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那些人不愿意来呢?”他问。
这是最要紧的一问。你想安置,人家不一定愿意来。被山匪掳过的那些女子就是例子。她们宁愿待在寨子里,也不愿回到那个“自由”的地方。对她们来说,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苦更吓人。
“所以不能逼他们。”伊奈说,“先救最苦的那一批,把第一个村子做出来。等别的村子看见,这里能吃饱,有火烤,孩子不哭,自然会有人来。人只有信了,才肯走近。”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就像我们的工坊。起先没人信,觉得一个六岁丫头能做出什么。可第一批皂膏卖出去了,赏钱拿回来了,大家自然就信了。安置也是一样:先做成一个,让他们亲眼看见,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田岛看着她。
那眼神很沉,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也在重新认识这个小女儿。他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下。
“防疫呢。”他忽然问,“三百人挤在一个村子里,你拿什么防?”
“隔屋。”伊奈早想过这一层,“病人单独一间,柴房腾出来也行,门口挂草绳做记。烧水的大锅日夜不停,不管喝的用的,都开过再进嘴。老人孩子的住处,每天烧一遍艾草烟。医馆那边,芳姨懂药,我把要分的药单先列出来。”
她说到芳,田岛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芳是工坊的管事,面冷,手上却有准头,族里谁受了伤都爱往她那儿跑。
“编了户,谁来管?”他又问。
“让葵姐那样的人管。”伊奈说,“她右臂使不上力,外头出不了远任务,管杂事正好。再配两个识字的,记工分。谁干了什么,干了多少,一笔一笔记下来。多劳多得,凭的就是这本账。”
田岛听完,缓缓开口:
“可以。后勤和安置,我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办。”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你得答应我,不要自己出面。你年纪还太小。若被人当成恩人,不是什么好事。”
伊奈懂他的意思。
这年头,一个六岁的女孩,若被一群平民当成救命恩人,会招来太多不必要的东西。大名会警惕,贵族会猜忌,别的忍族会说宇智波在收买人心。何况,对那些平民来说,把命寄在一个孩子身上,本身就是险事。哪天她不在了,他们的天就塌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露面。”伊奈说,“事情由族里做,比我一个人做有用。”
田岛点头。脸上还是那块冷峻,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松。
“去吧,先吃东西。”他挥挥手,“剩下的事,明天再议。”
伊奈起身。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田岛的声音,比平日低:
“伊奈。”
她回头。
田岛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卷账上,随口一说:“你比你大哥敢说。”
伊奈愣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退出来,带上门。
走廊拐角,泉奈端着一碗热汤杵在那儿,正仰着头研究墙上的木纹。姿势僵硬得很,耳朵却竖得老高。书房里的动静,他一个字没落下。见伊奈出来,他立刻把背挺直,摆出一副“我打这儿路过”的模样。
伊奈走过去,接过碗。
汤烫,冒着白气,是重新热过的,里头还漂着姜末。怕她喝凉的闹肚子,特意切的。她捧着碗,小声说:“我没事了。”
“谁担心你了。”泉奈哼了一声,别过脸,“是母亲非让我热,不然我才不管你饿不饿。”
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又问:“父亲怎么说?”
“定下了。”伊奈说,“他让人去办。”
泉奈“哦”了一声。他原想问你在里头写了一天到底写了什么,可看见她捧着碗,鼻尖被热气蒸得红红的,那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她往廊下背风的那边推了推:“站这儿喝,那里风大。”
伊奈笑了笑,没戳穿他。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卷起几片干叶子。她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喝了一口。粟米的甜,野菜的鲜,姜末那点微辣,一起在舌尖化开。
明天还有一堆事。点物资,安排人手,去看那个被选作安置点的村子,教那些女子造纸。路很长,很难,满是没影的坑。
可今天,她迈出了这一步。
今天她没有缩回去。
窗纸外面,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她捧着碗,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