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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瑶池盛宴 战神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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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主殿重归主人。
殿宇沉肃空旷,千年清寂堆积其间。长灯悬垂,幽光落满架上古兵简册,四下无风无喧,只剩亘古寒凉。
北垣一身玄色常衣,独坐案前。
久离天界的凛冽尚未散尽,他垂眸静阅卷页,身姿端直如山,眉眼覆着常年不化的淡漠冷意。
殿风轻穿堂户,拂得纸页微颤。
他目光仍落在书简之上,手却下意识微微抬起,虚虚往身侧方向伸去。
像是要去接一盏递来的温茶。
掌中空空,什么都没有。
那只手顿在半空中。
周遭依旧寒凉,案边空位寂寥,并无半个人影。
无数细碎画面,瞬息翻涌而入心神——
千千万万个相似的寂静长夜。
他伏案阅书、理事、筹算攻守,身侧永远安安静静立着一人。
温茶递至手边,不声不响,随后静坐旁侧,伴他长夜,陪他枯坐,岁岁年年,从无缺席。
是几世浮沉里,刻入骨血的熟稔与相伴。
只是如今殿空人杳,旧影无存。
北垣缓缓收拢指节,收回悬于半空的手,落回案前。眼底掠过一层极沉的空寂,转瞬掩去,复归冷平。
他敛下心神,正要继续翻看卷册。
殿外脚步声踏阶落定,仙使的声音隔着殿门恭礼响起,打破满殿沉寂。
“战神殿下,天帝传旨。三日后瑶池开千年嘉宴,诸天仙宗、宗室尊长尽皆列席,特邀殿下赴席。”
玉盘承托鎏金请柬,仙纹熠熠,是天界最隆重的筵席诏命。
天宫繁礼宴饮,他素来厌弃浮华、一概回绝,从无半分破例。
仙使奉旨而来,垂首静待,心中早已笃定答案。
可良久无声。
北垣视线落于那方流光请柬,眸底沉色翻涌。
他终是未拒,亦未轻诺。
只抬手取过请柬,敛入袖中,声线沉淡无波:“知晓。”
仙使怔然须臾,不敢多言,躬身悄然退去。
殿门重阖,满殿孤寂重来。
云海千叠,光景悄转司姻殿。
殿内桂香绵长沉静,流云漫过层层姻缘玉册,岁岁安然无扰。
秋晏垂眸规整卷宗,白衣清绝,眉目平和淡然。
紫宸偏殿一场幻境落幕,点醒昭华浮华执念,所有牵扯自身的前世旧忆,尽数被他敛藏于神魂最深处,不露分毫。
廊下宫娥亦于白日奉诏前来,轻步入殿,柔声传诏。
“司姻大人,瑶池盛会在即,天宫传宴,请大人三日后如期赴席。”
语毕,宫娥莞尔,补了公主特意嘱托:“昭华公主有言,务必请大人莅临。”
秋晏翻卷的指尖微顿,抬眸了然。
眼底浮起一缕极浅温意,转瞬归于清寂。
微微颔首,守礼应答:“臣知晓。”
宫娥退去,殿内桂风轻柔,落香满案。
千年一度,瑶池大开诸天盛宴。
万顷云涛凝作玉砌高台,流霞垂为漫幅帷幔,碎星缀成盏盏灯烛。台畔瑶草琪花四时不凋,阵阵仙乐自九霄缓缓沉降,清越悠扬。
诸天仙宗、四海尊长、天界宗室与各殿主事,皆依旧例收到请柬,赴席而来。仙影层叠,衣袂流光,琼筵之上满目繁华喧阗。
秋晏赴宴很早。
一身素白神官常服,装束简素,不带随侍。入殿之后,并未往中部热闹席位靠拢,径直走到筵席最靠外的边角落座。
他本就不甚喜爱这般喧嚣场面。
四下大半仙神尚不识新晋司姻的模样。
邻席几位仙官见身旁坐了位面貌陌生的素白衣衫神官,便侧过身,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探询。
“敢问上仙是?”
秋晏微微抬眸,身姿端静,语声清浅有度:
“在下秋晏,新晋执掌司姻殿。”
听闻是司姻殿新主,几人神色微讶,连忙各自自报名号,拱手见礼。
“原来是司姻大人,久仰。”
“下官玄枢阁小仙,幸得同席。”
几人简单寒暄两句,聊几句筵席景致,点到即止。秋晏应答得体,却无意深交攀谈。短暂往来过后,他便垂眸安坐,安静看着满堂往来人影。
席上渐渐坐满,笑语杯盏交错,诸仙彼此寒暄应酬,言谈之间,藏着天界惯有的打量与权衡。
筵席将近,殿内的喧闹忽然微微一滞。
一道玄色身影从云海之间缓步踏入。
北垣衣袍沉敛如墨,周身凛凛气场疏离孤冷,一身锋芒,与瑶池满眼浮华格格不入。
席间浮起一片细碎的私语声,压得很低,此起彼伏。
“是北垣上神。”
“千年盛宴虽常有,却极少见他亲自到场。”
“往日筵席一概置之不理,今日竟会前来。”
无数道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敬畏、好奇,各样心思暗流涌动。
主位之上天帝目光望来,神色淡淡,并未出声召他上前居首座。天界皆知这位上古战神不受凡俗朝礼拘束。
北垣目光扫过正中层层尊贵席位,脚步未做停留,走向大殿另一侧僻静的偏席,安然坐下,将满堂热闹隔在身外。
仙乐再起,盛宴正式启幕。
天女踏云起舞,衣袂翻飞似流虹回转。案头罗列万年鲜果、瑶池琼浆,各样稀世珍馐铺陈错落,香气漫溢四方。
几轮礼乐过后,天帝居于主位,抬手压了压,殿内渐渐安静。
他目光环视满殿仙众,声音洪亮传遍各处:
“今日千年盛宴,诸天齐聚。千载之间三界风波不断,诸位仙卿恪尽职守,镇守四方,护得天地安宁,着实劳苦。”
他顿一顿,看向下方数位仙官。
“北境仙关旧为重地,北垣上神闭关千年,妖氛数度窥边,是镇岳君率众死守关隘,稳住北疆,劳苦功高。”
镇岳君连忙起身拱手:“臣分内之事。”
北垣指尖握着玉杯,听闻此言,指节极轻地向内一拢,转瞬便松开,神色依旧淡漠如常。
天帝又看向另一席:
“云澜真君,梳理四海仙籍,厘定诸宗规制,亦有大功。”
云澜真君起身揖礼:“谢天帝谬赞。”
殿中响起阵阵附和称颂。
待几人受完褒奖,天帝话锋一转。
“司姻殿近来亦有建树。新晋掌事秋晏,处置一桩积存已久的棘手缘劫,稳住祸端,处置得当,值得称许。”
秋晏缓缓起身,躬身一礼,神色淡然:
“天帝过誉,此乃臣分内职责。”
他坐回席位,指尖轻搭在案沿。
话音落下,满殿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有仙神探头张望,低声互相耳语。
“就是他?司姻殿新来的掌事?”
“看着年纪尚浅,竟能摆平那桩缠了许久的孽缘。”
另一侧偏席,北垣端坐,眸光越过人群,落在秋晏身上。
邻席两名仙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闲谈,话音随风飘过来。
“这位司姻大人缘法本事是真厉害,可听闻,他自身历过数世轮回,情劫深重。”
“哦?竟有此事?”
“可不是,传闻他神魂之中,便带着数世的纠葛。”
两人话音落,便转头聊起别的宴中趣事。
北垣眉峰极轻地动了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神色流露。
筵席行酒过半,礼乐稍歇。
诸天仙卿不拘位次,起身往来酬酢,玉盏交错,笑语温喧。
殿中众仙目光大半落向宗室首列席位。
苍华仙族太子衣锦蕴光,端坐席间,气质矜贵。周遭不少仙宗小辈、属地仙官陆续上前奉盏攀谈,礼数周全,络绎不绝。
早前入席的昭华公主静坐宗室席末,神色恬淡,未像往年一般急着趋身靠前。
旁侧几席仙官低低私语。
“今日苍华太子在座,想来昭华公主片刻必会上前致意。”
“往年每宴皆是如此,今日定然不差。”
人人皆作如是想,目光频频扫过公主席位,静待如常光景。
可半晌过去,昭华端坐未动,半点起身之意也无。
片刻后,她反倒独自执盏,起身离席。
众人目光瞬间追去,皆以为她终于要去往太子身前。
孰料昭华步履从容,径直越过簇聚太子身周的人群,穿过满堂仙影,一步未偏,走向殿隅边角席位。
满堂细碎语声骤然一滞。
无数视线凝在那道独行身影上,暗藏惊疑。
苍华太子原本正垂眸听身旁仙官说话,察觉周遭气氛异变,抬眼望过来。
眼见昭华全然没有朝自己这边过来的意思,他眉峰微挑,手中玉杯顿在半空。唇角那点惯有的矜然笑意,浅浅淡下去几分,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杯沿。
昭华停在秋晏案前,身姿端正,举盏平视,语气坦荡诚恳:
“司姻大人,前番承蒙大人点化迷局,令我勘破执念。今日嘉宴,我敬大人一盏。”
秋晏抬眸,微微颔首,执杯浅对,从容饮尽。
昭华见他应下,眼底释然,礼毕转身,欲归宗室席位。
回身步履微错,不慎撞上一名路过的青衣仙君。玉盏轻晃,仙浆微溅。
昭华即刻侧身敛礼:“阁下失礼,还望海涵。”
青衣仙君清砚眉眼温雅,微微摇头:“公主无妨。”
四目相对刹那,昭华身形微顿,细细打量片刻,眸底骤然清亮。
“是你?千年前我下界遇险,山野逢困,出手相救之人,便是阁下?”
清砚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公主还记得旧年琐事。”
“自然记得。”昭华眉眼舒展,真心道谢,“当年救命之恩,我铭记至今,今日得见,总算得以亲口致谢。”
两句闲谈,轻浅落地。
一桩沉埋千载的旧缘,于此复又牵起。
秋晏静坐席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肩线微松,眼底余一点轻淡暖意,转瞬覆归沉静。压在心底的一桩余事,彻底落定。
这一幕,隔着满堂喧嚣,尽数落进北垣眼底。
他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玉杯壁沿,面上淡漠如初,唯眸底深处,一层浅浅的恍惚,悄然堆叠,无声不散。
殿内人声如潮,两方席位,被满殿往来仙众,远远隔开。
瑶池仙乐由缠绵转为低缓,漫天花雨片片零落。
九霄玉台灯火次第敛去,满座仙卿起身揖礼,衣袂翻飞如云絮涌动。众仙三三两两结伴辞宴,沿着层层白玉云阶徐徐退离,喧嚣盛景,转瞬趋于清寂。